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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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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中秋

李叔原先乃威武侯親信,無父無母,誅殺魏王之戰中意外受傷,喪失生育能力,後甘願擔任威武侯府大管事,兢兢業業二十年。四月下旬因事離府,八月才歸。

他用眼示意李軒帶人下去。

李安意待人退去,攙扶李叔上木床,她疑惑問:“李叔方才之話何意?”

擡手抹了把眼淚,李叔瞪眼滿臉兇相,死咬嘴裏軟肉,口腔內血絲湧出,血腥味彌漫,他恨聲:“小姐,少爺是被人害死的!”

四月下旬一個陰雨綿綿的早晨,李叔正躺床休息,他這老腿曾受過傷,一到下雨天直犯痛,幸好李夫人憐惜,每遇雨季命他臥床休息。

倏忽,一道急切地敲門聲乍響,他急忙穿衣穿鞋,狐疑是誰大中午敲門?

“李叔開門,我是安意。”

小姐!

李叔急忙開門,直面驚慌失色的李安意。

之後,兩人細細交談,他方知小姐昨夜子時驚夢,夢見少爺墜崖罹難,驚魂未定之際起個大早匆匆趕來威武侯府,懇求他前去揚州確認哥哥安全。

李叔遲疑回答李安意,少爺已啟程近十日,他快馬加鞭也難以追上,而且今年腿疼得厲害,連觸地都鉆心般抽疼,讓他騎馬屬實難上加難。

奈何小姐苦苦哀求,兩眼婆娑聲淚俱下,她能相信的僅他。

望著滿臉淚痕的小姐,李叔只好咬牙答應,計劃雨停後上馬離京。

唉!侯爺去世多年,舊部大多返回家鄉卸甲歸田,如今到了無人可用的境地,唯他這把陳年舊刀出場。

四月末艷陽天,吩咐完收養的侄子李軒照料侯府事宜,李叔騎馬前往揚州。

起初,李叔認為只是小姐一時驚夢胡言亂語,未料竟一語成讖,終究是晚了。

他披星戴月,日夜兼程,五月上旬抵達揚州,突逢噩耗——四月二十六日少爺墜崖失蹤。

李叔當然懷疑事情真假性,一番安定,他急忙前往失蹤地點一步一步搜尋少爺的蹤跡,縱然磅礴大雨掩蓋些許痕跡,他亦發現疑點重重。

首先是語焉不詳的揚州官府,他三番兩次造訪皆吃閉門羹,幸虧小姐舅爺塞了大量銀錢,揚州刺史傳口信僅兩字,魏王。

其次是失蹤地點留下的模糊行跡,憑他行軍多年的偵查手段推斷出少爺是被人逼下懸崖。

未等他獲出更多線索,一場針對性極強的刺殺悄無聲息襲來,李叔不幸左肩中箭受傷。

在躺床養傷期間,李夫人去世的消息從京中傳來,他哀極攻心,吐出一口鮮血暈去,那段時間傷情反反覆覆。

傷未完全養好,李叔堅持起身繼續探查消息和搜索少爺的行跡,他堅信少爺還活著。

連番折騰,轉眼間來到七月中旬,官府漸漸減少搜尋人員,將近三月未尋到任何有效消息,其間結果不言而喻,李叔曾想親自下崖尋找,後被勸下。

待傷好和再也獲不出任何線索之時,他上馬回京。

兜兜轉轉如今方歸府,瞧著檐上突兀、刺目的白布,李叔痛哭流涕又加上幾個月的連軸轉忽地暈倒在地。

而他之所以如此懊悔,是因趕路時偶遇大雨,停馬歇息幾天,若未因傾盆大雨耽擱,能獲悉更多線索。

回憶完此事,李叔眉間緊鎖,臉色蒼白又悲苦,雙手死死抓住床沿,聲線顫抖充滿苦楚:“小姐,這是一場針對威武侯府的陰謀。”

李安意蹙眉細問:“為何?”

他手伸進被窩拿出一物。

李安意接過此物端詳片刻,一支被人折斷的漆黑利箭,箭頭泛著點點寒光,她上手撫摸,觸感冷硬。

轉了半圈,手摸到異感,她湊近仔細看,赫然一個魏字。

李叔見她發現細處,“此物便是當時刺傷我之箭。”

交還利箭,李安意直視滿臉自責的年邁老仆,府內主子的接連離世深深打擊李叔,以致他兩鬢斑白,瞬間蒼老十歲。她不忍開口寬慰:“李叔已經做到最好,莫要如此,眼下最為要緊之事是為逝去之人報仇,他們方能安息。此箭交由你保管。”

李叔接過寒箭兩眼耷拉,神色懨懨道:“難!啊!”

揚州刺史避而不談一副唯恐禍及自己的模樣早已說明,此事水深牽連甚廣,一旦踏入難以脫身,單憑李安意一人無法昭雪,若威武侯還活著還有可能,現在……

李叔只能說難如登天。

永定三年魏王狼子野心企圖逆謀,當今聖上震怒下旨徹查,一批官員入獄,如今上至朝廷大員下至百姓聽見此事宛若驚弓之鳥,閉口不談。

魏王舊部重現,一個小小揚州刺史都知道的事情,難道消息靈通的大官不知?難道手眼通天的威嚴帝王不知?

人人在考量,人人在觀測。

那位帝王自失去愛子後,愈發無情,愈發難以揣測。

李叔預感明歲一場風波將起。

願安意小姐莫被卷入,安穩此生。

願安意小姐,平安、順意。

……

八月十五夜,花好月圓人團圓之際,圓月懸於漆黑天空,月輪周遭散發柔和的瑩光。

承恩伯府正值中秋家宴,丫鬟們來來去去精心布置宴席,大廚房掌事婆子焦頭爛額地指揮做菜、備膳,她粗眉一豎轉眸審視,企圖找出偷懶的奴仆。

正廳主位王氏側頭詢問陳嬤嬤:“新制月餅、糕點送過去了嗎?”

“早送了,奴婢添些新釀米酒,估摸二房此時已吃上。”

沈老夫人育有二子,大老爺沈恒襲爵,任職禮部左侍郎,二老爺沈愷攜家眷外放任官,每逢佳節兩房會互送吃食,借此聯絡感情。

王氏滿意點頭,以往送禮之事皆交由細心的餘嬤嬤打理,她從不過問,今年稍稍提一嘴,陳嬤嬤自告奮勇接下,沒想做得可圈可點。

“開席!”

沈恒前往皇宮參加宮宴,宴散時間未知,遂吩咐王氏勿要等他,府裏先吃。

李安意坐在王氏右手邊,她身邊依次是三小姐沈瀅、五小姐沈湘,與她相對的是沈澹,沈澹身側是六少爺沈沐,大姨娘抱病臥床未來。因參加宴席的人較少且都是一家人,便未講究男女分席。

丫鬟婆子端盤上菜,蒸藕拌蜂蜜、茱萸醬拌野雉、山筍炒肉、羊肉羹……

最後是糖蟹,八仙桌上擺放得滿滿當當。

年僅三歲的沈沐坐在高凳揮舞著小手哭喊:"娘——”

奶娘趕忙柔聲安慰叫喊的沈沐:"六少爺,乖!奶娘在。"

王氏身著秋香色暗花祥雲紋緞衫,梳成高髻的發間插戴成套金銀首飾,手戴如意寶鐲,額前一條繡紅牡丹吐蕊墨色抹額。

她左側立著灰衣黑裙的陳嬤嬤,右側一名穿粉色海棠紋湘裙、單螺髻上斜插玲瓏玉簪的女子,她面容嬌美體態豐腴,正是六少爺的生母花氏。

花氏立在王氏身側無動於衷,但眼中的焦急暴露她內心。

面容清秀身穿湖藍色羅裙、發插菊花銀簪的沈湘左瞧右瞧欲開口叫花氏坐下,然對上花氏警告的眼神終閉嘴。

三小姐沈瀅穿鶯色對襟襦裙,頭戴金累絲紅寶石步瑤,神情鄙夷地看向哭鬧不止的弟弟,到底是庶出的沒規矩,她又狠狠剜了花氏幾眼,狐媚子。

沈澹低頭未加入沒有硝煙的戰場

李安意靜靜看著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各懷心思的‘一家人’,目光略略停留在沈澹與沈沐之間的空位。

“開飯。”

王氏不鹹不淡地出聲,仿佛未聽見哭聲。

沈沐被溫柔的聲音哄好,安靜等奶娘餵飯。

沈府吃飯講究食不言寢不語,一時之間只有瓷盞碰撞的低響。

丫鬟們面色恭敬垂手站在飯廳周圍,花氏輕手輕腳為王氏布膳。

王氏神色高傲心安理得享受花姨娘的細心服務,妾室吃穿用度皆由伯府提供,她是她們的天,她們的依靠,若連這點小事都嘰嘰歪歪,那真是不知好歹。

花氏不著痕跡地活動僵硬的雙腿,於她而言,每每此時全是煎熬。

面對王氏的臉李安意食難下咽,桌上珍饈對她而言味同嚼蠟,機械地吞咽、咀嚼,盼望快點結束。

‘啪!’

幼小的沈沐無意打翻一個茶杯,茶水灑滿桌面。

王氏倏忽轉眸,揚眉雙眼冷冷盯著沈沐,眼神宛若兇猛野獸。

花氏擔憂地望著兒子。

‘哇’的一聲,沈沐害怕地哭出,抽抽噎噎道:“娘!娘!”

奶娘手忙腳亂地為他順氣。

兒子的哭叫猶如一把把冒著寒光的利刀刺的花氏鮮血淋漓,然沒有王氏的吩咐,她只能死死咬唇立在原地,這是無比殘酷的妻妾之分,而此番經歷只是為妾的冰山一角。

大概是沈沐哭聲太大,連沈澹都轉身安慰他。

王氏看見此番情景蹙眉,她凝視花姨娘冷聲:"還不快抱下去,像話嗎"

花氏仿佛聽見天籟之音一般松口氣抱著沈沐離開,沈湘唯唯諾諾與王氏交代自己吃飽要離開之事,後隨著花姨娘退下。

李安意恰好吃完與王氏打招呼離席,沈澹見她離開,忙放下筷子走了,未瞧王氏一眼。

轉眼間,偌大個家宴只餘王氏母女,沈瀅急急望向母親,不可置信道:“母親,她們……”

按以往的規矩,等沈恒回來要聚在院內空地吃月餅、賞月,如今……

王氏雙眼溢出寒光註視沈澹的身形,後又神色懨懨說:“你也回去。”

一場精心準備的家宴稀裏糊塗地散場。

散宴回府的沈恒折眉不耐聽妻子的哭訴。

喜花苑正間

花氏哄完沈沐後,抱著沈湘默默流淚,“湘兒,莫要像娘一樣……”當個妾室。

“以後在外勿叫娘,叫姨娘,記住了嗎?還有沐兒也是。”她未錯過王氏聽見自己兒子喊娘時面上閃過的不虞。

沈湘憐惜地觸摸母親眉間的細紋,近日王氏頻頻借身體有恙喚母親到榮安堂侍疾,使喚母親端茶倒水,做些雜務,一站便是一個時辰。她咬牙道:“王氏,欺人太甚。”

花氏快速捂住沈湘的嘴,“莫說,隔墻有耳。”

唉!

皆怪她年輕時仗著幾分姿色行事張揚,如今容顏老去,失去寵愛,愈發艱難。

沈湘轉換話題好奇問:“今日,湘兒觀大嫂與往日有些差異。”

母女倆收拾好心情投入閑聊。

東廂,小菊邁步掀簾入屋,她向跪在蒲團上誦經的衣著樸素、頭戴木簪的中年女子行禮,“墨書姨娘,花姨娘和五小姐、六少爺回來了。”

墨書驀地擡起眼皮,狐疑道:“這個時候便回,前頭可出什麽事?”

“聽說是因為六少爺啼哭不止提前散場。”

古怪,怎的往日未因沈沐哭鬧散席。

算了,和自己這個府內人盡皆知的閑人有什麽關系。

墨書閉眼接著誦經。

那廂離席的沈澹在荷花池旁追上李安意,他目露期待,小心翼翼叫住她,“安意,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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