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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三:偷天換日[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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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三:偷天換日

南疆濕熱的風,帶著濃重的草木腐朽氣息和蟲豸的嗡鳴,吹不進洛擎川心底那片被仇恨冰封的凍土。

他站在一處隱秘山谷的入口,身後是數十名身著便服的洛家死士。

管家洛忠佝僂著背,臉色比死人還難看,垂手立在一旁,不敢看自家二爺那冰冷得沒有一絲人氣的側臉。

山谷深處,幾間用巨大原木和泥巴搭建的吊腳樓若隱若現,正是塔拉村派來尋找“藥引”的向導所指引的,當年收留洛擎川的北狄村落——烏蘇河谷的塔拉村在此地的分支。

他們跋涉千裏,終於找到了這裏。

蠱醫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洛擎川身側,慘白面具下的眼窩幽深:“洛將軍,時辰到了。秘法所需,藥引必須鮮活,且需在特定的‘煞月’之夜完成熔煉。錯過今夜,需再等十年。”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和貪婪。

十年?他一天都等不起!

洛擎川猛地一揮手,斬斷了最後一絲猶豫:“進村!帶人!”

得令,死士們迅速地撲向那幾間吊腳樓。

村中瞬間響起驚惶的犬吠、孩童的哭喊和成年男子憤怒的呵斥。

刀劍出鞘的冷光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短暫的抵抗很快便被壓制下去。

洛擎川在死士的護衛下,大步踏入村中最大的那間吊腳樓。

樓內,男人們被反剪雙手按在地上,女人們緊緊護著懷裏的孩子,瑟瑟發抖。

洛擎川的目光掃過人群,最終定格在一個角落。

是阿娜爾。

她比記憶中清瘦了許多,臉上帶著長途遷徙的疲憊和此刻巨大的驚懼。

但那雙烏蘇河谷般清澈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難以置信的震驚、痛苦和……徹骨的失望。

她懷裏緊緊抱著一個女孩,另一個約莫三四歲、眉宇間依稀有著洛擎川輪廓的男孩,則被她死死護在身後。

“擎……川?”阿娜爾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是你嗎?你……你怎麽……”

她看到了洛擎川身後那些兇神惡煞的士兵,看到了他眼中那完全陌生的冰冷。

洛擎川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去看阿娜爾眼中碎裂的光,聲音冷硬,對著村中的村長說道:“交出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老村長掙紮著擡起頭,布滿皺紋的臉上滿是悲憤,“洛將軍!你……你忘了阿娜爾是如何救你?忘了你在我們村中發過的誓言嗎?你現在帶著兵刃闖進來,像強盜一樣抓我們的人,還要搶走阿娜爾的孩子?你……你被什麽迷了心竅?”

“交出孩子!”洛擎川的聲音陡然拔高,打斷了老村長的控訴。

他身後的死士立刻將刀鋒壓得更緊,寒光映在村民的脖頸上。

阿娜爾則抱緊了懷中的女孩,淚水洶湧而出:“不!擎川!你不能!這是我們的女兒!阿麗!她才剛會叫阿爸!你不能帶走她!你要做什麽?!”

她身後的小男孩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的恐懼和絕望,哇的一聲大哭起來,緊緊抱住阿娜爾的腿。

“退後!阿猙!”阿娜爾用力將小男孩向後推了推。

孩子的哭聲像針一樣紮進洛擎川的耳朵。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再次深陷掌心。

蠱醫那陰冷的聲音如同魔咒在他耳邊回響:“至親血脈……最佳藥引……洛家存亡……”

他猛地一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深淵般的冷酷:“動手!”

死士立刻上前,粗暴地去搶奪阿娜爾懷中的繈褓。

阿娜爾則死死抱住孩子,哭喊、撕咬、掙紮!

小男孩也撲上去,用小小的拳頭捶打著死士的腿,哭喊著:“放開阿姐!放開阿姐!”

混亂中,女孩的衣服被撕扯開一角,露出被遮蔽住的女孩,眉目依稀可見阿娜爾的清秀。

“慢著!” 一個嘶啞的聲音響起,壓過了混亂的哭喊。

是村長的兒媳,一個身材壯碩、眼神卻帶著幾分精明的婦人。

她懷裏也抱著一個孩子,那孩子約莫三歲左右,身體瘦弱,臉色蒼白,眼神有些呆滯茫然,似乎對周圍的混亂毫無反應,正是被狼主丟棄、被村裏收留的那個癡傻棄兒!

婦人抱著那癡傻孩子,猛地沖到洛擎川面前幾步遠的地方跪下,聲音帶著懇求:

“洛將軍!你要帶你的骨肉走,我們攔不住!但求你……給阿娜爾留下一個念想吧!她為了等你,吃了多少苦!你看!”她將懷裏的癡傻孩子往前一送,“這孩子……這孩子也是你的血脈啊!你看他的眼睛,是不是和你很像?他……他也是你的兒子啊!你生的是龍鳳胎!你把他帶走吧!求求你!放過阿娜爾和她的女兒!”

婦人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連掙紮的阿娜爾都楞住了,怔怔地看著婦人。

老村長張著嘴,似乎想說什麽,卻被婦人狠狠瞪了一眼,又頹然低下頭。

死士們也停下了動作,看向洛擎川。

蠱醫的目光瞬間落在那癡傻孩子身上,面具後的眼睛似乎瞇了瞇,帶著審視。

洛擎川也楞住了,他看著那個被婦人舉到面前的孩子。

瘦弱、呆滯,眼神渙散,確實和自己……有那麽一絲微弱的相似?尤其是那眉骨的輪廓。

洛擎川的目光在那癡傻孩子和阿娜爾懷中哭泣的女孩之間瘋狂游移。

如果……如果帶走的是這個癡傻的棄兒呢?

他並非自己真正的骨肉,用他煉蠱……那沈重的負罪感,似乎……輕了那麽一絲絲?

而且,蠱醫要的是“血脈”,這孩子的血脈……或許也能騙過那詭異的秘法?完成煉化?

“將軍……”蠱醫嘶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玩味,“此子身上……確有一絲微弱駁雜的……嗯,北地王族之氣?雖非至純,或……亦可一用?”

他似乎在權衡,又像是在給洛擎川遞上一個臺階。

洛擎川猛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他指向那癡傻的孩子,聲音不帶一絲情感:“帶他走!”

死士立刻上前,從婦人手中奪過那只是呆呆看著四周的癡傻孩子。

婦人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老村長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小男孩看著那個經常被村裏孩子欺負的傻娃娃被兇惡的人抓走,嚇得哭聲都噎住了,只是死死抱著母親的腿。

“阿娜爾……”洛擎川不敢看阿娜爾的眼睛,聲音艱澀,“照顧好……阿麗。”

他終究還是念出了女兒的名字。然後,他決絕地轉身,對著死士下令:“撤!”

吊腳樓內,只剩下阿娜爾撕心裂肺的哭喊、小男孩驚恐的嗚咽,以及村民們死一般的沈默和憤怒。

……

洛擎川帶著人,如同來時一樣迅疾地消失在密林深處。

他懷中抱著那個溫熱的、卻眼神呆滯的孩子,那小小的身體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灼痛。

他不敢去想阿娜爾絕望的眼神,不敢去想懷中這個孩子未知的命運,只能將所有的情感死死冰封,用仇恨和“家族大義”的鎧甲緊緊包裹住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他們在一處山坳裏停下。

蠱醫早已準備好了一處地下石室。

石室中央,擺放著一口器物——一口通體由暗青色金屬鑄造、形制古拙、刻滿詭異符文的巨大“人棺”。

棺蓋半開,內壁同樣蝕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陰冷氣息和淡淡的血腥味。

“將軍,請將虎符置於棺內凹槽。”蠱醫的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

洛擎川依言,將那只裝著虎符的陰沈木匣打開,取出流動著微光的詭異金屬符,顫抖著將其放入人棺底部一個與之完美契合的凹槽中。

虎符嵌入的瞬間,整個石室仿佛都震動了一下,無形的煞氣彌漫開來。

“藥引。”蠱醫看向被死士抱著的癡傻孩子。

洛擎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走過去,從死士手中接過那個依舊茫然無知的孩子。

孩子很輕,很瘦弱,此刻似乎被石室內的陰冷和詭異氣息嚇到,微微瑟縮了一下,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下意識地往洛擎川懷裏縮了縮。

這無意識的依賴,狠狠刺進洛擎川早已麻木的神經。

他抱著孩子的手微微顫抖。

“放進去!”蠱醫厲聲催促,眼中幽光大盛。

洛擎川猛地一咬牙,不再猶豫。

他不敢看向孩子的眼睛,他閉上眼,近乎粗暴地將孩子塞進了人棺之中。

孩子似乎終於感到了巨大的恐懼,開始劇烈掙紮,發出驚恐的哭喊!

“蓋棺!”蠱醫吼道。

沈重的棺蓋被幾名死士合力擡起,轟然落下!將孩子的哭喊徹底隔絕!

“不要——!”一聲稚嫩而淒厲的尖叫,猛地從石室上方一個極其隱蔽的通風口傳來。

是吊樓裏的那個小男孩阿猙!

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時竟尾隨而至,扒開了通風口覆蓋的藤蔓和偽裝。

他趴在冰冷的石壁上,透過狹窄的縫隙,親眼目睹了那個雖然癡傻、但阿姐經常偷偷塞給他餅子的傻娃娃,被那個自稱是他父親的男人,親手塞進了那口恐怖的棺材裏!

“放他出來!放他出來!”阿猙哭喊著,用盡全身力氣去摳通風口的石縫,小小的手指瞬間磨破出血。

石室內,蠱醫已經開始圍繞著人棺,跳起一種詭異而癲狂的舞蹈,口中吟唱著晦澀古老的咒文。

他手中的烏木杖頂端的獸骨發出幽幽綠光,杖尖猛地刺入棺蓋預留的一個細小孔洞!

“以血為媒!以魂為祭!熔!至親血脈與北地王族血脈之引,相熔!”

至親血脈?與北地王族血脈?

洛擎川來不及疑惑,卻被蠱醫尖銳的唱念聲擾亂心神。

隨著蠱醫一聲淒厲的尖嘯,一股混合著血腥與硫磺的刺鼻氣味猛地從人棺中爆發出來,緊接著,是令人牙酸的“滋滋”聲,仿佛血肉正在被高溫熔煉。

整個青銅人棺劇烈地震動起來,表面刻畫的符文如同活過來一般,流淌出暗紅色的的光芒。

“呃……啊……”

“嗚嗚嗚……啊……”

痛苦到極致的呻吟,隔著厚重的棺蓋,隱隱約約地傳了出來。

是那個癡傻孩子的聲音!

還有……女孩細微的抽泣聲?

“嗚嗚嗚……”阿猙趴在通風口,小小的身體篩糠般抖動著,淚水混合著臉上的汙泥滾滾而下。

他看到了!在符文血光亮起的瞬間,他透過縫隙,看到了人棺內部!

那個傻娃娃小小的身體被無數從棺壁伸出的、細如發絲的金色金屬線穿刺、纏繞!

那些金線仿佛活物,貪婪地吮吸著什麽!

而在傻娃娃的旁邊,似乎還有一個更小的、蜷縮著的、穿著花布小襖的身影輪廓……

那是……阿姐?!

阿姐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巨大的恐怖和悲傷如同海嘯般將阿猙徹底淹沒,他小小的腦袋裏只有一個念頭:

救他們!救阿姐!

“啊——!”

小男孩發出一聲不似孩童的嘶吼,他不知從哪裏爆發出一股力量,小小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撞!

“轟隆!”

那處年久失修、本就脆弱的通風口石壁,竟被他撞塌了一角!

碎石滾落!阿猙小小的身體也隨之跌落下來,重重摔在石室冰冷的地面上。

所有人都驚呆了!連正在施法的蠱醫都動作一滯。

阿猙摔得七葷八素,渾身劇痛,但他立刻掙紮著爬起來,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口正在劇烈震動的人棺!

他伸出滿是鮮血的小手,瘋狂地去摳棺蓋的縫隙!

“打開!打開!放阿姐和傻娃娃出來!”他哭喊著,聲音嘶啞。

“找死!”蠱醫眼中兇光一閃,烏木杖帶著一股陰風,狠狠掃向阿猙。

洛擎川也驚呆了,當他看清那跌下來的孩子竟是與自己有幾分相似時,心臟幾乎停跳!

眼看蠱醫的毒杖就要掃中阿猙,他幾乎是本能地怒吼一聲:“住手!”

同時身形如電,猛地撲過去,一把將小小的身體護在懷裏。

蠱醫的烏木杖重重地掃在洛擎川的後背上,發出一聲悶響。

洛擎川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幾乎就在洛擎川護住阿猙的同一瞬間——

嗡——!!!

那劇烈震動的人棺猛地爆發出刺目欲盲的赤金色光芒!

巨大的能量洪流,轟然從棺蓋的縫隙和謝猙撞開的破口處噴薄而出!

首當其沖的,正是撲在棺旁的小男孩!

“猙兒!”洛擎川目眥欲裂,想將阿猙完全護住,卻已來不及!

那赤金色的能量洪流如同有生命般,瞬間將小小的謝猙吞沒!

他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到極致的慘叫!

光芒中,洛擎川驚恐地看到,阿猙左半邊稚嫩的小臉,仿佛被無形的烙鐵狠狠燙過,皮肉瞬間焦黑翻卷,而他那雙原本清澈烏黑的眼睛,在金光沖擊下,瞳孔深處竟驟然爆發出兩點刺目的鎏金色,如同熔化的黃金!

“噗——!”

施法的蠱醫如遭重擊,猛地噴出一口黑血,他手中的烏木杖頂端獸骨“哢嚓”一聲碎裂,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生死不知。

那青銅人棺在爆發之後,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棺蓋上的符文迅速黯淡下去,刺鼻的血腥味和硫磺味彌漫整個石室,裏面再無聲息。

虎符安靜地躺在凹槽中,暗紅色的表面,似乎多了一絲如同血管般的細微金線流動,散發的氣息更加內斂,卻也更加深沈詭異。

煉化……似乎失敗了?

又似乎……產生了某種意想不到的異變?

石室內一片死寂。

只有阿猙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他小小的身體蜷縮在洛擎川懷裏,左臉一片恐怖的焦黑,血肉模糊,右臉則蒼白如紙。

那雙剛剛被金光沖擊過的眼睛,一只緊閉,淚水混著血水不斷湧出,另一只卻微微睜開一條縫,瞳孔深處那兩點詭異的鎏金色。

在昏暗的光線下,茫然地倒映著洛擎川驚恐而悔恨的臉。

洛擎川抱著懷中氣息奄奄的兒子,看著那口死寂的人棺,再看向遠處生死不知的蠱醫,最後目光落回兒子臉上那猙獰的傷口和那只異變的鎏金眼瞳……

一股滅頂般的寒意,瞬間將他徹底吞噬。

他到底……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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