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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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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既然你和淮霖是朋友,以後有機會可要常來我家吃飯哦。”那聲音溫柔得似乎能化出水來。

廖夫人美麗的臉上掛著親切的笑意,眼角細紋裏都盛滿了暖意。她將竹筷遞到秦洲喬面前。

“這都是我親手做的,嘗嘗看。”

秦洲喬將一塊糖醋排骨夾進嘴裏,溫熱的甜醇醬香在口中綻開,他指尖微顫,喉結上下滾動。

“謝謝阿姨。”他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

這樣家常的溫情像一根細針,不偏不倚紮在他心上最柔軟的地方。

他從未吃過自己養母親手做的飯菜,更未有過這樣親昵溫暖的時刻。

“嗡——”

正當此時,手機在西裝內袋震動,他楞住一瞬。

屏幕上是一串閃爍的陌生號碼。

他心臟漏跳半拍,某種冰冷的預感順著脊椎爬上來。

接下。

“您好,是賀小瀾的家屬吧?”電話那頭背景音嘈雜,監護儀的警報聲和混亂的人聲夾雜在一起,護士聲音急促,“患者血氧急劇下降,正在搶救,家屬盡快趕來!快點!”

後面的話他聽不清了。手機從掌心滑落,“啪”一聲掉在地板上。

“洲喬?”廖淮霖見他神色不對,擔憂地問,“出什麽事了?”

“小瀾……”秦洲喬張了張嘴,喉嚨裏泛起鐵銹味。昨天那個還跟他講話的小姑娘,怎麽會?

“我朋友的妹妹……在市醫院……”

廖夫人按下他,冷靜吩咐道:“Alen,快去備車。”

-

車子在晚高峰的車流中穿梭,Alen不斷按著喇叭。車窗外的霓虹燈牌在秦洲喬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卻照不進那雙空洞的眼睛。

秦洲喬不停地給賀祁撥著電話,可只剩下無人接聽的“嘟嘟”聲。

再打給他經紀人阿斌、或是任何可能找得到賀祁的人。

可沒有一個人能聯系上賀祁。

“該死的……”秦洲喬死死地把手機攥得死緊,指節泛白。

“秦總,前面就是市醫院了。”Alen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

車子開進醫院,停下。

秦洲喬推開車門的瞬間,一輛熟悉的保時捷擦著車身停下。

他看著下車的兩人。

“你怎麽又跟來了?”秦肖輝的眉頭擰成疙瘩,剛想說些什麽,目光掃過旁邊車裏的Alen,又止住。

宋晴荷慌忙道:“田叔接了個電話,說賀家那小姑娘要不行了,我和你爸想賀祁應該立馬會過來,就趕到這裏了。”

秦洲喬看了一圈養父母的神情,想猜測他們內心在想什麽,可目前沒有那份閑心,只匆忙道:“我先上去看小瀾。”

幾人快步跑到病區。

走廊裏,人流嘈雜,穿白大褂的醫生拿著一張紙沖出來:“是賀小瀾家屬嗎?!病危通知書需要簽字!”

秦洲喬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隔著病房門,他看到昨天還在床上安然睡著的賀小瀾已然帶上了呼吸機,床邊一臺搶救車,搶救車旁擠滿醫護人員,護士跪在床上進行心肺覆蘇。

心電監護上的紅燈十分刺眼,推開病房門的那一刻,心電圖線由微弱的一點跳動變成直線。

“滴——”

“滴——”

秦洲喬險些站不住。

Alen當即扶住了他。

病房中的大夫嘆息著眉毛緊縮,望向他:“是賀小瀾的家屬嗎?”

“患者今天下午突然血氧和血壓下降,突發休克,呼吸心臟驟停……”

秦洲喬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心電的燈光熄滅,醫護人員推著器械車陸續離開,腳步聲、交談聲、儀器的滴答聲,全都變成模糊的背景音。

他看見秦氏夫婦圍在賀小瀾的病床前,看見他們低聲交談,看見田叔匆匆離去——可這一切都與他無關,此時此刻,他像個局外人。

Alen攙扶著他坐到走廊的長椅上,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單薄的衣料傳來,他卻感覺不到冷。宋晴荷走過來,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什麽:“田叔已經去找賀祁了,只要手機開著,總能定位到的......只是可能要費些時間。”

秦洲喬機械地點點頭,雙手捂住臉,用力揉搓著。

僅僅一天的時間,怎麽會發生這麽多事?

他的掌心冰涼,臉頰被搓得通紅,可心裏卻空蕩蕩的。

醫生來要求家屬簽字時,他只能搖頭:“我簽不了......我不是她的親人。”

等待的時間被無限拉長。

走廊上的時鐘指針仿佛凝固,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秦洲喬盯著自己的鞋尖,大腦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想些什麽——

是後悔?是憤怒?還是絕望?

直到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屏幕上跳動著“阿祁”兩個字。

秦洲喬幾乎是顫抖著按下接聽鍵。

“小瀾呢?!小瀾呢?!“賀祁的聲音嘶啞而急促,背景音裏是呼嘯的風聲和急促的腳步聲。

秦洲喬的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他張了張嘴,處於機械狀態,都不知道自己下意識在說些什麽。

他只確定賀祁知道了這裏的情況,正在趕來。

撂下電話,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頭,思緒昏沈。

直到一雙鋥亮的皮鞋和紅色的高跟鞋落入視線。

擡頭。

是秦肖輝和宋晴荷。

秦肖輝說:“反正現在你也沒事可做,過來,我們談談。”

三人推開防盜門,進入到一個相對隱秘的步行梯空間。

身份:養父、養母、養子。

“你們已經知道了吧。”一片詭異的寂靜後,秦洲喬先開口。

秦肖輝深吸一口氣:“嗯。”

“賀祁就是你們的親生兒子,那個你們尋找了多年的孩子,沒想到居然一直就在你們身邊。”秦洲喬說完這句話,微不可尋地自嘲輕笑了一下,“我一開始還十分想不通,只是一個驅除疤痕的病例,怎麽就能讓你們立刻認出他?”

“如果你們知道這個孩子一出生就有胎記,為什麽讓我去找他卻又不把這麽重要的線索告訴我?”

他垂著頭,像個受挫的敗者,傻傻地自問自答:“其實你們讓我去找他,只是想試探我究竟是否忠誠罷了,爸,媽,是不是?”

他真的查出了線索後。

若是毫無保留地匯報給秦氏夫婦,就說明他沒有繼承家產的私心,暫時可以得到他們的信任。

若是他隱瞞了,就說明他這個養子,這個外人,有了‘反叛之心’。

可惜,這麽簡單的題面,他卻毫無防備,交出了最錯誤的答卷。

他隱瞞了。

於是,他被判了“死刑”。

宋晴荷眉毛緊蹙,聲音顫抖,既然大家打開天窗說亮話了,她也不藏著掖著:“你這個孩子……你曾經也是流浪的孤兒,我們收養了你,你的處境已經比絕大多數孤兒的處境要好,你為什麽要這麽貪婪?為什麽這麽不知足呢?為什麽要瞞我們呢?難不成你真想鳩占鵲巢,獨吞家產嗎?”

“什麽貪婪……簡直是惡毒!”說到這,秦肖輝突然怒目圓瞪,壓著聲音低斥,“你跟在我們身邊多年,最知道我和你媽媽究竟有多盼著自己的親生兒子回到身邊,你——”

“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成心不讓我們的家庭團聚!這不是惡毒是什麽?!”

“不僅如此,你明知道賀祁是我的兒子,還勾-搭著和他談戀愛,我們全家所有人都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中,你到底是何居心?!”

審判的聲音那般刺耳。

仿佛自己是什麽十惡不赦的罪人。

秦洲喬從不知道,言語的殺傷力會有如此之大,如同一把把巨刃,將他整個人劈得七零八落,他甚至忘了疼,第一反應是無地自容,不知道該怎麽將自我的尊嚴找回來。

貪婪……或許的確有的。

只不過他貪得不是那點家產和身份,而是……

喉嚨發緊,鼻腔酸楚。

他說不出話。

於是默認。

半晌。

他又開口。

“爸、媽,這件事是我做的不對。”

“我會反思檢討自己。”

“我不要家產的,所有的錢都可以留給賀祁,我不和他爭……”

秦肖輝打斷:“你不要?是,你倒是真的不要。”

“可你也無法離開賀祁,和他分手,那他的錢、我們家的錢,不都還是你的!”

“除非——你願意凈身出戶,和賀祁一刀兩斷。”

“再之後,不管你去哪,做什麽,都與我們毫無瓜葛。”

秦洲喬震驚地睜大雙眼。

——他聽到了什麽?

他父親在說什麽?

就在此刻,防盜門外由遠及近,傳來疾馳的奔跑聲,夾雜著男人的喊聲。

“小瀾!小瀾!!”

秦氏夫婦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推門。

“出去吧,我們得先和那孩子先相認。”

“剩下的事以後慢慢再談。”

秦洲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防盜門,又是怎麽被抽幹力氣靠在墻邊。

凈身出戶……凈身出戶……

他腦中反覆回蕩著這四個字。

他的養父母就這樣不要他了?

如此草率?如此簡單?

他微微擡眼,一眼就看到了剛剛趕到的男人。

他身上的酒氣還未散盡,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敞開著,露出鎖骨上未幹的汗漬。

賀祁。

秦洲喬死死地盯著他。

那一瞬間,一切糾纏環繞的理智與感性齊齊收束,惡毒的恨意無限滋生,最後落在這個男人身上。

醫生攔住他:“賀小瀾的家屬,需要簽字......”

賀祁置若罔聞,仿佛也聽不到任何聲音,推開醫生,飛奔直沖進病房。

戛然而止。

病床上的女孩安靜地躺著,瘦得幾乎脫相,蒼白的面容像是蒙了一層灰。賀祁僵在原地,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指。

猶如冰塊一般。

“小瀾......”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怕吵醒她,“今天早上不是還好好的嗎?你還跟我說......一點都不疼的......”

“小瀾,起來啊,哥哥帶你回家。”

秦肖輝看準時機上前:“孩子,看開點,她已經堅持很久了,這對她來說未嘗不是解脫,人終有一死……”

“人終有一死?”賀祁雙眼通紅地瞪過去,“那你怎麽不去死?”

秦肖輝被噎住,和門外的宋晴荷交換了一個眼神。她趕緊道:“孩子,我們理解你的心情……不過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你曾經是不是額頭上有塊胎記?你是不是在S市出生?是不是一個姓李的瘸子撿了你?……”

賀祁崩潰道: “你們現在跟我說這些有什麽用嗎?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小瀾沒了!小瀾她沒了!”

宋晴荷眼中含淚道:“孩子,賀小瀾他畢竟和你沒有血緣關系,我們才是你的親生父母......”

“父母?”賀祁冷笑,“我可沒有母親,我只有一個父親,也早就沒了。”

他突然像是想到什麽,目光轉向癱坐在地上的秦洲喬,慢慢走了出來,在他面前站定,“是你告訴他們的?”

秦洲喬擡起頭,對上賀祁的視線,那雙眼睛此刻布滿血絲,像是瀕臨崩潰的野獸。

“我知道了,你為什麽給我打那個電話。”

賀祁點點頭,用力鼓掌。

清脆的掌聲回蕩在走廊裏,令人心驚。

“回歸豪門?親生父母?恭喜我?你恭喜我是吧?” 賀祁狀似癲狂地笑起來,驀然嘶聲吼道,“你不是想當他們的親兒子嗎?你就繼續做下去啊!為什麽?為什麽要讓他們知道?!我恨不得離這兩個傻逼越遠越好!”

“他們對小瀾之前都做過什麽?恨不得等著看她死,現在來這裝什麽好人?!他們憑什麽出現在小瀾面前?!”

秦洲喬像是要把他整個人盯出一個窟窿。

“媽的,你說話啊!你告訴我,你告訴我!小瀾最後說什麽了?你不是第一個趕到的嗎?她說什麽了?!”

“她今天上午還好好的!還跟我說話!怎麽可能才幾個小時就死了?!是誰幹的?醫生?護士?”

他惡毒地望向秦肖輝:“是你?”

又望向宋晴荷:“是你?”

最後是秦洲喬:“還是你?”

秦洲喬死死地盯著賀祁,原本虛弱無力的身體突然迸發巨力,迅速站起,上身前傾,一個跨步,在所有人的驚呼中,一拳狠狠砸向了賀祁的臉!

事出突然,賀祁本就醉酒,反應慢了不少,竟被一拳擊退,後背撞到病房的玻璃窗上,發出“咣”地一聲響。

一聲尖銳的女聲響徹天花板,宋晴荷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秦洲喬的手臂,扯著嗓子道:“你個混蛋!你瘋了?!你敢打我的孩子?!”

護士大夫都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到,皆不敢動,別的病房的患者和陪護聽到聲音,早就紛紛舉起手機錄像。

秦肖輝大吼一聲:“我看誰敢拍?!”

這邊,宋晴荷歇斯底裏地捶打著秦洲喬的胸口,痛哭道:“你算是什麽東西,竟然打我的孩子,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賀祁怔了幾秒,木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火辣辣地疼,口中滲出血液的腥銹味。他慢慢地、慢慢地擡起頭,瞪著秦洲喬,一雙猩紅的眼睛血絲遍布,陰冷得如同來自地獄。

“你、打、我?”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秦洲喬對宋晴荷的發瘋視而不見,他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恐懼還是激動。

他深吸一口氣,忍不住譏諷地笑出聲,說:“我打的就是你。”

“小瀾被病痛折磨的時候你在哪裏?她每次眼巴巴盼著你來的時候你在哪裏?剛剛給你打電話不接時你在哪兒?現在你在這發什麽瘋?”

“賀祁,你給我清醒點!她沒了!你妹妹沒了!”

賀祁的瞳孔猛地收縮,下一秒,他突然彈射而起,大步上前,一把揪住秦洲喬的衣領,狠狠將他撞向身後的消防櫃。在宋晴荷的尖叫中,玻璃碎裂的聲音刺耳尖銳,秦洲喬的肩膀傳來劇痛,溫熱的液體順著手臂流下。

賀祁怒目圓瞪,拳頭高高舉起,猶如背弓大張的獸類蓄勢待發,妄圖立刻砸下去,他現在急需一個發洩口,能將心裏所有的暴怒一股腦發出去!

可在這千鈞一發的一刻,賀祁卻楞住了。

秦洲喬哭了。

大顆的眼淚從眼底流下,順著臉頰流到下頜,又掉到地上。他面無表情,睜大雙眼,無聲地、倔強地、絕望地看著對方。

地面上,鮮血混著眼淚,一滴一滴地,留下觸目驚心的痕跡。

抓著秦洲喬胸前衣襟的手突然失去了力氣,賀祁感到一陣錐心的痛,他不可思議地顫聲:“秦哥……你……”

秦肖輝大步走過來,恨鐵不成鋼道:“都給我住手!你們還想鬧到多難看?”

又看向秦洲喬:“我這麽多年就是如此教導你的?如此沖動,隨便動手?在外我都不敢說你是我秦家人!”

“你太讓我失望了!愧對我多年對你的栽培!”

“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

“我……我也沒有你這樣的兒子!”宋晴荷走過來,哭得痛徹心扉,指著秦洲喬的鼻子,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你給我滾!你給我滾!你離我們家遠點!離我兒子遠點!!”

秦洲喬冷眼看著賀祁的臉,仔細端詳對方的眉眼,他第一次發現原來賀祁的五官和秦氏夫婦是如此之像。

美麗的眼睛和水紅色的嘴唇像宋晴荷,濃黑的眉毛和挺闊的鼻子像秦肖輝。

他愛著多年卻對他拳腳相向的戀人,他尊敬多年如今卻想將他棄如敝履的父母。

這幾個對他來說最重要最親密的人,秦洲喬突然覺得不過如此。

可嘆、可笑至極。

真是好精彩、好荒唐滑稽的一幕。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秦洲喬仰天大笑,笑聲響徹整個走廊,周圍的人全部沈默,仿佛入迷地看了一場無比精彩的大戲。

笑夠了,他才慢慢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抓住賀祁的手腕,又慢慢將他移開。

賀祁去摸他的臉,似乎想觸碰到那冰涼的眼淚:“秦哥……”

秦洲喬輕勾嘴角。

忽覺前所未有的解脫。

“秦董、秦夫人,感謝多年培育之恩。”他看向養育了他多年的秦氏夫婦二人,鄭重道,“既然你們找回了親生兒子,從今以後我們便再無關系,我願凈身出戶,不會帶走你們秦家的任何一樣東西。”

又淡淡地看向賀祁,看著那張他曾經驚嘆過無數次、為之癡迷的臉,忽地悵然。從這一刻起,自己那多年紮根的根系似乎再也無法茍延殘喘,終於在貧瘠的土壤中幹枯。

他甚至再不願與他體面的告別,再多說一句話。

所有話歸根結底,只剩下這一句。

“……賀祁,我們分手吧。就我當這六年的感情餵了狗。”

“再也不見。”

他最後無聲地、深深地凝視了對方一眼,然後捂著受傷的肩膀、一瘸一拐地回過身,遠離這場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地獄。

再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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