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和離(一)

關燈
第三十七章和離(一)

‘嘩!啦!’

承恩伯府某處寸草不生、偏僻的院子裏,僅穿單衣的沈渡高舉水盆,雙手一轉,冷水從頭澆下,打濕少年的全身。

薄薄的單層布料緊緊貼著他精壯結實的身軀,凸顯出寬闊的肩膀和緊實的胸膛,流暢有型卻不誇張的肌肉線條若隱若現,那是美與力量的結合,透著難以言喻的魅力。

常年習武讓沈渡的身材愈發完美,身軀凜凜,寬肩窄腰,腰身精瘦,脊直腿長,他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凸起的喉結艱澀滾動,俊美的臉龐繃緊,白皙的寬額露出,深眉微皺,唇抿成一條直線,淌著冷水的黑發淩亂,濕答答的垂落,水珠從他深邃的五官滑過,停留在下巴處,滴落。

長了一歲,少年的身姿愈發挺拔,五官不覆往日的青澀與稚嫩,隱隱透出威嚴與銳氣,僅眉眼間顯出些許未知愁的純真。

沈渡赤腳黑眸凝視天邊那抹魚肚白,眼眸中閃爍出困惑的光彩,他怎會做那般叫人心驚膽戰的夢。

涼風吹過,寒意爬入骨髓,良久沈渡閉眼轉身換衣練武。

初夏裏沈渡前往博海院送信皆挑深夜熟睡之時,故他和李安意未見面過。

*

仲夏五月,陽光變得愈發熾熱,宛若燃燒的火焰,萬事萬物籠罩在一片炎熱之中,蟬鳴聲漸漸靠近。

沈澹的心隨著盛夏的來臨變得焦躁,李夫人除喪之□□近,他卻未尋出任何有用的法子緩解和李安意之間冷淡的關系,情不自禁苦惱自己一年來做了何種事。

明明是照著以往屢試屢驗的方法怎麽就失敗,毫無進展。沈澹冥思苦索蹙眉回憶前世相處的點點滴滴。

他和李安意高中同校,柔軟、光澤的黑長發束起紮在女孩腦後,青春的氣息洋溢,沈澹目不轉睛地註視女孩,一見鐘情。大學看似始料未及地相遇,勾起沈澹迫切追求的心思,如燎原之火蔓延,不可收拾。

無意的巧遇,不著痕跡的見面,表面熱心的幫助,加速他們的感情,終於他們在一起。

之後李安意父母去世時刻意的陪伴,寬慰的話語,蒼白的示弱,如同纖細易斷卻無法逃避的蛛網死死捆絞女人脆落的心臟,跌入沈澹精心鑄造的婚姻牢籠。

沈澹成功了,然而貪心的獵人那會輕易知足,美麗的滋味當然需深入品嘗……

他渴望……

前世的回憶驚醒男人,原來他並未如想象中地嘗試以往百戰不殆的方式,討好的笑容,殷切地行為確實一模一樣,但是添點謊言興許滋味會更勾人。

又或許他們不再是過去那對陌生的男女、懵懂的情侶、美好的夫妻,如今的他們僅是對貌合神離、琴瑟失調的夫妻,往日的手段自然失效。

他錯了,他太溫柔了,近一年追求的手段過於溫和,而且初次進入古代官場,生怕引起高官和同僚的懷疑,以致招來殺身之禍的他謹小慎微,日夜操勞生疏的公事,後又被傾世權力迷住眼,一心撲在爭奪權力之中,種種事導致後來的他竟忽視李安意。

令人安心的是目前李安意未采取任何動作,自己還有時間。

不過此種想法只是沈澹依照過往經驗推出,他先前身處守法、公正、自由的社會,婚嫁自由,父母大多未幹涉子女的婚事、戀愛。

封建的大雍朝皇權至上,君為臣天,至於家庭遵循父權至上,父為子天的原則,父母之命乃是李安意與沈澹能成婚的最大原因,如此推斷,和離的成敗全在沈愷夫婦。

沈澹凝神回想前世李安意態度轉變的那段日子,當時他聽聞沈母見過李安意心間一沈,暗道壞事。

之後厲聲詢問沈母,沈母無所謂地回答,只是說些婆媳間的體貼話,順道給安意看些你以前的照片、東西……

書房內男人的身影隱入黑暗中,顯得異常落寞。

*

雅致閣

承恩伯府大管事沈廣屏息關門,生怕驚擾內裏沈思的沈恒。

回環轉曲的梅花香篆一頭點燃,燃速均勻,一點星火沿梅花紋路蠶食。室內香煙氤氳,添了份寧靜與典雅。

一盞茶時間悄然逝去,沈恒眉宇間破天荒染上愁意,信手拿起放在一邊的信件,再次翻看。

去歲四月末前往揚州探親的威武伯意外遇害失蹤,事發現場竟留有永定三年企圖謀反的魏王舊部箭羽,揚州官府忙不疊遣驛官八百裏加急送信去盛京,五月密信呈到永定帝案前。

永定帝大怒特命揚州刺史趙勃查清原委,並特令兵部頒發兵符,調動當地折沖府府兵,由揚州大都督宇文陽羽領千餘府兵鏟除魏王餘孽,淮南道監察使閆洪森全程監視。

五月末揚州府呈報魏王舊部悉數剿滅,送入盛京問刑,然餘孽重現之事查無實據。

永定帝令揚州官府兩月內查出,兩月後趙勃戰戰兢兢上奏言案件毫無頭緒。

七月揚州刺史趙勃降職,貶為江州司馬,永定三年任職的揚州刺史免職。揚州大都督宇文陽羽罰一年俸祿。

至此魏王舊部重現一案看似了結,然而身處官場擁有敏銳政治嗅覺的沈恒清楚這只是開始。

當年備受永定帝喜愛的長子肅王裴玧在剿滅反王一戰中不清不楚的死亡,又染上罪名,一直是這位帝王的遺憾。如今朝野穩固皇權握手,恰舊事重現、查清真相的機會擺在眼前,痛失愛子的永定帝怎會放手。

且那抱有欲心之人必會借此次大好機會鏟除異己。果然,近日坊間流言肆起,似要燒到承恩伯府。

傳聞威武伯李安宸當初前往揚州明面上是探親,暗裏實為調查父親威武侯病逝時遺留的密信。

有人說信中記載威武侯當年在揚州附近剿殺反王時留下的珍貴財寶。

又有人說信中記述當年肅王的死因及肅王失城的真相。

甚至有人說威武伯是去掩埋當年的證據。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無根無據的流言愈傳愈遠,愈傳愈烈,好似有一雙無形的手在背後操縱。

與威武侯府結為姻親的沈恒莫名恐懼,倘若是官場爾虞我詐、明爭暗鬥,自己尚可應對,一旦扯入逆謀案中,宛若陷入漩渦,被死死絞纏,承恩伯府危在旦夕。

承恩伯府自靠山沈太後安逝後在貴胄如雲、權貴濟濟的盛京裏愈發低調,經不起折騰,倘若永定帝是沈太後親子另當別說,可僅是養子。

自來被姻親牽連的事多如牛毛,但願禦史臺那群古板、清正的人莫聽信流言。

思緒混亂中沈恒腦海中閃過妻子對兒媳李安意的指責。

說李安意不敬婆母,懶散,目中無人,性子孤僻,對丈夫冷淡,諸多缺點從王氏的嘴裏吐出。

沈恒明白妻子對家世落敗的兒媳升起怨念,最初王氏屬意自家外甥女,然而沈老太爺橫插一腳,指定舊友威武侯之女李安意,加上沈澹傾心李安意,她不想拂了親子的意,方歇了心思。

如今卻……

皆是兒女債啊!

沈恒微微嘆息,和離是萬無此理,日子就這般過下去,只是才成婚一年生出如此多麻煩事,真是愁!

*

五月初五,李安意乘車趕去威武侯府,明日便是李夫人喪滿一年之時,她要主持周年祭。

威武侯乃戰時英勇殺敵因功獲爵的新貴,故盛京中無甚舊友,加之李夫人是土生土長的揚州人,參加周年祭的人屈指可數。

翌日,威武侯府,祠堂。

肅穆寧靜的室內,供桌上僅豎起兩張木牌,刻著威武侯父婦的姓名,其餘的地方擺放水果、酒水、香燭,桌面幹凈整潔,纖塵不染。

李安意身著熟麻衣空腹直腰跪在牌前,雙眼紅腫,眼底青灰一片,嘴裏輕聲頌念祭文。

後方李叔、李軒、桃芝、綠衣等人皆穿上麻衣安靜地跪著,默默擦拭淚水。

李安意眼神覆雜註視面前的牌位,她又經歷一次。

午時過後,李安意吃些饅頭、喝點水,急匆匆地趕去郊外少陵原。

近兩個月過去,墓碑前方生出稀稀拉拉的綠草,先前的祭果腐爛,成群的蟲蟻啃噬,李安意信手除去碧草,接著跪在墓前念悼詞。

良久她細致地安放供果、糕點、鮮花,穩穩當當地磕頭三次。

直起身時李安意默語。

【保佑我,父親、母親】

【別怪我,李安意】

一滴晶瑩的淚水溢出。

清風徐徐拂過,溫柔拂去女人的淚水,好似在說別擔心。

五月六日戌時後,李安意回承恩伯府,期間一直呆在屋內。

沈澹借公事未去祭拜威武侯夫婦,這段時間他心驚肉跳不敢面對李安意,怕她提和離。

五月七日,沈澹借公事未歸府,李安意默默習字。

五月八日,沈澹借公事未歸府,李安意默默習字。

五月九日,沈澹借公事未歸府,李安意默默習字。

沈澹還是如此愛耍賴,他逃不掉!

李安意冷想。

……

五月十二日,王氏借病勒令沈澹回府。

當日酉時散值,沈恒和沈澹乘車返回承恩伯府,父子倆一同前往榮安堂看望‘生病’的王氏,三人談了許久。

戌時,回到博海院的沈澹緊閉書房木門,未見任何一人。

子時熒熒,燈昏欲蕊,李安意慢悠悠擦拭手中鋒利的短匕,跳窗離開正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