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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路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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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路險

離開清玄觀的第三日,風沙漸起。蘇妄坐在顛簸的馬車裏,指尖撚著張剛畫好的“禦風符”,符紙在穿過窗縫的風中微微顫動,將卷進來的沙礫擋在外面。

“還有半日路程。”裴照掀簾進來,肩上落著層薄沙,他將一個用油紙包好的餅遞過去,“這是沿途鎮上買的胡餅,夾了羊肉,你嘗嘗。”

蘇妄接過咬了一口,濃郁的肉香混著芝麻的焦香漫開,壓下了幾分旅途的疲憊。她看向裴照左臂的傷口,那裏的止血符已換過三張,此刻符紙邊緣泛著淡淡的黃暈——那是靈力耗盡的跡象。

“傷口還疼嗎?”

裴照不在意地擺擺手,坐到她對面,拿起水壺喝了口:“皮外傷而已。倒是你,昨夜沒睡好?”他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影上,馬車搖晃的間隙,他分明看見她借著月光翻看那卷星圖,指尖在“萬魂獻祭”四個字上停留了許久。

蘇妄將剩下的半張胡餅包好,放回食盒:“在想玄教的儀式。萬魂獻祭,意味著至少要犧牲一千個活人,他們從哪裏找這麽多祭品?”

“西域商隊。”裴照的聲音沈了下來,“我讓人查過,近三個月入關的西域商隊,已有七支失蹤,每支商隊至少有百餘人。”他從懷裏掏出張畫像,上面是個高鼻深目的胡人,“這是玄一,也就是第七支商隊的領隊,畫像上的蛇形紋身,與影衛頭目面具上的圖騰完全一致。”

蘇妄的指尖撫過畫像上的紋身,忽然想起陳家醫書上的插圖:“這不是普通的紋身,是玄教的‘獻祭咒’,紋得越深,與祭品的聯系就越緊密。”她忽然擡頭,“他們不是要犧牲商隊,是要用商隊的血肉餵養某種邪物!”

馬車忽然劇烈顛簸了一下,車夫的驚呼聲傳來:“大人,前面有流沙!”

裴照立刻掀簾躍出馬車,蘇妄緊隨其後。只見前方的戈壁灘上,一道巨大的沙浪正在移動,所過之處,石塊都被卷得無影無蹤。更令人心驚的是,沙浪中隱約能看見無數只掙紮的手,指甲縫裏還嵌著未褪盡的青布——那是西域商隊常用的布料。

“是‘噬魂流沙’。”蘇妄的聲音發寒,《禁術考》裏記載過這種邪術,是以枉死者的骸骨混合怨氣煉制,能吞噬活人的魂魄,“玄教在用失蹤的商隊煉制祭品!”

沙浪越來越近,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裴照將桃木刀橫在胸前,刀身的金光在烈日下格外耀眼:“你護住馬車,我去破陣。”

“一起去。”蘇妄捏出三張符紙,指尖的朱砂在陽光下泛著紅光,“這流沙陣的陣眼在沙浪最中心,需要有人引開它的註意力。”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已達成默契。裴照翻身上馬,桃木刀直指沙浪,馬蹄揚起的沙塵在他身後形成一道黃龍;蘇妄則繞到沙浪側面,符紙在掌心燃起幽藍火苗,借著風勢飄向沙浪邊緣——那裏正是噬魂流沙最薄弱的地方。

“孽障!”裴照的喝聲在戈壁上回蕩,他故意讓馬蹄踏在沙浪邊緣,激起的沙礫像冰雹般砸向馬身。沙浪果然被吸引,猛地轉向,無數只白骨手爪從沙中伸出,抓向馬腿。

蘇妄趁機將符紙擲向沙浪中心。幽藍火苗落入沙中的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白光,沙浪劇烈翻滾起來,那些白骨手爪竟在白光中一點點消散,露出底下埋著的無數具骸骨——正是失蹤的西域商隊成員。

“找到了!”蘇妄大喊,她看見沙浪中心立著根黑鐵柱,柱上纏繞著鎖鏈,鎖鏈末端拴著個巨大的青銅鼎,鼎中翻滾著暗紅色的液體,與天文臺地宮裏的屍膏如出一轍。

裴照調轉馬頭,桃木刀帶著金芒劈向黑鐵柱。刀身與鐵柱相撞的瞬間,沙浪忽然掀起丈高的巨浪,將兩人完全吞沒。

蘇妄在被沙浪卷住的剎那,下意識攥住了裴照的手腕。他的掌心滾燙,即使在窒息的沙礫中,也依舊牢牢回握住她。沙礫摩擦著皮膚,帶來火燒般的疼痛,但兩人交握的手,卻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屏住氣!”裴照的聲音貼著她的耳畔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反手將她護在懷裏,用後背硬生生撞開迎面而來的一塊巨石。

沙浪漸漸平息時,兩人已被沖到百丈之外。裴照的後背被劃出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血浸透了墨色的衣袍,卻依舊緊緊抱著蘇妄,生怕她再受一點傷。

“你怎麽樣?”蘇妄掙紮著從他懷裏出來,指尖觸到他後背的傷口,疼得指尖發顫。她立刻掏出張“愈傷符”,按在他的傷口上,符紙金光乍現,卻只讓血暫時止住,那些深可見骨的裂口,依舊猙獰地敞開著。

裴照咳出幾口沙礫,臉色蒼白如紙,卻還是笑了笑:“沒事……你看。”他指向黑鐵柱的方向,那裏的青銅鼎已裂開道縫隙,暗紅色的液體正順著裂縫滲出,在沙地上腐蝕出滋滋作響的痕跡,“陣破了。”

蘇妄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忽然瞳孔驟縮——裂縫中露出的,不是屍膏,而是無數只蠕動的黑色蟲子,與福綏堂傀儡斷口處湧出的黑蟲一模一樣!

“是‘蝕魂蠱’!”她失聲驚呼,“玄教在用商隊的血肉養蠱,萬魂獻祭只是幌子,他們真正要做的,是讓這些蠱蟲順著昆侖山口的暗河進入中原!”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馬蹄聲。十數名穿黑袍的人疾馳而來,為首的正是玄姬,她手裏的骨笛正發出詭異的聲響,那些從青銅鼎裏爬出來的蝕魂蠱,竟隨著笛音轉向,朝著兩人的方向爬來。

“抓住他們!”玄姬的聲音帶著勝券在握的得意,“教主說了,留活口,要親眼看著他們被蠱蟲噬心!”

裴照將蘇妄護在身後,桃木刀在沙地上劃出道弧線,金芒所過之處,蝕魂蠱紛紛化為飛灰。但蠱蟲的數量太多,前赴後繼地湧來,很快就在他們周圍堆起層黑色的蟲屍。

“這樣不是辦法。”蘇妄的符紙已所剩無幾,她看著漸漸逼近的黑袍人,忽然想起阿塵給的龜息丹,“我們用龜息丹,假裝被蠱蟲吞噬,等他們靠近再動手。”

裴照點頭,從她手中拿過一粒藥丸:“你數三聲。”

“一——二——三!”

兩人同時吞下藥丸,屏住呼吸倒在地上。蝕魂蠱立刻爬滿了他們的身體,冰涼的蟲足在皮膚上蠕動,帶來令人頭皮發麻的觸感。蘇妄緊緊閉著眼,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沒讓自己因恐懼而顫抖。

玄姬帶著人走近,看著滿地的蠱蟲,發出刺耳的笑:“什麽大理寺少卿,什麽先皇後遺孤,到頭來還不是成了蠱蟲的養料。”她俯身想確認兩人是否已死,就在這時,裴照猛地睜開眼,桃木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刺穿了她的咽喉。

黑袍人猝不及防,被兩人斬殺過半。剩下的人見勢不妙,轉身就逃,卻被趕來的暗衛一一攔下——原來裴照早就在沿途布置了暗哨,約定以沙浪為號。

清理完戰場,蘇妄立刻用還魂草汁為裴照處理後背的傷口。草藥接觸皮膚時,裴照疼得下頜緊繃,卻依舊看著她,眼神裏沒有絲毫責備,只有後怕。

“下次不許再用這種險招。”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若是龜息丹失效……”

“不會失效的。”蘇妄打斷他,指尖的動作放得更輕,“阿塵雖然身份可疑,但他給的藥,我信得過。”

裴照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她專註的側臉。風沙吹亂了她的發絲,幾縷貼在沾著藥汁的指尖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他忽然覺得,這一路的艱險,似乎都在為此刻的安寧鋪墊——只要她在身邊,哪怕身處絕境,也能生出無窮的勇氣。

日暮時分,馬車終於抵達昆侖山口。望夫崖的輪廓在夕陽中顯得格外蒼涼,崖下的暗河泛著墨綠色的光,河面上漂浮著些殘破的布料,正是失蹤商隊的遺物。

“玄教的祭壇,應該就在崖頂。”裴照用望遠鏡觀察著崖上的動靜,鏡中能看到隱約的火光,“他們在布置儀式,看來比我們預想的要早。”

蘇妄將最後一張“斂息符”貼在馬車壁上:“阿塵還沒到。”約定的午時已過,崖下除了他們,再無其他人影。

裴照放下望遠鏡,目光深邃:“再等一個時辰。若是他沒來,我們就先上去。”他握住蘇妄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無論他來不來,儀式必須阻止。”

蘇妄點頭,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畫了個符紋——那是師父教她的“同心符”,據說能讓心意相通的人感知到彼此的安危。她不知道這符是否真的有用,但此刻握著他的手,心中的不安竟奇異地消散了。

夕陽沈入地平線,夜幕像塊巨大的黑布籠罩下來。望夫崖上的火光越來越亮,隱約能聽到誦經般的吟唱聲,在寂靜的山谷中回蕩,帶著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

“時辰到了。”裴照站起身,將桃木刀系緊,“我們走。”

兩人借著夜色的掩護,悄悄向崖頂攀爬。崖壁上的石縫裏還殘留著未幹的血跡,蘇妄認出那是玄教教徒的血——看來阿塵或許遇到了麻煩,甚至可能……已經出事了。

爬到一半時,裴照忽然停住動作,示意她側耳傾聽。風聲中,似乎夾雜著微弱的呼救聲,那聲音很輕,卻帶著種熟悉的韻律——是阿塵!他在用他們約定的暗號呼救!

“在那邊!”蘇妄指向左側的一道裂縫,呼救聲正是從那裏傳來的。

兩人順著裂縫爬過去,果然在裂縫深處看到了阿塵。他被鐵鏈拴在巖壁上,身上有多處刀傷,懷裏緊緊抱著個用油布包好的東西,正是那半塊龍紋令牌。

“你怎麽會在這裏?”裴照用刀砍斷鐵鏈,蘇妄立刻上前為他包紮傷口。

阿塵咳出一口血,聲音微弱:“密庫……有陷阱……是太後設的局……”他將懷裏的油布包遞過來,“這是先皇後的鳳印,上面……有玄教教主的名字……”

蘇妄接過油布包,打開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鳳印的底座上,赫然刻著三個字——趙珩之。

趙珩?那個明明已經被裴照斬殺在養心殿的三皇子?

崖頂的吟唱聲忽然變得急促,一道紅光沖天而起,照亮了整個昆侖山口。裴照擡頭望去,只見崖頂的祭壇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青銅鼎旁,臉上戴著與玄姬同款的銀質面具,手裏高舉著一把沾血的匕首——正是本該早已死去的趙珩!

“他沒死!”蘇妄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養心殿的屍體是假的!”

裴照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他握緊桃木刀,聲音裏帶著凜冽的殺意:“看來,我們都低估了這位‘三皇子’的手段。”他看向阿塵,“密庫裏還有什麽?”

阿塵掙紮著站起身,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還有……先皇後的遺書,上面寫著……玄教教主,本就是皇室血脈,是……是先皇的私生子,也就是……趙珩的雙胞胎弟弟!”

這個答案像驚雷般在裂縫中炸開。蘇妄忽然明白,為什麽趙珩能死而覆生,為什麽玄教能在太後的庇護下發展壯大——他們根本就是一脈相承的陰謀!

崖頂的紅光越來越亮,趙珩的聲音順著風聲傳來,帶著瘋狂的笑意:“時辰到!獻祭開始——!”

裴照將阿塵交給暗衛,握緊蘇妄的手:“該上去了。”

蘇妄點頭,指尖的同心符在掌心微微發燙。她知道,這場橫跨二十年的陰謀,終於要在昆侖崖頂,迎來對決。而那個隱藏在面具之下的玄教教主,那個與趙珩長得一模一樣的皇室私生子,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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