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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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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夜談

皓月當空,李安意神色悵然仰視天上玉輪,貌似故鄉的明月輕易勾起異客愁思。

她和沈澹的愛情故事平平無奇,他們高中就讀於同一所學校,她讀文,他讀理,無甚交集,然而緣分奇妙,他們大學又是同一所,寒暑假回家上學的旅途總是相遇,他會幫她提行李,一來二去,感情暗暗滋生。

大二,一個炎熱的夏天,人來人往的大學湖邊擺放許多蠟燭和彩色氣球,蠟燭圍成心形,沈澹手捧一束嬌艷欲滴的玫瑰花向她告白,同學們紛紛起哄拍照。

在眾人的祝賀聲和閃光燈中,他們確立情侶關系。

之後,順理成章,他們一起吃飯,一起回家,一起創造美好瞬間。

上課時緊貼的掌心,驚喜的生日禮物,不敢相觸的視線,他們甜蜜又快樂,度過令人艷羨的時光。

然後,他們共同畢業。

接著,他們成功結婚。

最後,他們決定離婚。

李安意閉眼抑制如熱鍋沸水般翻騰的感情,羽睫顫動,似有瑩水溢出。

逝去之事不可追。

再睜眼,她神色平靜如常,借著月色打量四周。

不知不覺間,李安意又來到後花園這塊風水寶地。

頗有興致,閑來賞荷,寶珍公主的荷花宴她缺席,承恩伯府裏的荷花能觀一觀。

她擡步走進碧水亭,擦拭石墩子後坐下觀荷,之前來這都是腳步匆匆,隨意幾瞥,如今可得好好瞧瞧。

粉嫩荷花亭亭玉立於水面,荷間魚兒歡樂嬉戲打鬧,間或躍出池面親吻花朵,蕩出層層漣漪,好生熱鬧。

李安意神游天外,回想昨日購買書上所載內容。

大雍朝風氣開放,不拘小節,思想自由,婚姻制度完善,法律上允許夫妻離婚,只是需要正當理由。

擺在她面前的離婚理由有三種。

第一種,女子犯‘七出’中的一條,丈夫不滿寫下休書,即休妻。

第二種,官府判定夫妻二人離婚,即‘義絕’。大雍朝人亦有雲:“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然而,一旦夫妻或者雙方家族中有人對另一人犯罪,官府會強勢介入,判定夫妻離婚。不過,此種情況少之又少,百年內未必出一例。

第三種,夫妻感情破裂,商議離婚,即和離。

當然,大雍朝關於離婚還是十分有人情味,除七出外,還有三不去,防止男子無故休妻。

不必考慮,李安意首選第三種,休妻有損女子連帶其家人名聲,如果女子家中有人當官,傳到聖上耳中,恐會生厭。至於第二種,承恩伯府非但不會同意,還會阻擾。她極不願目睹這種情況發生。

皮膚傳來電流穿梭的酥麻感,一股熟悉的窺探感湧來,她倏然轉頭,跌進一雙攝人心魂的黑色漩渦裏。

意想之外的人出現,亭外石子路上黑衣黑發的少年仿佛融進夜色,渾身縈繞淩冽氣息,溫柔的月光也無法減去他渾然天成的氣勢。

他們視線相觸,交匯。

碧水亭外,沈渡背手眼神晦暗意味不明地盯著一襲素白衣裙,墨發挽成單螺髻的女人,她發間僅用純白絹花點綴顯得清純。

女人目光迷惘舉頭望孤月,柔美的側臉,流暢優美的頸線無遮無掩,白皙的皮膚泛著淡淡瑩光,眼睫處銀光點點。

夏風習習,荷香夾雜著未名的清香襲來。

撩人月色下,她清純卻又魅惑如狐妖。

沈渡微微晃神,身側的手指磨搓幾下,面無表情邁步走入亭中,與李安意相對而坐。

他不遮不掩,開門見山直奔中心:“今日下午,我在博海院書房和大哥見面交談。”

李安意瞬間被他拋出的話吸引住。

昏暗夜色下,池裏粉嫩荷花旁,碧水亭裏孤男寡女對坐談話。偏偏無一人覺得應避諱,大概是因為兩人皆坦坦蕩蕩,內心無愧。

時間倒回李安意穿越那天,承恩伯沈恒命來福請沈澹來雅致閣會談。

雅致閣是府內藏書之地,亦是沈恒私人辦公會見外客之處,閣內珍藏無數。倘若未得沈恒同意,貿然進入閣內,即使是王氏,也必會遭受一番責罵。而來福請沈澹的時間點較微妙,剛好是沈恒下朝歸府之時。這裏頭講究可大了,說明此事非同一般,引得承恩伯急急尋愛子。

【是何事如此急忙,竟一下朝便喚自己】

擁有原身記憶的沈澹自然知曉此中道理,又怕面見沈恒時洩露絲毫異常,引起這位既是朝廷要官又是承恩伯府頂梁柱的大人物懷疑,故他面帶憂色,雙唇緊閉難露出一絲縫隙,邊細細回想沈恒父子相處的點點滴滴邊步履匆匆趕去。

所幸沈恒父子關系平平,一來沈恒是位官迷,半載為他官職忙碌,年輕時恨不得夜宿辦事堂,無心管教兒子。二來原身自己用功讀書,年紀輕輕就完成國子監學業,畢業考核獲優,加上王氏動用人脈資源,成功被舉薦入朝為官,一個小小的八品官,禮部主事。

王氏一直為‘沈澹’驕傲。

而原身對他這位四品官員且承爵的父親深感欽佩,卻又礙於其威嚴,在父親面前一直謹言慎行,唯恐出錯。因此,一旦沈恒命人來請,原身都會以最快的速度前去。

沈澹身後的來福人小腿短,雙腿揮舞出殘影才堪堪追上。他苦不堪言,少爺走那麽快幹甚,老爺等他又不會跑。

雅致閣如其名,布置雅致,壁上掛有幾幅名家字畫,半開的窗邊立著盆人高文竹。案上香爐緩緩吐出裊裊檀香,香氣彌漫在半空中,給閣內添了幾分寧靜與雅意。遠處是成排的書架,架子上擺滿書籍。

正中央放置一張雕花紅木書桌,桌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一名年紀約莫四十面容沈穩的男子站在書桌後,手拿狼豪筆隨意書寫。他鼻梁高挺,嘴唇緊閉,眉宇間透露出不怒自威的氣息,渾身上下有種因歲月的沈澱而產生睿智與成熟,一舉一動散發出上位者獨有的氣息。

男子正是沈澹的父親,承恩伯沈恒。

沈澹止步立於書桌前,低頭未直視沈恒,恭恭敬敬行禮:"父親,孩兒來了。"

眼神上上下下掃視沈澹,沈恒滿意看向外表俊朗氣質出眾的愛子,未發現他內裏已然換了個芯子,語帶威嚴道:“好!”

他未叫沈澹坐下,顯然只準備少談。

“今日叫你來,沒什麽大事。只是你身為大哥,應多替為父關心關心下面的弟弟妹妹,多同他們聊天,增進感情。”

沈澹點頭稱是,眼底閃過狐疑,暗暗猜測。

沈恒有三子三女,身為男子的沈澹除見母親王氏外,同樣被禁止跨進後院,沈恒自然不會讓他與妹妹們聊天。餘下兩個弟弟,符合年紀的唯有四弟沈渡,另一個太小,才三歲,尚處在走路要人抱的階段。

沈恒明白他理解自己的意思,揮揮手示意退下,自顧自書寫大字。

木門慢慢合上,沈恒目送兒子離開,只餘一人的雅致閣,他翹起唇角,嚴肅的面孔露出詭異的笑容,難以描述的驚悚。

雙手捧起筆墨揮灑過的宣紙,沈恒臉上笑容擴大,欣賞著白紙上的字,尤覺看不夠,他上手撫摸墨水未幹的大字,無視黑墨沾染手指。

白紙中間赫然是個大大渡字,字跡潦草,明顯是隨性而寫。

沈澹記下沈恒吩咐,打算擇日與四弟面談,增進兄弟之情,然一回到博海院,就被李安意叫去查兇,沈渡幸運地躲過幾天。

磨磨蹭蹭到今日才想起此事,他連忙將沈渡喚來,好一陣噓寒問暖。

沈渡與沈澹的兄弟感情平平淡淡,屬於走在路上能點個頭的關系,然而也就到這裏,再多王氏不會允許。

沈渡剛出生那會,王氏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除之,概因沈渡的生母乃柳氏,這柳氏是沈恒的表妹,兩人算得上是青梅竹馬,好過一段時間,只是柳氏身份相較承恩伯府低微,才在王氏生下沈澹後擡入府中做貴妾。

威風又年輕的王氏迎來自己的假想敵,身心戒備。沒過多久,兩人於相差無幾的時間懷孕。

然而,柳氏福薄,生下沈渡後便撒手人寰,獨留嗷嗷待哺的嬰兒受盡折磨。

好在沈老夫人也就是沈恒的母親看不下王氏磋磨自己孫子,抱過來養了兩三年。

只是沒多久沈老夫人去世,沈渡又回到王氏手中,見心中疙瘩無人庇護,王氏耍起手段苛刻他。後來,不知為何王氏放下對沈渡的戒心,采取放養手段,任他在院子裏自生自滅。

沈渡知曉沈澹叫自己過來,屬於黃鼠狼給雞拜年——不懷好意。他和沈澹雖年齡只差四五歲,卻無甚聊頭。

但,沈渡還是來了。不是顧念如頭發絲般細微的兄弟之情,而是為了查清李安意身上那有問題的香。他可不想還未報恩,恩人就死了。

瞧見沈渡到來,沈澹高興地拉起他的手,一同進入博海院書房高談快論。

聊天聊地,從服飾聊到飲食,從京城趣事聊到塞外草原。只是大多是沈澹說,沈渡偶爾符合兩句。沈澹也不惱,滔滔不絕,似要將幾天的郁悶宣洩。

沈渡第一次知道他那講究君子慎言的大哥如此會說。他難得承認自己有點佩服。

臨近晚膳,沈澹咂吧嘴,意猶未盡,心情松快:“四弟,大哥不留你吃飯……”

沈渡松口氣,經過正堂側邊也就是李安意的臥室時,不經意走到窗前,嗅了嗅,聞出香的異常。

通過自己院子旁被鎖的木門得出李安意離開伯府,也清楚她回來時必會選擇路過花園的路。緣此,他特意在那條路上等她,只是沒想到會碰見陳嬤嬤她們聊天,錯過李安意。

而夜晚,沈渡一反常態出院閑逛,意外碰到想見的人。

於是開啟他們的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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