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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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他怎麽會愛上這樣一個人呢?

秦洲喬頭腦放空,連哭都哭不出來,只是鼻腔酸澀,倍感窒息。

如走馬燈般,腦中莫名跳出一些過去的畫面。

在高一快結束的期末考那幾天,秦洲喬生病了。

起初他的癥狀只是發熱、乏力、咽痛,以為只是普通的感冒,於是選擇帶病考試。

出成績時,情況自然不理想。

秦家家規嚴格苛刻,成績尤其不可庸劣。為此,秦肖輝動用關系,賄賂學校老師,想給他錄入一個名列前茅的假成績。

秦洲喬執意不從。那太丟臉了。

父子倆在書房為此事爭吵,秦肖輝還打了他。

十七歲正是叛逆的年紀,向來扮演著乖孩子人設的秦洲喬第一次產生了反抗的心理。

他只是有些委屈,想去找自己的親生父母。

他想,如果是他親生父母,或許他就不必時時刻刻註重完美形象、維持優異成績、如木偶般聽話懂事乖巧。

哪怕生活清貧,粗茶淡飯,只要能讓他感受闔家團圓的歡樂、包容慈祥的母愛、寬厚無私的父愛,還有那種血脈相連的親密感,他就心滿意足。

——他是真的想離開養父母。

於是,他悄悄在書包裏放進身份證件、貼身衣物、洗漱用品、兩袋面包、一沓現金。在當天晚上十點,就背上書包,趁養父母睡著,從家裏溜出去,打算去趕火車。

剛出家門,就碰上了來找他的賀祁。

當時秦洲喬頂著半邊臉通紅的巴掌印,眼眶通紅,頭發亂得跟雞窩一樣,衣服也被扯得皺巴巴的,十分無助淩亂。

眼神卻像只倔強的小獸。

賀祁先是楞了楞,然後吊兒郎當地說:“沒考好就沒考好,怎麽今天連學校都沒去。”

“喏,這是發下來的暑假作業,我給你送來了,別忘了寫作業啊。”

賀祁對他死皮賴臉的糾纏也長達有大半年的時間,他早就煩了。

於是言語不耐。

他都要離家出走了,還寫什麽暑假作業啊?搞笑。

秦洲喬桀驁不馴、渾身是刺地說:“起開!”

“寫什麽作業?我明天就轉學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賀祁,狠狠擦了一把通紅的眼睛,崩潰地喊道:“你離我遠點,別再纏著我,我要離開這,以後在學校我們也不會再見面了!”

半分鐘過去了,依舊沒有回信。

又不知過去了多久,久到秦洲喬險些要堅持不住自己冷漠的背影,焦急地回頭看去。

這時響起了腳步聲。

是愈行愈遠的聲音。

秦洲喬頓時轉過身,看著賀祁離去的身影。

心中猶如被一只大手緊緊抓住,擰成一團。

他艱澀地張開嘴,想叫一下對方的名字。

雖然他很討厭這個男生。

可為什麽在這種時候,只有他還惦記著自己的什麽破暑假作業。

還沒等他開口,只見賀祁才走出兩三步,又折返回來,抿了抿唇,憂心忡忡地說:“你這是在離家出走嗎?都這麽晚了,你要去哪兒啊?”

“別轉學了,你不喜歡我纏著你,我以後就離你遠點,行嗎?”

“你自己一個人,有過離家出走的經驗嗎,萬一不小心走丟了,我作為見證你臨走前最後的目擊證人,警察叔叔豈不是要把我當做嫌疑人來審?”

“反正在你回家之前,我得跟著你。”

雲消霧散,冰川消融,反敗為勝。

秦洲喬很不爭氣地眼睛紅了。

兩個未成年小孩,一個硬著頭皮膽大包天,一個胡攪蠻纏軟磨硬泡,就這樣半拉半扯著共同去了火車站。

秦洲喬不知道他真正的出生地在哪兒,只聽養母提起過一次,他被收養的地點是Q市的一家孤兒院。

能通Q市這種老城區的只有一列4804次老式列車。

是以,盡管正值半夜,旅客依舊爆滿,正趕上來城裏打零工的工人農民返鄉,帶著大包小包的工具,疲憊又邋遢地擠在車廂裏,買不到坐票的就都熟練地帶著個折疊凳或坐墊,直接往地上坐,閉眼就打起呼嚕。

兩個小孩走了五六節車廂,才找到一個可以落腳的空地,賀祁嘴甜地向別的旅客借了幾張報紙,鋪在車廂的門口處打地鋪。

他將秦洲喬坐的地方多鋪了兩層報紙,自己則坐在少的一邊,仰頭望著秦洲喬笑,拍了拍身邊的位置:“來呀。”

秦洲喬低頭看著賀祁臉頰邊那個甜甜的梨渦,梗著脖子,堅持著自己最後一點驕傲:“我不坐。你自己坐吧。”

“離家出走的是我,又不是你,你何必非要來跟我遭這份罪。”

賀祁深深地看著對方游離的眼神,又往下看到他糾纏著書包帶的手指,繞來繞去,繞來繞去。

真是不夠坦率的怪小孩。他想。

“因為好玩呀。”賀祁笑了出來,手抱雙腿,腦袋枕在自己的膝蓋上,側臉,饒有趣味地看他,“我還從來沒坐過這種火車呢,你不覺得很像是去探險嗎?如果找到了你想找的人,是不是就算是‘闖關成功’了?你不覺得很好玩嗎?”

“快坐吧,別逞強啦,這趟火車要開十多個小時呢。”

“還是說你這種身嬌肉貴的小少爺嫌臟啊?”

秦洲喬咬了咬嘴唇,耳根微微發熱,一屁股坐到了賀祁旁邊。

耳邊只能聽到轟隆隆的軌道聲,和車廂內旅客嘈雜的交談聲。

兩人都沒有說話。

正值炎夏,車內沒有空調,車廂裏悶熱難耐,空氣中彌漫著汗臭味、土腥味和廁所的異味。秦洲喬本就身體不適,沒多久就頭暈目眩,冷汗直冒。

賀祁察覺他的異樣,關切地問:“你還好吧?”

秦洲喬緊閉雙眼鎖住眉頭,用最後的力氣很輕地點點頭:“……嗯。”

兩個小時過去了。秦洲喬瀕臨極限,再也難以忍受,胃裏翻江倒海,突然哇地一下吐了出來。

“哎呦!惡心死了!”旁邊幾個中年大漢被嘔吐物濺到了鞋,頓時罵罵咧咧起來。

秦洲喬僵在原地,不知所措。沒等回過神,賀祁先一步伸出手,用自己的衣袖擦掉了幾人鞋上的臟東西。

他賠笑道:“不好意思啊各位叔叔,不好意思。”

“我朋友沒坐過這麽久的火車,他身體不好,你們別和我們小孩子一般見識。”

輪番賠罪後,幾個大漢罵罵咧咧地轉移到了其他車廂,因為嘔吐物的異味,也有不少人選擇敬而遠之。

秦洲喬楞楞地看著賀祁衣袖上的那片臟物,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賀祁又借來了幾張報紙,將那攤嘔吐物墊起來。

秦洲喬趕忙說:“我來吧。”

賀祁說:“你別動。”然後徒手收拾到廁所裏,還向列車員借來拖布拖了個幹凈。

賀祁面色如常,又重新坐回了秦洲喬身邊:“好了。”

秦洲喬羞愧難當,指了指他骯臟的衣袖,說:“你去洗一下吧。”

賀祁如夢初醒:“哦哦,好,稍等我一下哦。”

幾分鐘後,賀祁一回來,就看到秦洲喬蜷坐在地上,像個鴕鳥一樣腦袋埋在手臂裏,悶悶地說:“……對不起。”

賀祁嘻嘻一笑:“對不起什麽?”

秦洲喬說:“是我拖累你。”他覺得自己實在太沒用失敗,怎麽能這麽沒用呢?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賀祁理所當然的語氣:“你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少爺,這些事自然是要我做了。”

秦洲喬心想,才不是呢。

那場離家出走的計劃終究是中道崩殂,沒能順利成功。

兩個小孩剛下列車,秦洲喬就高燒不退,上吐下瀉,折騰數日終於患上重度腸胃感冒,結果就是只能選擇搭乘返回的列車,再灰溜溜、十分沒出息地回到家裏,結束這一趟荒唐幼稚的旅程。

雖然沒找到親生父母,但是秦洲喬並不懊惱失望。或許他只不過是想在某一段時間遠離養父母,無論是去做什麽事、見什麽人。

畢竟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該去往何處的旅程,在他昏昏沈沈、高燒不退之時,靠在賀祁的肩膀上,好像就找到了他想找到的那個目的地。

他還記得少年的襯衣上帶著的洗衣液的味道,是一種淡淡的檸檬茶的清香。

與沈悶抑郁的車廂和熏臭骯臟的自己相比,繚繞銘刻在記憶中,猶如枯木逢春、鮮血澆灌。

在他都沒意識到的某刻,偷偷潛入心底,狠狠紮下了一棵具有蓬勃生命力的種子。

是他所有感情的盛開之源。

是他萬古長青、永不衰敗的脈系之根絡。

-

都說七年之癢,七年之癢,可他們的感情早就瀕臨崩潰,只不過回光返照那麽一段時間,秦洲喬早該意識到。

他靠坐在床頭,心灰意冷地微笑著。

賀祁面色覆雜,下床走進廚房,十幾分鐘後,端來一杯溫熱的牛奶和幾片烤得金黃的面包。

“別跟自己過不去,都睡一天了,吃點東西吧。”

秦洲喬像木偶般慢慢擡手,接過牛奶和面包,機械地開始進食。

再怎樣,他也不會讓自己絕食餓死,並在心裏開始盤算著:這個房子是秦氏夫婦當初給他買的,賀祁不過是借他的光才住在這裏。如今身份對調,他自己反倒成了寄人籬下的那個,心中不免感到受之有愧。

他得想辦法搬出去,離開這個曾經屬於他、如今卻讓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秦洲喬平靜地問道:“你最近每天都在待在家裏嗎?”

賀祁皺了皺眉,似乎沒意識到秦洲喬話中的深意:“現在我們談戀愛的事曝光了,我的工作當然都停了。”

秦洲喬微微擡眼,語氣淡然:“可是你不是前幾天還說,試鏡了一個國際導演的新片子嗎?”

賀祁聳了聳肩,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哦,那個啊——那個導演的眼光很高,看人尤其挑剔,男主選角選了大半年了,到現在都沒定下來,寧可一直把劇本放著吃灰,也死活不拍。”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他說如果我要參演,可以把一個男配角色留給我。”

“——一個名伶,唱戲的戲子。”賀祁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輕蔑。

他下床,隨手把扔在地板上的褲子套上,嘲弄地笑了一聲:“誰他媽稀罕。”

“現在網上對我的討論度這麽高,他更不願意趟這趟渾水了,這事估計就懸了。”

秦洲喬沈默片刻,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在思索著什麽。片刻後,他輕聲說道:“把我手機給我。”

他關機許久,這會兒才想起來連接外界。

手機剛一開機,屏幕上便跳出了無數個未接來電的提示。秦氏夫婦給他打了無數個電話,甚至在剛開機的那刻,依然有電話撥過來。

秦洲喬一律拒接。

他點開了微博熱搜,挨個讀著與自己和賀祁相關的詞條。就在這短短幾個小時,熱搜簡直是狂風驟雨、一片狼藉。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一條條刺眼的評論映入眼簾。

網友A:【吃瓜第一線,那個男嫂子好像還是個富家少爺呢。】

網友B:【原來賀祁才是被包養的那個哇,想紅想瘋了吧去當鴨子。】

網友C:【你們吃瓜沒吃全啊,那個姓秦的是個假豪門闊少真騙子,他是被收養的。】

網友D:【我靠,越來越離譜了,信息量好大啊,那到底是誰包養誰啊?】

……

網友H:【瘋了瘋了,看新熱搜!網傳賀祁去醫院整容科的就診記錄單!】

網友I:【臥槽?!】

網友J:【???】

網友K:【啊哈哈哈哈哈!我早說過他是整的!!!】

……

各種造謠四起,網友從討論他們的關系,到扒出秦洲喬的身份,這份醫院的整容就診記錄又猶如平地一聲雷,網友的討論再次掀起一波新浪潮。

就診記錄並沒有造假痕跡,時間在十年前。

秦洲喬猜想這大概就是賀祁之前祛除胎記的內容。

然而,現在這件事被網友爆料了出來,無疑是在本就混亂的局面中又添了一把火。

秦洲喬一皺眉,當即下床,隨便套上一身衣服,急匆匆地在玄關處換鞋。

賀祁問:“你幹嘛去?”

秦洲喬回頭看了他一眼,冷漠道:“就算我是你的床伴,我總有自己出門的權力吧?你總不能永遠給我鎖在床上。”

然後,他假裝忽視賀祁窩憋的臉色,開門走了。

賀祁臉色微微扭曲,一拳打在櫃門上,低咒道:“媽的……”

千算萬算,萬萬沒想到最後是從小瀾這裏將他的身份暴露了出去。

可秦洲喬既知道了他的身份,分明應該在他掌中掙紮求存的籠中鵲,為什麽——

為什麽會帶著那樣破碎倔強的眼神,去問他“喜歡我嗎”的這種愚蠢問題?

面對著緊閉的房門,賀祁死死咬著牙,指甲深嵌在掌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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