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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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523年的冬季對於凡妮莎來說是個特殊的時候。

在熬過一段無趣又尷尬的假期後,凡妮莎終於要開啟人生中的下一階段,即便是她也會感到些許興奮。

那年十月,當她裹著厚重的大衣,拖著行李箱走出家門時,一位意料之外的人正站在門口。

那人裹著柔順的皮草,身姿挺拔的矗在一旁,手裏捏著一根還未被點燃的香煙。

她和凡妮莎一樣有一頭天生的雪白發絲,甚至連眉眼都有幾分相似,不過凡妮莎並沒有繼承她那雙金色的眼眸。

“你去上大學就帶這點東西?” 那位衣著華麗的貴婦人看到凡妮莎便收起了煙,皺著眉頭上下打量著凡妮莎的模樣。

即便多年未見,凡妮莎也認出了她,“……母親?”

“這麽驚訝幹什麽?難道你開學我都不能見一面?” 卡蕾婭·貝納斯洛尼撇著嘴,她走上前,掃掉了凡妮莎肩頭幾粒雪花,然後又一把拉過凡妮莎手裏的箱子,“說吧,要送你到哪?”

一輛黑色的汽車停在街邊,凡妮莎能隱隱約約的透過玻璃看到駕駛位上的司機。

“大教堂,父親讓我通過神術陣直接傳送過去。” 透過圍巾,凡妮莎的聲音有些模糊。

卡蕾婭的手一僵,“……哈,看來時間比我想象的還要少。”

兩人未再多言,凡妮莎老老實實的坐在了後排,而等卡蕾婭重重關上後備箱,進入車子後,她也坐在了另一側窗邊。

“聖溫妮莎大教堂。” 卡蕾婭吐出了一個名字。

卡蕾婭的司機是一個稱職的葉文賽司機,她專心致志的開著車,一句話都不說,宛若一個幽靈。

很長一段時間,汽車裏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

凡妮莎不是什麽善於言辭的人,就算是對難得一見的母親,她也找不到什麽話題。

卡蕾婭·貝納斯洛尼盯著窗外,她的臉龐被煩躁占據,但當她嘗試和女兒聊聊天時,她的語氣依然很平靜,“聽說你以後想當審判官,像你爸爸那樣。“

凡妮莎沈默著,無論是肯定還是否定的話語都沒有說。

“……也挺不錯的,這是一個,很受人尊敬的職位。” 卡蕾婭的面龐有些扭曲。

“我只是覺得這會是最好的選擇,” 凡妮莎的聲音幾乎微不可察,“既然審核通過了——”

“公司同樣能給你很好的未來!” 卡蕾婭的聲音加重了幾分。

很快,她又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控,“親愛的,以你的才智無論是去哪裏都可以,沒必要,沒必要去做那種工作。”

她深呼吸了幾次,在這段簡短的對話裏,她的視線都沒從窗戶移開半點。

凡妮莎側著頭,閉口不言。

自己究竟想成就什麽呢?

實際上,凡妮莎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無論是去哪裏,都逃不開的。” 凡妮莎看著窗外飄落的雪。

她仿佛什麽都沒說,但車內的人都默契的察覺到了那個被刻意掩蓋的話題。

無論如何,凡妮莎都不想變成另一個貝納斯洛尼那樣,連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與其成為名單上的名字,凡妮莎寧願變成執行名單的人。

卡蕾婭吸了口氣,“我依然希望你不會後悔。”

凡妮莎微微捏緊了手,“我不能後悔。”

汽車緩緩停在一座高大典雅的建築前,她們到達目的地了。

“要送你進去嗎?” 卡蕾婭靠著車。

“不用了,謝謝。”

“行,反正我也不想看到他。” 她拉開副駕駛的門,然後轉頭對凡妮莎說道:“你到時候可別浪費掉這段時間了,多享受下生活,好不好?”

在凡妮莎組織起語言前,黑色的車輛早已消失在了道路盡頭。

她和往常一樣走向大教堂,只是這次,她還帶著一個行李箱。

當她跨過教堂的門檻時,迎接她的是一位面熟的老修士。

“凡妮莎小姐,請往這邊走。” 他低聲說道。

這個時候,教堂內僅有幾個人在閉目禱告,他們大多都沒理會門口的聲響。

只有一個金發少女好奇的回望,她身前的桌子上還堆了幾本教材,貌似是把這裏當作自習室了。

凡妮莎提著行李箱,小心翼翼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腳步聲。

作為一位審判官的女兒,她更是要註意不能破壞這片神聖之地的秩序與清凈。

畢竟,她能使用教堂內的傳送陣還得感謝主教閣下的善良。

誰又能忍心看一位勤勤懇懇的審判官,連送別自己女兒都做不到呢?

更何況那位審判官還是自己情同手足的老友。

繞過中殿,老修士帶領凡妮莎走向這座宏偉建築的更深處。

凡妮莎拉了拉纏在脖頸周圍的圍巾,和戶外相比,教堂內要溫暖許多,讓這種保溫措施變得不那麽必要,但等來到傳送陣的另一側就不一定了。

她下意識的環顧四周,習以為常的彩窗與穹頂早已被密不透風的石墻代替,從天花板照下的冷白燈光成為了唯一的光源。

這部分區域一般只允許工作人員進入,所以凡妮莎以前也沒來過這裏。

他們正在朝下走。

原先寬敞的走廊分叉成了幾條不同方向的道路,而老修士所指引的道路是一級級緩緩下降的樓梯。

最終,他們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鐵門前。門上沒有鎖孔,凡妮莎只見那位老修士輕輕點在鎖孔原先的位置,門便自己打開了。

老修士微微頷首,“主教閣下就在裏面等你。”

凡妮莎頓了頓,獨自踏入了房間內。

這處空間的構造給人的印象和教堂外部完全不一樣,從地上看,聖溫妮莎大教堂只是個高大簡樸的建築,但在這裏,鋼鐵將整個房間緊緊包裹,而片地下空間甚至不比地上的部分小多少。

若不是空中還縈繞著安神的熏香氣味,凡妮莎幾乎要以為自己來到了什麽地下堡壘。

等到許多年後,凡妮莎才會知道這裏只是整座地下設施的冰山一角,而像這樣的地方,教廷還建造了許多個。

一位穿著黑色長袍男人站在不遠處的臺階上,仿佛已經等待多時,“現在是九點二十六分,你還算守時。”

凡妮莎從初見的震撼會過了神,“上午好,馬蒂奧叔叔,非常感謝您為我提供的幫助。”

馬蒂奧冷淡的笑了笑,“你和你父親一樣,都不太擅長說客套話。”

凡妮莎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門口,呆在這個地方,她完全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別這麽緊張,不會說好話也沒關系。” 馬蒂奧隨口說道。

他在控制臺上點了幾下,一圈紅光在灰色地板上亮起,“看到那個圈圈了嗎?站中間就行了。不過看這樣子,我還得再調整一下。”

馬蒂奧皺著眉頭,搬出了一本本厚重的冊子,在高臺上忙碌了起來。

過了好幾分鐘,他都沒理會站在下方的凡妮莎。

凡妮莎緊緊握著行李箱,她環顧四周,尋找著一個本該在這裏身影,但毫無疑問,這處空曠的房間裏只有他們兩人。

“馬蒂奧叔叔,請問我父親現在在哪?”

“他啊……” 馬蒂奧的手停了下來,“他可是個大忙人。”

沒有解釋,也沒有補充。

也許他現在還在工作,亦或是正躺在醫院裏,不過無論是什麽原因,馬蒂奧都沒有要告訴凡妮莎的意思。

過了幾秒,地上的紅光突然變成了藍色。

“終於搞定了。” 馬蒂奧的語氣聽起來放松了不少。

他深呼吸了一次,“好了,現在時間也不早了,你還有哪裏沒準備好的嗎?教籍證和錄取通知書帶了沒?要不要上廁所?”

凡妮莎搖了搖頭。

“你父親還讓我提醒你多帶點玩意兒過去,看你這副要過去苦修的樣子估計是沒帶了……不過現在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也不是不能郵寄。” 馬蒂奧的神情稍微生動了些,他在控制臺上忙來忙去,貌似是在做最後的準備。

凡妮莎迷茫的仰望著他,這時,她還不明白百年老校的 “百年” 意味著什麽。

藍色的光圈泛起了一陣陣強光,馬蒂奧朝凡妮莎揮了揮手,“祝你大學順利……還有,以後一定不要提前到,有的人——”

話音未落,凡妮莎已經消失了。

馬蒂奧楞了一下,“怎麽這麽快,算了,回頭跟他們說一聲。*的,做的什麽破東西,差點害我丟臉了!”

他罵罵咧咧的收拾起控制臺,在凡妮莎所看不到的地方,雜亂的機械結構宛若垃圾堆一般塞在掀起的金屬板後,顯然,這些看似光鮮亮麗的傳送陣現在還處於開發階段。

“往好處想,至少一切到最後都挺順利的。” 一道低沈的聲音突兀響起。

“哦,我想你這副樣子可稱不上是順利。” 馬蒂奧瞇起眼睛。

這個地方有很多扇一模一樣的門,而他現在正在看向其中一處。

密不透風的鋼鐵本不該傳出任何聲音,但現在,漆黑的陰影仿佛在將門的形狀一點點扭曲。

“我現在都不敢細看,你應該清楚自己沒多少時間了吧?” 馬蒂奧說道。

“一切都很順利,” 那道聲音仿佛什麽沒聽到般再次強調,“我的時間有限,但只要凡妮莎好好保持這樣的狀態,她就有望,不,她一定會成為長生者。”

他深吸了一口氣,“時間,無限的時間,那是我一生的追求。即便我無法成為長生者,我的女兒也將繼承我的志向。”

……

“理智……時間……珍貴……” 莉莉安艱難的讀著懷表內側渺小的字跡。

“你的古代語言學的真差。” 凡妮莎撐著頭,無聊的看著捧著懷表的莉莉安。

凡妮莎不明白為什麽莉莉安會對這個東西感興趣,不過既然她想看,那就隨便她了。

“如果你還記得神學課的內容,你也該知道 ‘理智’ 和 ‘秩序’ 的翻譯長久以來也是一個爭論點,不同學派有自己的觀點。不過……教宗冕下似乎更讚同前者。” 凡妮莎講解了起來。

我又不想進教會。

對於莉莉安來說,這些課都是水課,大部分時候她都會翹掉去聽別的。

莉莉安合攏懷表,遞回了凡妮莎手中,“看完了,還給你。”

檢查了一番懷表上的痕跡後,凡妮莎才將它收了起來。

與此同時,莉莉安又縮回了被窩裏面。

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她們都已經換上了睡衣,但凡妮莎剛剛還在寫報告。

溫室花園的經歷還算有點意思,雖然凡妮莎覺得教廷大概已經知曉歐珀號的情況,但為資料庫裏增加一點實地考察總不是壞事。

況且,按照凡妮莎對伊琳娜·席爾瓦的了解,她應該很喜歡從不同的角度進行探究。

伊琳娜·席爾瓦從不會信任單一的信息。

有時候,凡妮莎甚至會覺得她連教宗冕下都不信任。

凡妮莎盯著布滿花紋的信紙,她在等待,等待上面再次浮現那熟悉的花體字。

已經過了快一個小時了,不過庭長閣下這時候似乎還未看到她的報告。

她肯定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凡妮莎收拾起了桌面,長生者不需要睡眠,但她需要。

她揉了揉酸澀的雙眼,在內心祈禱席爾瓦庭長可千萬不要大半夜的給她發緊急消息。

不升職的話我遲早晚得猝死。

凡妮莎早就聽說過這個階段有多麽難熬,但真正親身體會到審判庭一把手的壓迫感時,她才意識到接下來的時光會有多痛苦。

長生者往往精神上都有點缺陷,作為上司更是難以忍受。在教廷內,如果只用配合各種強迫癥和007的作息習慣都已經是萬幸了,最可怕的還是伊琳娜·席爾瓦這種多疑又暴戾的類型。

“你終於要休息了嗎?” 莉莉安打了個哈欠。

“大概。” 凡妮莎應道。

“嗯……” 莉莉安似乎還想說點什麽,但她頭一點一點的,眼睛一閉就睡著了。

她今天怎麽這麽困。凡妮莎端詳著莉莉安詭異的睡姿。

和往常一樣,莉莉安把自己埋在了被子底下,只露出了半張臉和一段懸在床邊的小臂。

凡妮莎步向她的床邊,在地毯上,她的腳步沒有任何聲音,就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低了。

她盯著莉莉安的臉龐,仿佛在尋找什麽。

她緩緩伸出手,而這時,莉莉安突然迷茫的睜開了眼。

“怎麽了?是發生什麽了嗎?”

她的聲音宛若夢囈,就像剛剛真的在睡覺一樣。

但凡妮莎知道,莉莉安剛剛根本沒睡著,她也不應該知道自己在看著她。

無論是聲音,影子,還是什麽微妙的氣息和存在感,凡妮莎都能輕松隱藏,就連某幾位身著紅袍的主教都發現不了她。

一個缺乏訓練,多走點路都喘的研究員不該有這樣的素養。

“你這樣睡會落枕的。” 凡妮莎隨便找了個借口敷衍了過去。

“我等會……翻個身……” 莉莉安晃了晃身子,又睡了過去。

流動的色彩在凡妮莎眼中翻湧,此時就露出一張臉的莉莉安就像一張飄在白色 “水潭” 上的面具。

鮮明的分界線將莉莉安與剩餘的世界相隔,仿佛在提醒凡妮莎:“看啊,你的眼睛出問題了,你怎麽能相信你自己所見■■■■■■■■■■■■■

一陣嗡鳴聲毫無征兆的刺入凡妮莎的腦海,但她僅是微微皺眉。

她目不轉睛的盯著那條分界線,盯著那個膚色與灰白相撞的地方。

時鐘上的秒針一點一點的走動,直到凡妮莎的眼睛變幹澀,她都沒看到什麽變化。

但她依然看著。

然後,正當她想眨眼時,一抹漆黑突然閃過淺色的背景。

就在那麽一瞬間,雜亂的黑色線條將莉莉安的面龐分割成了無數細小的碎塊,然後又迅速彈回了分界線之內,仿佛從未存在過。

莉莉安仍靜靜的縮在被子裏面,除了金色的睫毛和鼻梁上淺淺的雀斑,她什麽特征都沒露出來。

恍惚間,一個想法擠進了凡妮莎的腦海。

也許這張毫無特色的 “面具” 能出現在任何人臉上。

她果然在隱瞞什麽。凡妮莎眨了眨酸澀的眼睛。

但是關鍵在於怎麽讓別人相信……我又不能把我的眼睛挖下來給別人裝上。

當所有的推論都源於凡妮莎異變的視覺時,就連她都難以相信自己。

和一位審判官的一面之詞相比,精密的儀器和莉莉安還算老實的履歷肯定更可信,畢竟審判官也算施術者,而 “眾所周知”,施術者精神都不太好。

凡妮莎和往常一樣,滴眼藥水,關燈,然後在黑暗中回到床上。

她不需要燈光,也能憑著記憶在腦中構造出房間的大概布置。

在光線突然的變化下,凡妮莎幾乎什麽都看不到,不過這也很好,有時候,她甚至覺得瞎了更舒服些。

如果把那雙煩人的眼睛挖掉,所有的異常也都不會存在了,就連那些伴隨而來的 “幻覺” 也會消失吧。

在黑暗中,另一個人也在看著她。

不知什麽時候,莉莉安已經睜開了綠色的雙眼。

在她的陰影裏,一層層 “黑線” 正緩緩蠕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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