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交談

關燈
第十八章交談

八月已至,酷夏退去,秋風送爽,天朗氣清,泛黃的樹葉似蝴蝶般飛舞落地。

憤然甩袖離開博海院,李安意七拐八拐又來到花園。

陽光穿過稀薄雲層,灑在水面上,鍍上一層細碎的金光,池中荷花已顯雕零殘敗之姿,卻擁有驚心動魄的美,花瓣搖移飄落水面,宛若葉葉片舟,隨波逐流,泛起圈圈漣漪,粼粼金光蕩漾。

李安意右手抓拿幾個石子,一個一個擲向池裏,精準避開荷花。

魚兒被石子吸引,它們歡悅跳起擺尾,仿佛說再來再來,與岸上女子玩耍,魚尾帶起的水珠濺向水面花瓣,花瓣顫巍巍搖動。

抒發心中郁氣,李安意稍稍放松,埋怨結婚時怎沒看出沈澹聽不懂人話,前世自己清清楚楚說要離婚,他不當回事,左拖右拖,沒想穿越後竟也如此,明明自己已表態疏遠,卻三番五次湊上找罵。

沈澹推己及人誤認為她擁有原身記憶,念在過往美滿的生活,必會和顏悅色待他,可惜一步錯步步錯,李安意眼中他是上輩子那個滿口謊言、言而無信的渣男。而不是如今這個世人稱讚溫文爾雅的愛妻君子。

前世李安意大學畢業,父母遇難去世,她日夜哭泣,面容憔悴雙眼紅腫,悲痛交加,整日為葬禮勞累奔波,人瘦下一圈,面頰凹陷,男友沈澹不顧招聘會隨在身側噓寒問暖。

一年後,沈澹在李安意內心孤寂極渴望親情時趁機求婚,李安意愧疚耽誤他前程,沖動下答應。

然而後來,她才知道沈澹父母經商,早已為他在公司鋪路,無需參加招聘。而自己因為耽擱時間加上過度悲痛導致身體虛弱,一段時日無法工作,之後嘗試找工作屢屢碰壁,在沈家人的勸誡下做起家庭主婦。

因此,沈澹說養李安意倒也沒錯,只是沈澹也期望她待在家裏,他願意養她一輩子。

成婚後的生活與李安意想象的天差地別,沈澹接手公司多次因工作繁忙爽約,獨留她一人身處空蕩蕩的房間,熱菜變冷,只為等他回家。

李安意又回到父母去世的那段時光,加上後來與沈母鬧僵及其他一些大大小小的事,遂選擇離婚。

沈渡止步,凝眸緊緊鎖定近處扔石洩憤的素衣女人,眼神專註卻充滿笑意,平日循規蹈矩的她眼下卻像小孩一樣。

身側的黑風未看見他屈指可數的笑,低聲:“主子,夫人正郁悶,等會兒再說。”

“你去買些魚飼料。”

黑風心嘆,何必上趕著找不痛快。

李安意似有所感,轉頭牽動冒著柔和金光的墨發,跌進黑色的笑意漩渦,他笑什麽?

他們視線在半空中交匯,時間仿佛凝固。

沈渡望著似驚住般迅速扭頭的李安意,默默收起眼底的笑,擡腳站在她身側。

李安意有些惱羞成怒,他來幹什麽?

‘啪!’

魚兒爭先恐後地朝岸邊游來,幾滴水跳到她腳邊,形成點點黑圓。

沈渡蹲下若無其事地拿出飼料撒進池裏,魚兒仰頭如饑似渴張圓嘴吃料,他伸手點了點頭翹最高的肥魚,周身縈繞愉悅氣息。

蹲下的少年背依舊挺直,玄衣繃緊矯健的身材盡顯無遺,隨著伸手動作背肌緩緩滑動,起伏清晰可見,黑發下移遮住輪廓流暢的側臉。

李安意冷靜俯視黑衣少年悠閑餵魚。

撒完最後一把飼料,魚兒心滿意足地游走,沈渡站起,驀然出聲:“申時,榮安堂喚大夫……”

李安意秀眉輕攏,太快了。

自知曉餘嬤嬤借桃靈之手在她房中燃藏藥的鵝梨帳中香,她便和沈渡商議,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讓王氏嘗嘗頭疼滋味。

按她的估計,王氏應是中秋之後發病請醫,自然而然用王氏之手輕而易舉除去危害過李安意餘嬤嬤。整個計劃中沈渡起了難以忽視作用,他負責無聲無息將王氏房中香摻藥,李安意表面未說,內心實則感激他的幫助。

而王氏提前發作估摸因沈恒父子幾次刺激及她本人狹隘的性子。

環視四周,暫時無人經過,然在此談話到底容易暴露,目前小心為妙。

“去你院裏談。”

兩人一前一後繞過假山,走過狹小的幽徑。

泥土混雜草木清香撲鼻而來,李安意落在沈渡身後,目光幾次游移最終不自覺地投向他,少年高她半個頭,估摸一米七左右,他面容青澀未長開透著稚嫩,身軀卻若成年人結實有力,走動間瀟灑自如又隱隱透出青松之姿,氣宇軒昂。

尚不知沈渡多大。

“你如今幾歲?”

“未滿十六。”

比原身小三歲,然前世自己比他大近十歲。李安意乍然感到局促,她竟與一個初中生交談如此敗壞品行之事。

沈渡雖訝異,卻有問有答。他細心地為李安意開道,擡手拂過斜立的枝葉。

有種被照顧的感覺。

一路暢通無阻,李安意回望枝葉錯亂交疊的黑幽幽的小徑,幾次來皆是通過此路,府內難道沒有其他路到沈渡的院子?

她邊環顧周遭邊好奇地問:“除了這小徑,還有哪裏可以到你的住處。”

沈渡詫異揚眉,她問這個幹什?他內心坦蕩,自是不介意她來自己院子,然和身為嫂嫂的李安意頻繁往來,容易為人指摘,傳堆惹人誤會的閑言碎語,但他老實說:“小木門。”

李安意心道尷尬了,問到沈渡痛處,閑時與桃芝聊天,她或多或少了解他的身世,如生母早逝,受王氏折磨,只是沒料他的處境竟比自己想的更難堪,王氏手段卑劣到連門都未給。

沈渡院落原本有個門,然而後來因風水問題砌上,為解決他出入問題,府中管事將木門鑰匙交給他。

府裏人想到他的院子只有一種方法,從偏門出去沿墻走半盞茶時間再從木門進去。然木門長時間打開危險,有時奴仆來院子木門上鎖,奴仆亦因此常常‘忘記’送飯。

小沈渡深知不可獨身外出,可腹中饑餓難耐,於是仗著身體矮從樹木間鉆出拿飯,可以說幽徑是他生生鉆出,廚房裏的人見他自己來了,後來索性便不送飯。待沈渡身量高些學會翻墻,取飯輕松多了。

不過有段時間每每拿飯,廚房總是用飯沒做好或材料短缺推脫,沈渡後來便自己生火做飯。而此時無人打擾的住處成了他的樂園。

紅日西斜,霞雲湧動。

幾息後,二人相對坐在院內石凳上。沈渡手指輕點石面,“下一步只等王氏出手處理餘嬤嬤。”

李安意靜靜聽,陷入沈思,距離換香已有一陣子,期間王氏未察覺香有異,她揣度或許並非出自她之令,畢竟沈澹可是她的寶貝兒子,她怎會罔顧他的身體。

這場算計,莫非是餘嬤嬤一人精心編排的獨角好戲?

答案全看王氏對餘嬤嬤的態度。

然毒茶和香皆過餘嬤嬤之手,真的只是意外?

石桌上沈渡手指上下快速移動擊打石面,他猶豫接下來說出的話是否合適,倘若如今未言,日後道出略顯突兀。

李安意瞧他面色糾結問:“你要說甚?”

一陣深思熟慮,沈渡將近日偶得消息盡數拖出。

威武侯與其夫人育有一子一女,長子李安宸歲及弱冠襲爵威武伯,而沈渡的消息與李安宸相關。

李安宸四月中旬前往揚州探親,行路匆忙加上大雨連綿以至墜崖失蹤,李母因丈夫去世,大病一場,身體日漸虛弱,又突聞兒子恐遭不測,悲極攻心,一口血吐出,猝然閉眸離世。

然朝廷對威武伯為何墜崖緘默不語,沈渡意外探查出此案涉及永定三年反王魏王。

威武伯在揚州城外遭遇蒙面人刺殺,從地上獨特的箭羽得出下手的人是魏王舊部。

這便是今日沈渡見李安意的原因,此事攸關他們的計劃,他必須如實相告。

*

紅日落至地平線,裊裊炊煙升起。

酉正,李安意若有所思回到博海院用膳,下毒之人又多出一種可能——魏王舊部。

桃芝布膳完,交手欲言又止立於一旁。

李安意不喜用飯時有人站在身側旁觀,即使她們一聲不吭,往日桃芝知趣退下,今日遲遲未離顯然有話。

“說吧,何事?”

桃芝淚眼婆娑,嗚咽道:“小姐!晌午桃靈走了,她見您離院就拜托奴婢向您賠罪,還叮囑奴婢晚間告訴……”語畢,她用袖尾擦拭淚水,留下幾道濕痕。

李安意嗯了一聲,思忖李軒他們可以出手。

*

‘啪!啪!’

空寂的院子裏激烈且熟悉地敲門聲突兀響起,明亮燭火中沈渡手持毛筆聳眉無語,已猜出來者,他開門迎客。

門外一襲白袍身形修直的沈澹姿態大方,手提兩壺烈酒邀沈渡月下閑談。

上次突發奇想在來福彎彎繞繞的帶領下找到沈渡住處,知曉路線後沈澹便獨身前往,稱得上荒無人煙的院子加上沈默寡言的沈渡極符合沈澹吐苦水的條件。

院中的石桌石凳是沈澹見沈渡房前空蕩蕩命仆役搬來,恰好供二人交談。

沈澹曾問沈渡需要他命人砸墻造門嗎?

沈渡婉言謝絕,他喜歡此間封閉的天堂。

月色朦朧,星光晦暗,愁者對語。

兄弟倆相對而坐,沈澹打開酒壺倒入杯中,剎那間空氣間酒香彌漫,他神色陶醉猛吸幾口,爽快道:“四弟聞聞,好酒!”

晃動酒杯,杯中液體旋轉,他一副關心樣說:"你未成年,今夜還是大哥獨飲。"

沈渡想未成年是指我未及弱冠嗎?

說完,沈澹一口接一口,次次幾杯灌肚,須臾間雙眼失焦兩頰酡紅,明顯醉意上頭,他前言不搭後語,一會親昵叫安意,一會胡言亂語,說些雲裏霧裏的話,沈渡全當耳旁風。

忽然,醉酒男人眸子緊盯一副置身事外模樣的沈渡滿臉正色道:“四弟,大哥教你些重要知識。”

沈渡正襟危坐,洗耳恭聽,他對這位朝廷任職的大哥傳授的重要知識產生好奇。

沈澹湊近神神秘秘道:“四弟可有心上人,大哥教你如何成功追上。”

未等沈澹拒絕,他眼含促狹,興高采烈說:“首先要死纏爛打,其次須厚臉皮,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不擇手段,大哥親身試驗,成功抱得美人歸。”

酸臭且刺鼻的酒氣源源不斷傳來從各個方面刺激沈渡,他眉間含著厭棄。

砰!

醉得稀裏糊塗的沈澹摔倒躺在地上。

又醉倒了。

淡淡月光中,沈渡啞然失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