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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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賀祁的出現對廖洲喬來說不過是插曲。

他回歸生活,幾日調整後,正式開始與祖父學習非遺折扇制作的手藝。

他對蘊含著傳統文化的事物都感興趣,也頗有天賦,手藝活很是細膩。

不過這套手藝不是一朝一夕能出師的,他都記不清做壞多少把扇骨和扇面了,在房間裏大大小小堆了一個個小山。

晏玥見他投入到廢寢忘食,終於在某天風和日麗時趕緊把他從房間裏拽了出來。

陽光刺眼,廖洲喬眼睛晃得睜不開。

晏玥說:“你們兄弟倆真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工作就忘我,不知天地為何物了是吧?我整天看著大兒子,現在又得看著小兒子!”

廖洲喬趕緊哄母親。

廖淮霖教了他不少讓晏玥消氣的方法,現在他深谙此道,一套捶肩敲背的流程很是熟絡。

晏玥哼哼地道:“別光會哄我啊!過兩天你就要去義烏,我看不著你,你又要忙起來。一會兒吃完飯,你就出去上公園找你祖父下棋遛鳥去,曬曬太陽,歇歇眼睛。”

廖洲喬笑道:“媽媽,你這是讓我年紀輕輕,就提前步入老年生活啊。”

晏玥掐他臉蛋,打趣道:“行,那就算是你去找別的二世祖們泡會所我都認了,你倒是出門啊!”

廖洲喬趕緊逃走。

按照晏玥的囑咐,他還真叫上了一些家境相當、與廖家友誼頗深的家族少爺一起聚聚——當初他的生日晚宴,這些人與他相談甚歡,並積極表示願意為他即將繼承的非遺公司投資。

祖父的計劃是,未來一個月,讓廖洲喬前往杭州和義烏出差,學習當地折扇樣式,等學成出來後,就在公司生產線上投入。

新品上線,流入市場,可以找幾個投資的合作方一起賺錢。

聚會上,廖洲喬還叫上了馮程。

當初片場坍塌,馮程也花了好大力氣去尋找他的下落,覆健的半年多裏,廖洲喬托母親的幫助與馮程聯系上,兩人重新加了聯系方式,時常交談。

以馮程的家世,二世祖們通常不會讓他進入圈子,奈何他是廖洲喬多年好友,生日晚宴上,他同樣給對方遞了請柬。

他知道馮程喜歡交朋友,也有意為他拓展人脈。

幾人在私人會所裏開了個KTV包房,點幾瓶上萬的洋酒,廖洲喬與他們喝酒談合作,等結束時,眾人都有些微醺,只有馮程喝醉了。

廖洲喬叫了個代駕,扶著馮程上車。

爛醉如泥的馮程幾乎把所有的重量都搭在廖洲喬身上,腦袋搭在他肩膀,雙臂攬住廖洲喬的腰,閉著眼睛吃吃地傻笑,語句混亂地嘮叨著。

“洲喬,洲喬,我很開心。”

“有你這個朋友,真好,真好……嗝。”

“我本以為,你有了新的家庭,就不願意回來找我了呢……”

廖洲喬撫了撫他的背:“馮程,我們是一輩子的朋友。”

馮程哽咽嘟囔著:“你知道上大學那會兒,我為什麽喜歡你嗎?”

“我說要在大學時找人合夥創業,別人都笑我,讓我直接回家繼承公司,只有你支持我……”

“你長得又、又那麽好,簡直就是按照我的審美長的,其實當時很多人都暗戀你的,真的,只有我不要臉,以朋友的身份纏著你,暗地為你擋下無數桃花……”

“我是真喜歡你,可誰讓你當時有戀人呢……”

“現在你恢覆單身,我又開心,又惋惜,因為我只是朋友,我再也沒有機會了。”

將意識不清的馮程送上了車,廖洲喬站在原地,尚在發呆。

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一把男人寒涼低啞的嗓音將他拉回。

“他喜歡你,是吧?”

廖洲喬猛然回過頭,就見不遠處燈紅酒綠照不到的背光處,一具頎長的人影站在那裏,穿著黑色長款風衣,乍看幾乎與一片黑暗融合。

不知道站了多久,他腳下落了許多煙頭。

賀祁慢慢走出來,燈光逐漸將他的臉照亮。

膚色蒼白,嘴唇殷紅,眼底血絲遍布,猶如陰影裏長出的鬼。

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來,被煙浸透後呈現出枯朽的質感。

“……他喜歡你,你居然從來沒告訴過我。他在你身邊這麽多年,我早該發現的。”

“得知大少爺分手後,他就急不可待地想搶我這個位置,盯著很久了吧,開心死了吧?”

廖洲喬第一反應是被賀祁嚇到。

這是第二次,賀祁毫無預兆地從自己身後出現。

廖洲喬無法解釋,又不相信這是巧合——賀祁到底是怎麽找到他的?他今天才出門就被堵到,難道賀祁這幾天一直在跟蹤他?可距離兩人上一次見面已經過了很久,如果賀祁一直在跟蹤他,那他幾乎用半個月的時間窩在家裏學習制扇時,賀祁當時在哪?

廖洲喬打了個冷顫。

不,不,應該不會有人瘋到這種程度。

他心臟狂跳,強裝鎮定道:“又是你。”

“我以為上一次見,我已經把所有的話說得很明白了。”

賀祁笑了笑,舌尖頂腮,轉了一圈脖頸,骨頭發出“哢吧哢吧”清脆的聲響。

只見他手伸進口袋裏,掏出一包證件。

賀祁說:“你不必緊張,我等著和你見面只是想還你的證件。”

“當初你來找我,說想要走的那些。”

廖洲喬:“……”

廖洲喬就是廖洲喬,他現在要“秦洲喬”的證件有什麽用?

他繼續後退,如臨大敵,只想離開:“你扔了吧,我不要了。”

賀祁兩步追上他,一把抓到他的手臂,沙啞道:“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大家相識一場,好歹朝夕相伴這麽多年的時間,你以為我會纏著你?求著你覆合嗎?”

隔著衣物,廖洲喬都感到了那雙手如屍體般冰涼。

“……不纏著我,那最好了。”他渾身汗毛都立了起來,“那你以後就不要出現在我面前。現在,放手。”

賀祁抿了抿唇,深深地看著廖洲喬的眼睛:“……你真的要這樣?”

廖洲喬強忍著詭異的心理,用最後的耐心,一句一頓地說:“確定以及肯定,我們已經分手了,我以後不想再見到你,也不想再和你有一丁點關系,你不要再來找我,我們各自安好,不用我再說得更絕情了吧?”

說完,廖洲喬又有點後悔。

他隱隱覺得賀祁的眼神有點不太正常。

他與賀祁相處多年,從未有過這樣毛骨悚然的感覺。

賀祁睫毛顫了顫,細細地品味著廖洲喬冷漠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眼神,感覺心裏被挖了一個巨大的血窟窿,用盡所有的力氣才能繼續站住,保持理智和臉面。

“……好。”

“好……這可是你說的。”

“我知道你有了新的家,過得也挺不錯,我……我也可以繼續好好生活,問心無愧了。”他慢慢松開了手。

廖洲喬幾乎立刻抽出手臂,轉過身離開。

賀祁慌了,又趕緊說:“洲喬,我們好聚好散,做不了戀人,還能做朋友吧?”

“像馮程那樣的朋友。不行嗎?”

這是他最後孤註一擲的尊嚴。

如果……如果秦哥同意的話,那他以後可以更乖巧點,更主動一點去討秦哥的開心,他知道秦哥喜歡什麽樣的男人,他可以裝可以學,這難不倒他,他有信心讓這個人重新愛上自己。

廖洲喬卻仿佛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他背對著賀祁,頓住了腳步。

轉過身,嗤笑:“不行。”

“賀祁,我希望你知道,‘朋友’這個身份並不是‘戀人’退而求次、低一等級的後路和借口,它同樣被賦予著‘信任’和‘聖潔’的寓意。”

“而我對你,沒有信任。”

賀祁呆呆地看著廖洲喬決絕離去的背影,愈來愈遠,愈來愈小。

直到遍尋不見。

那天,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仿佛被抽幹了靈魂,只剩一具被拋棄的軀殼。

偶爾擡眼看著前方,那個人離去的背影仿佛還歷歷在目。

直到雙腿酸痛,才緩過神下意識去追。

他不能跟丟,北京這麽大,全世界這麽大,誰知道廖洲喬未來會去哪裏?

像是著了魔般,他順著著那個人離去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

可是哪裏還能追上?

夜晚十二點。

昏黃的路燈下,賀祁走得精疲力盡,饑渴難耐,不知走到哪條街,還獨自徘徊上了大橋。

橋上人很少,零星幾個都在趕路回家,只有他一人仿佛無事可做,走累了便停下休息,他將雙臂靠在欄桿上,看著底下無垠的翻湧的河水,在夜幕的映照下,猶如可以吞噬一切的野獸。

路過的女孩被他嚇了一跳,掏出手機就想報警。

“餵。”

此時這個男人並未擡眼看她,卻沙啞開口。

“我不跳河,電話掛掉吧。”

女孩湊近看了看他,驚異於男人漂亮到異於常人的臉蛋,只是見他眼神沈郁死寂,她還是不相信他沒有輕生的念頭。

“如果我想死的話,有比這更簡單快速的方式。”賀祁疲憊地喃喃,死氣沈沈,“再不走,我就把你扔河裏。”

女孩趕緊跑了。

周圍重新安靜下來。

“錚——”

他打開打火機,火苗竄出,點煙。

叼在嘴邊,吐出一口煙霧。

自從進了娛樂圈,他就沒再抽過煙,戒得很堅決。

沒想到不過短短半年的時間,卻染上了這惡習。

朦朧的白霧如紗升騰。

賀祁反覆回想著廖洲喬今日對他說過的話。

難得地,他開始細數著自己的“錯誤”。

——或許他出現在廖洲喬的世界裏就是一個錯誤。

賀祁知道自己不是什麽好人,自然地,他也更清楚生出了他這個壞種的秦氏夫婦同樣垃圾。

他對那對夫妻所有的情感就只有恨。

四歲左右時,一直養著他的李瘸子去世,他被鄰居送到了警察局。

警察為他找到親生父母,那是記事後賀祁第一次見到秦氏夫婦。

當時他們連門都沒讓他進,站在明亮的家門口,穿著幹凈整潔,眉眼間帶著嫌惡。

他們和警察說,這不是他們的孩子。

那時賀祁又小又矮,面黃肌瘦,頭發亂得像鳥窩,仿佛直接從垃圾窩裏掏出來。

他們怎麽會有這樣的孩子呢?

就在此時,一個幹凈白皙的小孩從那對男女身後探出頭,漂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

“媽媽,來客人了哦?”

賀祁只看了對方一眼,就忍不住捏緊了衣角,下意識蜷縮腳趾——他的腳趾甲曾被殘破掀斷,正在化膿結痂。太醜。

尤其是和這樣漂亮可愛的小孩對比起來。

“洲喬,別看了,作業寫完了嗎?去,進屋學習去。還看?”女人將孩子硬推回去,自己也冷漠地關了門,將他們拒之門外。

警察只能將他送到了孤兒院。

中間的幾年又發生了許多事。

被收養,被退貨,又被收養,又被退貨。

直到他被賀導帶走,算是有了自己的家。

可以和正常的孩子一樣生活學習。

賀祁時常也會想起那對不負責任又自私的父母。

還有那個管他媽媽叫“媽媽”的小孩。

洲喬。洲喬。

無數個午夜夢回,賀祁都會暗自咀嚼這個名字。

他本來是討厭他的。

那是他媽媽的兒子、不曾像自己一樣被拋棄的兒子。是占了他身份的一只鳩鳥。

賀祁已經準備了彈弓,石子,對準巢穴。

可那只鳩鳥的羽毛是那樣繽紛絢麗,看起來幸福安寧。

他怎麽忍心呢?

賀祁洗掉了能證明自己身份的胎記。

以後他只想過屬於自己的人生,與那一家不想再有任何關系。

上高中的第一天報道,他找好了寢室,在下鋪打恐怖游戲。

被鬼抓住,血淋淋的紅色大字呈現“game over”的字樣。

福至心靈般,擡頭,就看到一個拄著拐的英俊少年一瘸一拐地進入寢室。

甚至不用一秒鐘,賀祁當即就認出了他。

少年旁邊的中年女人說:“我們洲喬是第一次住宿,他腿前段時間受了傷,才出院不久,還請大家多照顧一下……”

賀祁目光下移,看到這位小少爺也當著眾人的面後縮傷腳,白皙的臉上透著紅。

咦?

仿佛看到了什麽有趣的事物,賀祁呼吸興奮到急促,眼神不由自主地發亮。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見這人的第一個動作。

——原來這個人也會覺得不好意思。

原來他覺得難堪的樣子是這樣的。

就那樣短短一瞬間。

賀祁便改了主意。

他曾經本想連巢帶鳥地將其毀掉。但鳥的屍體會腐爛會發臭,羽毛會漸漸褪色失去光澤。

如今來看,他為什麽不找一個籠子,將這麽美麗的鳥兒活著關起來呢?

照顧它,豢養它,抹去鳥類生來向往天空和自由的天性。

即使有一天,他心血來潮想拆掉籠子,鳥兒也只會圍繞著飼養者盤旋。

賀祁當即就跳了下來,主動搭話:“同學,要不我們換一下床位吧?”

“我叫賀祁,祝賀的賀,祁連山的祁。”

少年似乎十分感動,呆呆地看著他,還對他說謝謝。清澈如水般的瞳孔漂亮得不像話。

賀祁覺得更興奮了。

似乎在某種方面,可以讓他的惡趣味和自尊心強烈攀升。

是的,假的本來就應該對真的表示崇拜和感謝。

更何況這種滿足的爽感,任何一個人無法與賀祁共鳴。

只他一人獨享。

這讓他的滿足感更上一層。

從此,他便強制性地接近秦洲喬,軟硬兼施,跟個狗皮膏藥一樣粘著。

他也逐漸發現,秦洲喬這人看似冷清,其實最是宅心仁厚。

漸漸的,秦洲喬不再抵觸他的接近。

兩人順理成章成為情侶。

確認關系那天,他看著秦洲喬仿佛下定了決心,目光執拗與他對視,又羞澀至極,雙頰薄紅。他心跳缺失一瞬,鬼使神差地親吻了對方。

雖然初中那幾年他常和各種男男女女玩在一起,大家傳言他私生活混亂。

但這卻也是他的初吻。

——只輕貼一瞬。

賀祁心慌情動,忘了當時自己說了什麽,只記得當時那柔軟溫熱的觸感,令人幾乎無法不動容。

他想,如果能一直以合理的身份與眼前這人親吻,也挺好的。

他們的關系就這樣持續著。

中途,賀祁如夢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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