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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谷火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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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谷火蝶】

寒風,卷過洛家祠堂焦黑的斷柱,深埋九尺的玄鐵匣重見天日。

洛雲燼撫過匣蓋邊緣那道嚴絲合縫的機關鎖扣——鎖眼形制詭異,非鑰非令,看著像一枚扭曲的虎符凹槽。

她毫不猶豫,將懷中那半枚,吸滿她氣血的,暗金虎符嵌入其中。

虎符雖半,但依舊有效果。

虎符入槽的瞬間,暗金色的線沿著鎖扣游走在整個鐵匣周身,仿佛在識別血脈。

“務必……”洛雲燼明顯有些心急,她握著鐵匣的手微微顫抖,聲音也止不住發顫,“有效果……”

話音未落——

哢噠——

嘎吱——

機括轉動聲沈悶如地底悶雷。

鐵匣應聲彈開!

沒有預想中的珠光寶氣,只有一卷明黃褪色的陳舊帛書,以及一方巴掌大小的、刻滿小字的玄鐵令牌。

帛書是塵封二百餘年的“天啟密旨”,清晰記載著洛家先祖奉皇命假意通敵、誘北狄主力入鷹愁澗的絕密計劃。

而那枚玄鐵令,則是當年洩密者與北狄往來信物,令牌背面,赫然陰刻著一個令洛雲燼瞳孔驟縮的名字——前朝司禮監掌印大太監,曹無咎!

曹焱的曾祖!

鐵證如山!

洛家汙名,父親蒙受的不白之冤,此刻都被這冰冷的鐵與帛狠狠洗刷!

然洗刷的代價,是更深的血海——曹家祖孫三代,竟如此難纏,將通敵叛國的毒脈延續至今!

“報——!”祠堂外,斥候嘶啞的吼聲撕裂沈寂,“北狄狼主親率五萬前鋒,距鷹愁澗不足五十裏!中軍三十萬狼騎已出金帳王庭!”

狼煙已燒到眉睫,曹焱為掩蓋鐵證暴露,不惜提前引北狄傾巢而出,要將洛家祖墳連同這支殘軍趕盡殺絕。

洛雲燼抓起玄鐵令,眼中再無悲愴,唯剩近乎癲狂的殺意。

她大步踏出祠堂,將密旨與鐵令高高舉起。

殘陽如血,映照著她染血的白虎戰袍和手中象征沈冤昭雪的證物!

“洛家先祖忠魂在上!父兄英靈共鑒!”她的聲音穿透寒風,回蕩在列陣於祖墳前的千餘將士耳中,“汙名已雪!仇寇已至!今日,便以赤水谷為熔爐,以仇讎血為祭——重燃‘焚天火’!”

“焚天火”三字一出,趙四叔等幾名碩果僅存的老兵渾身劇震。

那是洛擎川將軍的成名之戰——以赤水谷特殊地形與易燃的苦艾草為基,借風勢引燃百裏荒原,一舉焚盡北狄二十萬大軍糧草。

也正是那場大火,因“意外”失控,吞噬了眾多平民和數萬斷後的洛家軍……

如今,洛雲燼竟要覆刻此戰,更是要將當年失控的真相,連同北狄大軍一起,燒個幹凈!

軍令如山!

數百名背負裝碾碎的苦艾粉混合易燃磷石的死士,在熟悉地形的老兵帶領下,在赤水谷縱橫交錯的溝壑與枯黃的苦艾草叢中穿梭。

他們要將這致命的“火種”,均勻播撒在預設的燃燒帶上。

洛雲燼則親率主力,登上鷹愁澗西側唯一的高地——斷魂崖,據險布防。

赤水谷。

這個名字在洛雲燼的舌尖滾動,這裏是謝猙那刻骨仇恨的源頭,如今,更成了她逆天改命的轉折點。

……

夜風穿過谷口,卷起地面細碎的砂礫,拍打在將士們冰冷的甲胄上。

雲燼伏在冰冷的山巖後,玄色面甲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下方山谷中那片營帳連綿的龐大營地。

那裏,是北狄的心臟,也是她覆仇之路必須踏碎的祭壇。

父親的《赤水谷布防圖》在腦海中徐徐展開,其中關於赤水谷地形、風向、水文乃至敵軍布防習慣的詳盡標註,此刻成了她手中的利刃。

她甚至能想象出父親當年在此以火攻大破敵軍時的英姿。

而此刻,她將覆刻這戰術,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大小姐,”趙四叔壓低的聲音帶著激動,從身側傳來,“‘火引’已按計劃,由‘灰隼’小隊借助地下暗河潛行,布設於谷中各處糧囤下風隱蔽處。‘風媒’回報,三刻後,谷中風向將轉為西北,且風力漸強。”

西北風!

正是從他們埋伏的高地吹向谷底敵軍大營的方向!

天時,已在掌中!

雲燼微微頷首,目光掃過身後黑暗中沈默的玄甲騎兵。

這些由洛家殘軍為骨幹、她親手改制父親槍法、融入鬥場銀鈴擾敵之術訓練出的精銳,是她今夜焚天之火的獠牙。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腰間一個皮質的小囊,裏面裝著散發著獨特清冽苦香的粉末——苦艾粉。

這是謝猙的標志,此刻,卻成了她點燃地獄之火的引信。

時間在緊張的寂靜中流逝,谷中北狄守軍的巡邏火把規律地移動著,粗獷的呼喝聲隨風隱約傳來,帶著草原特有的蠻橫。

他們絕想不到,致命的“火蝶”,已悄然蟄伏在他們的命脈之下。

“時辰到!”四叔的聲音緊繃如鋼絲。

洛雲燼她猛地擡手,做了一個極其簡潔的手勢——點火!

沒有震天的吶喊,沒有沖鋒的號角。

只有幾簇微弱的、如同螢火蟲般的光芒,在谷底糧囤區域最隱蔽的角落倏然亮起,隨即迅速被黑暗吞噬。

那是“灰隼”小隊點燃了特制的延時火絨引信。

死寂,仿佛比之前更甚。

山谷中的北狄人似乎毫無所覺。

突然!

一點刺目的猩紅,毫無征兆地從一座巨大的、堆滿草料的糧囤底部猛地竄起!

緊接著,第二點、第三點……數十點、上百點猩紅的火苗,從谷底各個糧囤、草料垛的根部、縫隙中瘋狂地鉆出!

它們貪婪地舔舐著幹燥的糧草,發出令人心悸的“嗶啷”爆裂聲!

“火!起火了!”

終於,一聲淒厲變調的北狄語嘶喊劃破了夜空。

整個赤水谷北狄大營瞬間炸開了鍋!

驚恐的呼喊、慌亂的奔跑、刺耳的銅鑼報警聲混雜在一起。

晚了!

就在北狄人如同無頭蒼蠅般亂作一團,試圖救火之際——

呼——嗚——!

谷口積蓄已久的西北風,如同被壓抑了千萬年的巨獸,驟然發出震天的咆哮!

狂暴的氣流卷攜著刺骨的寒意,以排山倒海之勢,猛地灌入赤水谷!

風助火勢!火借風威!

那原本只是星星點點的火苗,在狂暴風力的催動下,火舌猛地向上躥起數丈之高!

赤紅的烈焰貪婪地吞噬著一切可燃之物,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隆聲!

幹燥的糧草、木質的營柵、甚至來不及逃走的戰馬皮毛,都成了最好的燃料!

火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蔓延、連接、融合。

頃刻間,小半個山谷已被一片沖天的火海吞噬!

火勢,直沖雲霄!

火光照亮了洛雲燼冰冷的玄甲面甲,也映亮了她眼底跳動的覆仇烈焰。

成功了……

父親,您看到了嗎?

您當年的火攻之術,燼兒今日,在赤水谷,為您、為洛家、為枉死的英魂,覆刻了!

這焚天之火,便是洛家的怒吼!

“玄甲騎!”雲燼的聲音透過面甲,響徹高地,“目標——北狄中軍帥旗!隨我——殺!”

“殺——!!!”

沈重的馬蹄踏碎巖石,發出巨大的轟鳴!

馬頸間特制的細小銀鈴在疾馳中瘋狂震顫,發出無數尖銳、混亂、直刺耳膜的噪音!

這擾敵之術,此刻被放大到戰場之上,瞬間擾亂了下方本就因大火而驚恐混亂的北狄騎兵的陣腳!

洛雲燼一馬當先,她如同地獄歸來的羅剎,精準地切入因火勢和銀鈴噪音而出現混亂的北狄騎兵薄弱處。

刀光所向,血肉橫飛!

身後玄甲騎兵緊緊跟隨,鐵蹄踐踏,長槍突刺,目標直指那桿在火光中依舊倔強飄揚的北狄狼頭帥旗!

喊殺聲、兵刃撞擊聲、戰馬嘶鳴聲、火焰焚燒的爆裂聲、銀鈴刺耳的噪音……

所有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道道慘烈的鼓點!

赤水谷,徹底化作了人間煉獄!

火海是背景,殺戮是主旋律!

洛雲燼在亂軍中沖殺,玄甲已被敵人的鮮血和飛濺的灰燼染成暗紅。

她眼中只有那桿帥旗!

斬斷它!焚毀它!

讓北狄的脊梁在這赤水谷徹底折斷!

就在她距離帥旗已不足百步,甚至能看清旗桿上纏繞的金狼圖騰時——

異變陡生!

轟隆——!!!

一聲遠超之前任何爆炸的恐怖巨響,猛地從山谷深處、靠近水源的方向傳來!

緊接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雜著灼熱水汽和泥土腥味的狂暴氣浪,猛地向四面八方橫掃開來!

爆炸點附近,數個巨大的糧囤被整個掀飛!

燃燒的草料如同巨大的火流星般四散飛濺!

更可怕的是,爆炸似乎瞬間改變了局部的氣流!

一股強烈的旋風猛地生成,咆哮著改變了方向,不再單純向谷內深處蔓延,而是裹挾著焚盡一切的高溫,向著雲燼玄甲營沖鋒的側翼——

以及帥旗附近一片地勢較高的、原本相對安全的區域——

瘋狂席卷而去!

風向突變!火勢失控!

“小心!”趙四叔的嘶吼被淹沒在爆炸的餘波和狂風的呼嘯中。

灼熱的氣浪和飛濺的火星撲面而來,洛雲燼座下戰馬受驚人立而起!

她死死勒住韁繩,玄甲被火星灼燒得滋滋作響,面甲下的皮膚感到一陣針紮般的灼痛!

她勉強穩住身形,驚怒地望向爆炸和旋風的方向!

是誰?!

竟能引發如此規模的爆炸,瞬間逆轉局部火勢?!

混亂的火光與濃煙中,一道身影,緩緩從爆炸點附近、一片因旋風暫時驅散了濃煙的焦黑空地上,顯現出來。

那人身量極高,穿著一身與火焰融為一體的暗紅色勁裝,外罩一件被高溫燎得邊緣卷曲、布滿灼痕的玄色大氅。

狂亂的氣流卷起他未束的長發,在火光中狂舞,如同燃燒的黑色火焰。

他的臉上,覆蓋著半張冰冷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和緊抿的薄唇。

是謝猙!

他竟然出現在這裏!?

更讓雲燼瞳孔驟然收縮的是——

謝猙左臉上,那原本被面具覆蓋的邊緣下方,此刻赫然多了一道猙獰的新鮮灼傷,顯然是剛剛那場突如其來的爆炸和失控的火焰旋風造成的。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仿佛感受不到臉上新添的劇痛。

隔著混亂的戰場、沖天的烈焰、彌漫的濃煙,他的目光,如同利刃,穿透一切阻礙,精準無比地、死死地鎖定了馬背上同樣望過來的洛雲燼。

那目光中,沒有憤怒,沒有驚詫,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死寂的冰冷,以及一種……

難以言喻的、仿佛宿命輪回般的覆雜情緒。

他緩緩擡起手,不是指向洛雲燼,而是輕輕撫上自己左臉那道還在滲血的灼傷。

動作緩慢而詭異,仿佛在確認著什麽。

隔著焚天的烈焰,隔著數年的血仇,隔著無數枉死的亡魂,兩人在赤水谷這片燃燒的焦土上,再次對視。

火光映照著洛雲燼沾滿血汙的玄甲,也映照著謝猙臉上新添的傷痕。

狂風吹拂,卷起灰燼與火星,在他們之間飛舞盤旋,如同無數只燃燒的、泣血的蝴蝶。

謝猙的嘴唇,在面具下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那口型,在沖天的火光映襯下,卻清晰地印入雲燼的眼底:

“火蝶……果然……最懂焚心之痛……”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身,便再次融入了身後更加狂暴肆虐的火海與濃煙之中,消失不見。

赤谷火蝶,焚盡了北狄糧草,戰火即將紛飛,暫時隔絕了閹黨的趕盡殺絕。

卻也意外地,觸碰了謝猙塵封多年的傷痕。

這場火,燒掉的,遠不止是數十萬石的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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