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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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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戟王打量的冷冽視線,緩緩落在牧荊身上。

如此遠的距離,她可能聽見糜爪冬的玩笑話嗎?

不可能!

即便宮中聽力最卓絕的大內高手,也辦不到。王妃此時燦笑,應是為了別的原因。

於是戟王移回目光,半瞇起墨眸,看著心眼沒長齊的糜爪冬,斬釘截鐵地道:"她不是我的愛人。"

糜爪冬心中一樂,既然戟王否認,那他便有機會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中土經書他學過。

經書裏頭有雲: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名高貴女子的風姿與神態,遠比這堆雕砌的形容詞還美。

糜爪冬磨刀霍霍:"既然不是殿下的愛人,我就放心追求了。"

戟王劍眉擰得更深。

追求?愛人?是兩國語言文化的差異使然,還是糜船主嫌活太久存心找死。

遠處的牧荊正巧在此時,嘴角再度輕綻出笑容,這次不比上次,笑意更加深濃明媚,珠眸熠熠生輝,梨紅胭脂將精致的眉目染成花瓣,如牡丹一樣的傾城之色。

糜爪冬只消瞧了一眼,便覺得骨頭都要酥了。連識遍中土美人的皇帝,也忍不住多看上幾眼。

此時,也如姜不動聲色瞄了戟王。

戟王臉龐線條如刀削似地鋒利,漆黑長發束著貴重的清玉冠,即使在這種時刻看上去依然俊美得令人嘆息,可他的眼神冷冽,語氣銳利得像把利刃。

"那名女子,名喚師曉元,是本王愛妻,不是你可以染指的人。"

糜爪冬一楞,突然有種被戟王鋒利似箭的目光,猛刺心窩的毛骨悚然。

這句話分明沒半點威脅,可語氣之中滿是恐嚇的意味。

一口氣提了上來,糜爪冬早聽聞大齊國三皇子是個浪蕩性子的,據說是全京城教坊女子眼中的如意郎君。這種男人,憑什麽擁有這般美好恬柔的女子?

年紀輕輕便當上船主,糜爪冬有能耐,也有氣性,他不是個慫貨,便以較勁的目光,回報戟王的強勢。

兩個男人頓時成了兩座雕像,目光略地對峙,隱隱有股緊張的氣氛。

還是也如姜老道,看出戟王神色不豫,便緩頰道:"殿下莫怪,在我們那裏,沒有所謂的婚配,阿冬不過出船兩三次,不懂貴國禮俗,還請見諒。"

戟王頷首,霜冷視線卻依然牢牢釘在糜爪冬黑黝的臉上。

也如姜喝了聲:"阿冬,還不向三皇子賠罪?"

糜爪冬不怎麼情願。

中土的書上不是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了嗎?怎麽他好好的追求,雖說其中是有誤會,但他不過是表示欣賞之意,卻要無端賠罪?

看來書是書,現實是現實。讀萬卷書,不如開萬裏船。鐵板在書裏踢不到,現實生活卻滿地鐵釘。

行船一陣子的糜爪冬,也慢慢體會到了,到人家的地盤上,還是要尊重當地的風情民俗,縱然他深不以為然,也不能任性而為。

這口氣他暫時按下去。

糜爪冬只好行了一個正統中土的禮:"三殿下,是我失禮了。"

戟王沒有回應,只森冷地道:"兩位船主遠道為絲竹而來,本王身為東道主,理當為二位展示太樂府精髓。其他不相關的,望船主莫再提起。"

吃瓜吃得正高興的皇帝,佯作不悅樣:"子夜阿,東海島國民風與我朝不同,你別太介懷,要是傷了兩國和氣,互市還怎麽進行?"

戟王冷冷地道:"父王,大齊國國富民豐,何時需要靠出賣一個女子的色相,來攏絡外邦?"

皇帝險些嗆到,看著老三一臉桀傲,神色炯炯半點不退讓,便輕咳一聲:"孤不是這個意思,你想多了!"

戟王頷首。

皇帝連忙轉身與也如姜閑聊幾句,假裝這一場沒發生過,眾人便往太樂府樂工聚集方向信步走去,參觀樂器作坊。

皇帝一邊邁開腳步,不時偷瞄緊蹙眉頭的兒子。他此刻聖心甚悅,全身有說不出的舒爽!

從前老三曾拒絕許多豪門女子,當時姿態可跩了。此時此刻,不過是有個外邦男子表示對王妃的欣賞,老三便氣得一副想揍人的模樣,皇帝心裏便想,看來這樁親事真是結得太對了!

午膳之時,戟王婉拒老頭子一同與兩位船主用膳的"命令",逕自到花園尋找王妃的身影。

總算繞了一圈,見到王妃被一眾宮人圍繞,端坐在花團錦簇中的一座涼亭。

戟王默不作聲地使了個的眼色,一幹人等紛紛退下。

宮人是訓練有素的,腳步輕盈盡量不驚動主子。牧荊耳力好,已從細微擦響聲聽得出他們悄然離開,卻仍舊假裝不知,纖白玉指捏著瓊花酥,極其優雅地,慢條斯理,一口悠著一口。

戟王看得目不轉睛。

瓊花本是拿來觀賞的,王妃因為甚是喜愛瓊花的香氣,讓小廚房拿粉裹了炸來吃,如此風雅的點心做法,果然還是琴師世家出身的嫡女才想得出來。

戟王本擰著的眉松開,浮現淺淺的溫柔,許久後才出聲:"還是你這裏好。"

牧荊放下瓊花酥,略有驚訝地問:"殿下何時來的,怎麽也不出聲?"

戟王笑了笑:"剛到,看你吃得凝神專註,舍不得叫你。"

牧荊輕聲埋怨:"你這是取笑我貪吃了!"

戟王目光一掃她胸前,有些調笑的滋味:"貪吃不好嗎?長出來的腴嫩總歸都是握在我手裏頭,我受用匪淺,高興都來不及了!"

牧荊險些嗆到。

這種具備強烈直白風格的情話從一個殺人如麻的間諜組織頭子嘴裏說出來……牧荊只能勉強地說,戟王真是平易近人呢。

戟王不等牧荊反應過來,撩起袍子坐下,挨在她身側,逕自將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

牧荊先是楞了下,而後回神,順勢靠上去他頸子,依偎在他溫暖的懷中。

戟王大手一伸,摟住她的腰,將手掌擱在為他而生的腰窩,不時上下摩娑。那動作分明出自習慣,可看在站在後頭遠處待命的宮人們眼中,卻有說不出的旖旎動人。

戟王垂下黑睫,忽問:"早晨我帶著兩位船主視察太樂府,你在花園裏,可聽見什麽了?"

牧荊心明眼亮,知曉定是被他懷疑了。

今日皇帝親臨,花園被凈空人本就少,此地又空曠,牧荊自然將四人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而她曾在汲古閣中讀過關於東海島國的記檔,她知道並非糜爪冬口出愛人一詞,並非放浪。而是東邊方國的男子與女子,奉行一套隨興自由的求偶制度。

但凡看上眼,就能展開追求。答應追求的,稱做/愛人。倘若某日,其中一方喜歡上別人,自可口頭解除愛人關系,另覓情愛。

三媒六聘、十裏紅妝,在茫茫大海絮絮千島之上,並不存在。漂泊不定,四處行商,出去一趟,三五年後才回家。不應該以丈夫或是妻子的名義,綁住一個人,使他苦苦等候。

其實,牧荊竟覺得這樣挺好,怪合理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在她眼裏純屬盤古開天之類的神話。牧荊實在沒辦法想像與一個男子共度一生。

花開花落是一夜的衰敗,繁華落盡是一甲子的頹圮,而人心要變,也不過是那麽一瞬間的無情。

這世上永遠沒有永遠。

不過,這絕對不是戟王能接受的模式,並非戟王拘於禮俗。而是他打從心底固執的,連他自己也不能明白,足以輾壓過一切的占有欲。

牧荊絕不能承認自己聽得見他們的談話,否則戟王生出防備心,此後她便不能再利用絕佳耳力偷聽。

她便故做糊塗,低低地道:"其他人我沒留意,可我聽見了你的聲音,你好像有些生氣。"

想起糜爪冬,戟王很沒好氣,卻還是耐著性子問:"我是說,再更之前,我看見你笑了,為何?"

牧荊聽出他的不悅,語氣便更加羞怯,轉開話題。

"夏日晴光正好,我鼻中滿是花朵芳香,殿下就在不遠處議事,我便幻想著殿下俊目如泓,美如玉壁的偉岸身姿,不由得心裏歡喜,忍不住笑了出來。"

所幸這幾句讚美男人的甜言蜜語,牧荊事先便琢磨過了,這才能隨便信口撚來,講得自然誠摯。

戟王聽此,腦子一片情熱,自然是什麽也不問了。

心念微動。

周遭無人,對面僅有一路迤邐到宮墻邊的似錦花叢,並無半座宮殿,無被窺之虞。

戟王便單手捧住她的後腦勺,俯首吻上她軟嫩朱唇,沾了瓊花馥郁香氣的舌瓣,令戟王情不自禁地品嘗許久。

許久,一直一直地。

牧荊兩只纖臂,軟軟地攀上戟王寬闊的胸膛。

一對麗人便在繁花似錦中,金風玉露相逢,勝卻人間一切纏綿悱惻。

吻了一會,戟王與牧荊喘氣不過,不約而同松開彼此,戟王眸中有艷色蕩漾,又看了牧荊好半晌才漸漸消退。大白日的,他不能讓自己過於縱情,不然便有失皇子分寸。

戟王收斂了心神。

牧荊將臉龐靠在他的胸膛上,不出意外,那裏頭的劇烈跳動異於平常。

待到戟王心跳恢覆平穩,牧荊聽得戟王忽道:"今早,我讓你二叔父與二嬸母啟程回開陳了。"

牧荊心頭跳了下,面上卻還是若無其事,"喔"了一聲,沒表示什麽。

戟王淡淡地解釋:"你二叔父與二叔母是你的長輩,若不是我派人去師家,他們也不會千裏迢迢來到京城。此去路遙馬寒,我再三思慮,到底還是去送了他們一程。"

牧荊垂下眸子:"你有心了。臨走前他們可有說什麽?"

戟王揚楊眉:"自然是感恩戴德,說能嫁給本王,是你的福氣。"

牧荊不禁在心裏大大地翻了個白眼,嘴上卻仍是恭敬:"殿下說的是。"

戟王頓了下,又道:"也沒說什麽,就是提了點你姊姊從前在師家的事跡。"

牧荊呼吸險些中斷,心裏升起有股不祥的預感。

"我姊姊?"

"對,你姊姊,師微微。"

師微微三個字從戟王口中說出時,牧荊心口驟然顫了下。

很用力的一下。

仿佛有個人從井口朝著陰黑深井底,大聲呼喊出這個已久被遺忘的名字。

牧荊壓抑住顫意:"他們怎麽議論我姊姊?"

憶起師淩早晨時忿忿的模樣,戟王掐了下措辭:"你姊姊……對你不大好。"

牧荊笑一笑:"從何說起?"

戟王小心審視她的神色,又道:"她庶出出身,沒從你爹身上遺傳半點琴藝,生性又怠懶,性情褊察,很是忌妒你。"

牧荊搖搖頭:"你說的這些忌妒心思,尋常大家族裏多的去,哪就稱得上對我不好。"

戟王:"我怕你傷心,才說得委婉。師淩提及師微微幹的壞事,遠比我剛講得多得去。"

其實照理講,一個被欺淩的妹妹本不應追究被欺負的往事,可牧荊得搞清楚師淩到底說了什麽。

於是,牧荊便扯了唇,淡淡地道:"都是過去的事,如今講起只當笑話,你就說來讓我笑笑吧!"

戟王細緻地凝視著她:"既然你已經不放心上,那我便講了。"

牧荊:"殿下但說無妨。"

戟王便從師微微的生母東姨娘講起。嚴格說來,師微微連庶出都算不上,因為東姨娘並非正經姨娘,而是一個扶不上臺面的外邦女子,師衍當年有意擡舉她,她卻死活不願與師衍成親,原因具體倒是不明。

師微微便承襲了她外邦母親叛逆的性子,刁蠻任性,生性憊懶,若僅僅單純忌妒才華洋溢的師曉元,也就罷了,卻還處處耍花樣。

諸如割壞師曉元寶貝金穗紫木琴的琴弦,偷走師曉元在外頭辛苦奏曲賺來的衣飾首飾,在族人面前極盡所能地抹黑師曉元,甚至要師曉元頂著師微微的名字去外頭奏曲。

本來王妃曾提及師家人往昔互相攻訐的壞習性,戟王便不打算輕信師淩對師微微的批評。

可當師淩提及兩姊妹有時會互換姓名,去達官貴人家奏曲時,戟王想起三年前,本該去府裏頭奏曲的師曉元,卻被另一名粗鄙嬌氣的女子給取代。

便覺得師淩的話有幾分參考性。

為何不信?

師微微在三年前那場暗殺中已死,師淩何必大老遠來京城,只為了大放闕詞關於一個死人的壞話?必然是因為師微微惡性昭昭,眾人難以平息怒氣!

語畢,戟王見王妃面色蒼白,長睫微顫,一把摟住她肩頭,低聲寬慰:"你姊姊已經死了,你不用再害怕。"

牧荊喃喃地道:"當年若不是因為陪著師曉元入宮,我與父親也不會被賊人突襲。"

戟王目露疑色,狐疑地問:"王妃這是傷心過度?怎麽有些語無倫次。你名叫師曉元,師微微是你姊姊。"

牧荊閉上嘴。

戟王轉瞬間明白過來,他的王妃是個心地慈善的,縱然是再討人厭的姊姊,一旦身死,也斷不可能撫手叫好,難過代表她終究珍惜姊妹情份。

戟王溫聲:"別難過,你姊姊的死不是你的錯。"

牧荊無力地垂下頸子。

百口莫辯的滋味,小時候她嘗得夠多了,竟沒承想師曉元死去後,牧荊還要遭受一遍。

不過就在這麽幾日,牧荊已然想起自己便是師微微,可眼下,她竟然要聽著戟王口中講著一句又一句師微微的壞話。

既殘忍又荒謬。

戟王見她目色迷離,卻以為她還在記掛當年破事,便以一種指導的姿態苦口婆心。

"宮廷之中,也有不少這樣的,兄弟鬩墻,姊妹爭寵,都很常見,你不必心軟,心軟不見得對你有益處。"

牧荊略找回思緒,悶悶地問:"如若你是我,當如何行事?"

戟王想起欲爭儲君位的劉貴妃以及她生的四皇子,語氣陡地鋒利,殺氣頓時四溢。

繁花似錦,光影斑斕,一片馨香燦爛中,牧荊聽得戟王嗓音冷厲,一字一句地,吐出這幾個字——

"長了爛瘡,不可不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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