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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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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半個月後,秦洲喬拆掉石膏,出院。

第一件事,家人就帶他去辦了更名手續。

當嶄新的身份證遞到手中時,秦洲喬的指尖微微發顫。

“廖洲喬”三個字清晰地印在證件上。

他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眶發酸。

那一瞬間,他站在時光的分界線上,身後是支離破碎的過往,面前是鋪展開的全新人生,他正式的第二十六年。

新的一年,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開始。

從此刻起,“秦洲喬”這個名字,將和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一起,被永遠死在了過去。

廖傑英當初是從外地急匆匆地飛回來和他認親,過後便又急匆匆地飛走繼續去工作。所以這半個月來,幾乎都是廖淮霖和晏玥在他身邊陪護照顧。

得知自己親弟弟回到家庭,廖淮霖打心眼裏感到興奮激動——他是個十足的弟控,更何況他的親弟弟居然就是洲喬,他比父母更早地找到了成年長大後的弟弟,還有什麽比這更值得高興的事嗎?

他心中早就被沈甸甸的驚喜塞滿。

為了照顧住院的弟弟,他甚至推掉了所有工作,每日都泡在病房裏,哪怕什麽也不幹,就只是為弟弟剝個橘子,換個衣服,看著他睡覺都萬分幸福。

從小他就喜歡和爸爸媽媽“搶”弟弟,搶著抱,搶著餵飯,搶著陪弟弟玩。現在已經長大的弟弟回來了,他比小時候更加“殷勤”,都不知道該怎麽能對弟弟更好。

就連弟弟拆掉的石膏都被他悉心珍藏了起來。

上次來到廖家大院時,廖洲喬還是一個外人,姓秦,以廖淮霖朋友的身份被收留,此刻他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踏入這裏。

晏玥推著輪椅,帶他看了他的房間——正如同他們所說,這個中式庭院的梅花門後,整個房間裏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禮物盒,是廖家人多年來一件一件地添置,沒有一件被拆過包裝,就連灰塵也沒有。

廖洲喬只拆了兩三個,就被那有價無市的一件件珍品嚇到,不敢再往下拆了。

廖淮霖只覺得弟弟可愛,他蹲在廖洲喬的輪椅前,仰頭笑。

“拆嘛,原本就都是給你的,這麽多年你不在,這些東西在這等不到主人,也是不見天日。”

“當然,不管你以後想要什麽,哥都會送你最好的。”溫暖寬厚的手掌覆在廖洲喬的頭頂,滿含憐愛地輕摸,無比珍惜,“哪怕是天上的星星,哥也一樣給你。”

廖洲喬有些羞愧:“可我不知道我能為你做什麽。”

廖淮霖理所當然地道:“你什麽也不用做啊,你只需要永遠開心快樂地當我弟弟就好啦。”

幾日內,廖洲喬把所有禮物都拆完,在房間裏專門放了一個置物架,用來收納放置。

因為聽說他曾經很喜歡盤核桃,在外地出差的廖傑英甚至還不忘給他郵寄了一對形狀成色都上佳的南疆石。

後來,廖傑英請了國外頂尖的骨科聖手,帶著專業團隊,作為私人醫生帶到了家裏,開始了廖洲喬正式的覆健之路。

第一階段,他要佩戴裸足矯形器,走路時腳掌前半部都拖著地,腳底還時常產生灼痛感,小腿和大腿都有著不同程度的肌肉萎縮。

第二階段,他每日要進行四個小時的“被動關節運動”和兩小時的“水療池行走”,每次治療師掰他腳背時他都痛得生不如死。

第三階段,肌電圖顯示神經傳導速度恢覆大半,可短距離行走但步態不穩,晏玥為他重金定做打造了一個精致的單拐。

從凜冬、薄春、到盛夏,覆健的時間長達半年,庭院前的青竹已然拔高,清泉小湖中栽了一批新荷花,赤紅色錦鯉甩著尾巴搖曳。

廖洲喬也迎來了人生的真正的生日。

聽說廖家失蹤多年的小少爺回歸家庭,北京商界政界的許多知名人士都想領一份廖家的請帖。

廖家在北京城的地位不言而喻,凡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想趕著前來道喜,更何況他們聽說這次生日宴會,廖老將軍也會出席。

其實在當初廖洲喬剛剛出院時,晏玥和廖傑英已經把尋回兒子的事稟報了老爺子,老爺子當時正在外環球旅行,回國不易,加上聽說小孫子傷到了腿,需要專心治療,這才強行按捺下回國的沖動,憋足了勁兒,只等著這次的生日宴會見孫子一面。

京圈無不盯緊了廖家的動靜,暗地籌備禮物的同時,也不禁開始好奇腹誹——縱使這位廖家小少爺身份再高貴,也沈寂消失了二十多年,突然毫無預兆地回歸,誰知道這是不是個上不得臺面的草包廢物?

如果是,那廖家可就有天大的熱鬧可以看了。

與此同時。

秦肖輝與宋晴荷在秦家大宅中,坐在並排坐在沙發上,面面相覷。

一封來自廖家的請柬,猶如千金之重,正被秦肖輝珍重地摩挲在手掌裏,小心翼翼地放到鼻尖嗅了嗅。

秦肖輝嗤笑一聲:“連這請柬的工藝都帶著香氣,也不枉費我花了這麽多心思才搞到。”

宋晴荷興奮地問道:“老公,什麽香氣?”

秦肖輝道:“金錢的香氣。”

宋晴荷:“呵呵呵呵呵。”

他們看看請柬,又看看對方,都掩飾不住面上的喜悅。

秦肖輝抖了抖手中的請柬,頗為得意地向妻子炫耀:“合作鴻興這條路算是走對了,我們終於可以和廖家搭上線了。”

“你看看,連我都托了好幾層關系才拿到的東西,去這場宴會的人,肯定都是北京城舉重若輕的人物,咱們現在就是缺這樣的人脈!這機會簡直太難得了!”

宋晴荷微微一笑:“之前茶話會的夫人們就說,廖家找回了小兒子,恨不得滿城宣傳,也不知道這小兒子是什麽大狗屎運,流浪二十多年,一朝翻身,親生父母居然如此有錢有勢!”

聞言,秦肖輝臉色略變。

說起廖家認回了親兒子,他也認回了親兒子。

只不過他認回的這個卻不像那廖家那般父慈子孝,盡享天倫之樂。

那就是個白眼狼,掃把星!

即使隔了這麽久,他一想起來還是忍不住重重喘了幾聲粗氣,恨鐵不成鋼地怒道:“賀祁那個瘋子呢?”

“他啊……”宋晴荷臉色驟變,撇了撇嘴,“還在原來那個房子躲裏唄……也不知道有什麽想不開的,天天窩在屋裏不出門,片場坍塌後,這戲也徹底不拍了,我們替他付了那麽多違約金,他又不想認我們做爸媽,天天要死要活地威脅我們,哪有這麽不懂事的孩子?”

秦肖輝想起半年前他剛認回賀祁的段時間,不管是他們讓他更名為“秦祁”,還是接手秦氏企業的事業,亦或是稱他們為“父母”,他不僅不同意,還出言辱罵。

不聽話,那就不讓他進秦家大宅的門。

於是整整半年時間,他都在曾經和秦洲喬居住的老房子裏,像流氓一樣擺爛賴著。

可房子的房產權是秦肖輝的,秦肖輝自認為自己是有頭臉的人物,怎麽會任由這個狗崽子拿捏?他曾動用一些不正當的暴力手段想把賀祁從那個房子趕出來,讓他妥協於自己,或許當時確實有些做過了頭……但總之那個瘋子本身精神也不正常!居然對他以死相逼,某一天當著他的面毫不猶疑地用水果刀割了腕脈!

秦肖輝至今都記得那鮮紅的血汩汩而流,妻子和管家保安們的尖叫聲充斥在耳邊,把他徹底嚇到了。

賀祁卻像毫無知覺般咧開嘴對他大笑,還說什麽——“這輩子你是肯定沒有兒子了,您老這麽大歲數了,還能射出來再生一個嗎?”

“我要是死了,你就去下輩子找兒子吧。”

媽的……狗崽子!

他的生育能力有些問題,這一輩子就生了這一個兒子,否則當初丟了賀祁後也不會去領養秦洲喬了,忙活了大半輩子,總不忍看攢下的這些家底歸於外人,或是付諸東流,一心要找繼承人,偏偏——

想到這,秦肖輝忍不住暗自咒罵了一聲,這麽多年,還沒有人敢這麽威脅過他!沒想到竟能讓這個該死的瘋子捏住了七寸!要不是他帶的那些打手立刻按住了他的腕脈叫了救護車,這崽種可就真沒命了!

“狗崽子……這麽長時間沒人管教他,在外面也是野慣了,他在秦洲喬身邊轉悠多年,我就從沒看上過他,誰能想到這般造化弄人,偏偏這個野狗崽子是我秦肖輝的兒子?”

秦肖輝喃喃自語著。

“……早知道賀祁這麽不聽話,就不把秦洲喬趕出門了,好歹他的確是把我當親生父親的!”

秦肖輝現在後悔了,至少得有個人繼承他的家產啊!

他在外界可是大善人的人設,若沒有繼承人,他那些錢豈不是全都要捐給慈善機構的野孩子們了?

想到那個他養在膝下近乎二十幾年的養子,秦肖輝心裏一半悔意一半恨意,又是一陣怨懟。

為什麽恨呢?

養了個白眼狼唄!

而且是比賀祁更可恨可惡的白眼狼!

他供秦洲喬吃供秦洲喬住了這麽多年,最後人家說凈身出戶就凈身出戶,簡直是反了天了!

雖說對方凈身出戶是他希望的。

可真若是斷絕了關系,秦肖輝又隱隱覺得那些年撫養一個孩子長大成人的錢都白花了。

好在那小子有不少珍藏的文玩字畫,已經讓他給賣了,也變現了不少,就算他還清了多年的撫養費吧。

就是可惜了那對核桃……

盤到玉化的核桃,他查過了,市場價值六十萬呢!

秦肖輝問妻子:“那對核桃,還在賀祁那吧?”

宋晴荷道:“打死他也不交出來,咱們有什麽辦法,還能硬搶不成?”

秦肖輝直了直腰板:“我是他老子,硬搶又怎麽了?”

宋晴荷心有餘悸道:“老公,那可是個瘋子,你忘了?他現在可隨身揣著刀片,要是咱們真來硬的,他再自殺怎麽辦?”

“我秦肖輝就不信這個邪,就不信他這輩子都不出門了,我不逼他,派人天天盯著他,還不行嗎?”

宋晴荷聞言,眼珠一轉,笑容逐漸浮現。

“老公,要不我們把他帶去廖家的宴會吧?”

“之前不管他也就算了,這次去廖家可是大好機會,到時帶著他,多認識點宴會上的人物,以後在娛樂圈裏更能暢通無阻。再讓他拍戲,片酬可比歌手賺得多得多。到時他賺的錢,不也都是我們的?”

“而且他一心想找秦洲喬,還不如就利用他把那個人再找回來,讓這兩個人都控制在手裏,賀祁若是還不聽話,秦洲喬至少還是我們的第二個選擇,等咱們老了,總得有人給養老吧?”

秦肖輝眼神亮了亮,這倒是他未曾考慮過的方法。

“……你說得對,你說得對。”

“不過……賀祁會去嗎?”

宋晴荷:“這個就交給我吧,我親自去勸他,保準他一定去!”

兩人相視一笑,不約而同地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

宋晴荷當天下午就動身了。

去找賀祁之前,她特意聯系了最近一直盯著賀祁動向的手下,對方匯報說賀祁已經有近一個月的時間沒出過門。

於是,當她的指節叩擊在門板上,“當當當”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格外空洞、刺耳,卻如同石沈大海,得不到任何回應時——她心頭莫名湧上一股不安的情緒,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正常人會整整一個月沒有任何消息嗎?

就算是吃飯、扔垃圾也會出門吧?

又加大了叩門聲。

“當當當!!!”

“賀祁!賀祁!”

“你在嗎?!開門啊!”

依舊無人作答。

宋晴荷慌了,她趕緊掏出包裏帶著的備用鑰匙,插-入門鎖,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厚重的門扉應聲向內開啟一條縫隙。

一股極為濃烈覆雜的氣息撲面而來——

濃得化不開的酒氣混合著煙草的焦糊味、食物放置過久的酸餿味,以及一些更為難言的味道。

她下意識掩住了口鼻,將門徹底大開。

眼前的景象,令她震驚得瞪大雙眼。

這……這哪裏看得出一點家裏曾經的樣子?

地毯上潑灑著大片大片暗色的酒漬,破碎的水晶杯、啤酒瓶歪歪扭扭地隨意滾倒,散落的紙張、傾倒的裝飾雕塑殘骸……全部都狼藉不堪地鋪滿了地面。

沙發被利器劃開了巨大的口子,填充物翻卷出來。窗簾被粗暴地扯下了一半,歪斜地垂著。

空氣中隱隱漂浮的灰塵流動著詭異的死寂感。

“天哪……” 宋晴荷難以置信地低喃。

她踩著高跟鞋,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碎片和汙漬,視線慌亂地掃過這人間地獄般的客廳,心臟在胸腔裏狂跳。

賀祁呢?賀祁在哪裏?

本能驅使著她,或者說,是那濃得令人作嘔的酒氣源頭,牽引著她踉蹌地走向主臥的方向。

主臥的門虛掩著,裏面透出更濃郁的酒臭味。

宋晴荷的手按在冰涼的門板上,用力推開。

套間的浴室,門敞開著。

宋晴荷一眼就看到了裏面的景象。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散落在地上的男士衣物,目光向上,只見註滿了水的大理石浴缸裏,男人的身體無聲無息地沈浮在其中。

他赤-身裸-體,雙目緊閉,頭向後仰著,靠在冰冷的浴缸邊緣,只有臉露出水面,臉色呈現出毫無血色的、死人般的慘白,眼圈青黑,胡茬密布,蒼白得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臂無力地垂落在浴缸邊緣外,指尖幾乎觸碰到冰冷的地磚。

浴缸邊緣,依舊七零八落倒著無數酒瓶。

時間在那一刻被凍結。

宋晴荷感覺全身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被徹底抽幹,在慘白的燈光下,這副場景讓她好似身處停屍房一般冰冷。

“啊——!!!”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撕裂了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她身體劇烈地搖晃了一下,踉蹌著向後跌坐下去!

“砰!” 鉆心的疼痛傳來,她完全顧不上儀態,手腳並用地、幾乎是爬行著瘋狂向後倒退,“別來找我……別來找我……”

“我不是故意發現的……我不是故意發現的……”

她哆哆嗦嗦地念叨著,眼淚嚇得不受控制地狂飆,拼命想站起身,雙腿卻早就軟得直不起來。

“別來找我啊……不是我讓你死的……求求你……求求你……”

就在這時,浴缸中的男人似乎被吵醒,不耐煩地蹙起了眉毛,緩慢地睜開了雙眼,目光轉移到眼前這位不速之客身上。

四目相對。

宋晴荷已經驚得尖叫不出來,眼淚無聲下流,直勾勾地看著對方逐漸從水裏站起身。

水珠順著男人後頸和背部肌肉的紋理蜿蜒而下,流至更隱秘潮濕的地帶,長腿邁出浴缸,背對著她,隨手穿上架子上的浴袍。

然後赤足,緩緩走到她面前。

宋晴荷無力地向後跌坐:“你、你……你沒死?”

賀祁面容冷漠,居高臨下地,黧黑的眼珠死死瞪著她,眼神嫌惡沈郁。

“念叨個沒完。”

“就這麽盼著我死?”

宋晴荷尚在震驚之餘,咽了一口唾沫後才回過神來,匆忙地爬起來,慌亂說道:“不、不是,我是有事才來找你。”

“你能有什麽事?”賀祁自顧自地向門外走去,絲毫沒把宋晴荷的到來放在心上,“要還是因為房產權和更名的事,趕緊滾。”

“你!”宋晴荷深吸一口氣,“我肯定是要告訴你你最想知道的事。”

賀祁充耳不聞。

宋晴荷死死地咬著嘴唇,忽地大聲喊道:“你難道不想見到秦洲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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