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下溫言

裴照養傷的這幾日，京城的暑氣愈發濃重。蟬鳴從清晨吵到深夜，唯有裴府後院的這間臥房，因著窗前那株老槐樹，倒添了幾分清幽。

蘇妄每日都會來換藥。她的動作愈發熟練，先用溫水浸濕棉布，輕輕擦拭裴照左臂的傷口——黑氣已退至手肘，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新肉。再將特制的藥膏塗在紗布上，層層裹好，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固定，又不至於勒得他疼。

“今日感覺如何？”她低頭系著紗布的結，發絲垂落，掃過裴照的小臂，帶來一陣微癢的麻意。

裴照看著她專註的側臉，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她鼻尖，絨毛都看得清晰。“好多了。”他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些，“昨日試著提了提刀，已不礙事。”

“胡鬧。”蘇妄擡頭瞪他，眼底卻沒什麽怒意，反倒帶著點嗔怪，“太醫說至少要靜養七日，你偏不聽。”

她的睫毛很長，嗔怪時微微揚起，像振翅欲飛的蝶。裴照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下意識移開視線，看向床頭那半枚青銅面具的碎片——那日他昏迷後，蘇妄不知用了什麽法子，竟將碎裂的面具重新拼合起來，只是裂痕依舊清晰，像道無法愈合的疤。

“在想影閣的事？”蘇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指尖輕輕拂過面具上的雲紋，“你父親派人查過了，天文臺確實有異動，夜裏常有黑氣沖天，只是守衛森嚴，一時難以靠近。”

裴照點頭：“七月初七只剩兩日，裴衍一定在做最後的準備。”他忽然握住蘇妄的手，她的指尖還沾著藥膏的涼意，“屆時我去闖天文臺，你……”

“我與你同去。”蘇妄打斷他，眼神堅定，“從福綏堂到杏花村，我們哪次不是一起？”

裴照看著她眼底的執拗，忽然笑了。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早已摸清她的性子——看似清冷疏離，實則比誰都執著，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

“好。”他沒有再勸，只是握緊了她的手，“一起去。”

暮色四合時，蘇妄還沒走。她搬了張竹凳坐在窗邊，借著天光翻看從陳家老宅找到的醫書，希望能從中找到破解影閣秘術的線索。裴照靠在床頭，手裏拿著本卷宗，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她身上。

她看書時很專註，眉頭會微微蹙起，遇到不懂的地方，會下意識咬著下唇。有一次，她看得太入神，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角，疼得“嘶”了一聲，卻立刻捂住嘴，像是怕打擾到他。

裴照放下卷宗，啞聲問：“撞到哪兒了？”

蘇妄搖搖頭，揉了揉手肘：“沒事。”

他卻掀開被子，掙紮著要下床。“你躺著別動！”蘇妄連忙按住他，“不過是撞了下，真的沒事。”

“讓我看看。”裴照的語氣不容置疑，目光落在她泛紅的手肘上，眉頭立刻蹙起，“都青了。”

他起身從藥箱裏翻出消腫的藥膏，拉過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塗在淤青處。他的指尖帶著薄繭，動作卻異常輕柔，像是在對待什麽稀世珍寶。藥膏帶著清涼的薄荷味，混著他身上淡淡的藥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蘇妄的心跳又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能聽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聲。她想抽回手，卻被他攥得更緊。

“別動。”他的聲音就在耳邊，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沙啞，“揉散了才好得快。”

窗外的蟬鳴不知何時停了，臥房裏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和他指尖摩擦布料的細微聲響。月光爬上窗臺，照亮他低垂的眉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竟有種溫柔的錯覺。

藥膏塗完，裴照卻沒有松開她的手。他擡頭看向她，目光深邃，像盛滿了夏夜的星光。“蘇妄，”他緩緩開口，“那日在破廟，我讓你往東跑，其實心裏很怕。”

蘇妄一怔：“怕什麽？”

“怕你出事，怕再也見不到你。”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敲在蘇妄的心尖上，“以前我總覺得，查案、覆仇，是我這輩子唯一的事。可遇到你之後……”

他沒有說下去，但蘇妄懂了。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連忙移開視線，看向窗外的月亮：“夜色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她起身要走，手腕卻被裴照拉住。他的力道不大，卻帶著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執拗。“再坐會兒。”他說，“陪我看看月亮。”

蘇妄沒有再拒絕。兩人並肩坐在窗邊，誰都沒有說話，卻一點也不覺得尷尬。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溫柔得像一層紗。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咚——咚——”，一共敲了九下。

“該歇息了。”蘇妄站起身，這次裴照沒有再攔她。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看見裴照還坐在窗邊，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明日我早點來。”她說。

裴照擡頭看她，笑了笑：“好。”

蘇妄走出裴府時，夜風帶著槐花香撲面而來。她擡手撫上自己發燙的臉頰，心跳依舊很快。她知道，有些東西，從破廟外那道沖天的白光開始，從他那句“別回頭”開始，就已經不一樣了。

而臥房裏的裴照，看著蘇妄消失在月色中的背影，緩緩握緊了拳頭。

窗外的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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