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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6(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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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6(下)

酒店單人房。

文森特扯開喉間領結,一屁股坐在床旗上,又橫躺下去,發出一聲舒適的呻|吟。

想想又摸出手機,點開置頂對話框,給對面打字:找到份新工作,還聽到了很有趣的故事,回去講給你聽。

第二條: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突然很想你。

下一秒,對面直接打了個視頻過來,文森特臉上的笑意卻有一瞬間的僵硬。

他沒有跟明昕說過,他其實不太喜歡即時的通訊模式,比如視頻,比如語音。高度發達的文明帶來了過分便捷的通訊模式,讓理應如醇酒般越釀越深的思念反倒被慢待。

這種想法很矯情,也很落後於時代,文森特很清楚這點,卻又不太想改變。

在他主動按下掛斷鍵前,對面已經放棄了視頻。

還幫他找好了借口:抱歉,在忙嗎?

文森特心裏微微一動。

如果是明昕的話,如果是他的妻子的話,她總會接受他的一切,不是嗎?

於是他把他的幼稚想法發過去:我想見你,可又不想真的見到你。

明昕果然沒有再打視頻,而是回了個垂眼微笑的表情。

又回他的第一句:這個時間才下班嗎?房間號多少,我點外賣給你。

交出房間號意味著賦予明昕過來找他的權利,畢竟按照明昕手裏定位的精確程度,她最多只能定位到他所在的酒店位置,而無法定位到他所在的樓層。

如果下一次開門能看到明昕出現,他固然會因為思念的滿足而感到欣喜,但他也不得不承認,他未嘗不是在期待明昕給他一個與尋常人不同的答案。

——我想見你,可又不想真的見到你,你會明白我的意思嗎?

紛擾想法轉瞬即逝,文森特乖乖敲上那串數字。

又說要趁著外賣沒來前先洗個澡,然後放下手機,微微嘆了口氣。

*

那是個陽光晴好的午後,在某個似曾相識的教堂廣場。

隨著最後一枚音符緩緩落地,文森特放下瓜奈裏,在眾人的掌聲中優雅行禮。

有出手慷慨的女士將二十英鎊放進他的琴盒,於是他便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表情,對那位女士微笑致意。

很快,人群散了個幹凈,畢竟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路要走,不會有人為流浪琴師永恒停留。

文森特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告別,他低頭整理琴盒,不經意間看到一雙似曾相識的鞋子出現在視野盡頭。

本能望向鞋子的主人,文森特驚愕地瞪大了眼。

是明昕,挽著容貌模糊的男人臂彎,對他彎著眼,笑容是真心實意的甜。

天氣明明那麽好,文森特的心底卻驟然潮濕一片。

斯德洛格鎮的回憶紛至杳來,那是許多年前的事情了,他曾經遇到過她一次,又因為膽小與怯懦與她錯過。

沒想到多年過去,他又在另一片土地上與她重逢,遺憾的是,她已經不再是孤身一人。

“小提琴先生,”明昕這樣叫他,顯然是已經把他的名字忘記了,“好久不見。”

文森特匆匆別過臉,又強迫自己轉回來——她喜歡體面人,就算是逼自己一把,他也必須在她面前維持體面。

有什麽東西在心裏決堤,像洪水,驚濤拍岸。

他嘴唇蠕動:“……好久不見。”

明昕還是笑,在手包裏翻出五十磅錢,搖了搖。

“那看在我們見過面的份上,麻煩小提琴先生給加個場?”

文森特僵硬點頭,重新架起琴。

後來他在許多地方演奏過這首曲子,《Sun & Moon》,旋律悠揚明媚,像極了明昕完滿而令人羨慕的一生。

彼時有風吹過,銀杏葉片打著旋兒從空中滑落,為碧藍的天空與蒼白的石墻染上一抹金燦燦的黃,他定定望著明昕,試圖記住這個時刻,這樣除卻那七個日夜,他又多了一段記憶,值得被帶入墳塋。

他聽到明昕向身邊的男人小聲介紹,說“我很感激當年與小提琴先生的偶遇,是他拯救了我的性命”。

不,當年其實是你拯救了我才對。文森特這樣想著,但他沒有說。

——要是當年再勇敢些就好了,要是攔住她,沒讓她走就好了。

沒有用的。心底一個聲音反駁。這世上從來是沒有永恒的,只有瞬間,在某個瞬間,她永遠愛上你了,與其強求,不如把這點最純粹的愛意儲存起來,隨取隨用,成為餘生的支柱。

畢竟一生那麽短,說不定還沒用完,一輩子就過去了。

演奏結束,明昕上前將五十磅遞給他。

文森特同時捏住她的手指與錢幣,深深俯下身,嘴唇觸到她的第二指節。

這是在禮節範圍內,他與明昕能接觸的最近距離。

有多近在咫尺,就有多遙不可及。

明昕,明昕,明昕。

後來睡醒的時候天已大亮,他昨夜忘了拉上窗簾,陽光肆無忌憚地闖進臥室。

他好像是做了個在深海中不停尋覓的夢境,內容記不清了,只記得被某種無邊無際的孤獨吞沒。

“叮鈴鈴——”

床頭櫃上的電話強行將他從那種情緒中喚醒,他打起精神接電話,是機器人,給他送了件快遞。

很薄的加急件,打包得很用心,他拆了好幾層才看清真容——

是張冷瑪奇朵的照片,幹凈簡約的咖啡桌上,擺了加奶不加糖的咖啡,和一份百香果布丁。

而更令他在意的,是落地窗上倒映著拍照人的剪影。

身材姣好,被碩大的相機擋住面龐。

我想見你,可又不想真的見到你。

她不僅接納他所有的怪癖,還給出了與尋常人不一樣的答案,把模糊的照片送過來了。

文森特不受控制地勾起嘴角,照片貼上胸口。

明昕從來不肯蓄養他,因為他是她眼裏的鳳凰。

可只有文森特自己清楚,他根本沒有那麽好,他只是個風箏,線軸在明昕手裏呢。

*

明昕那天到家很晚,一進玄關就見到文森特換下的鞋子擺在門口。

屋子裏彌漫著奇思妙想帶來的食物香氣,桌上點著玫瑰形狀的蠟燭,文森特系著圍裙,笑吟吟地迎上來。

明昕也笑,扯過文森特的領子親吻他的唇,淺嘗輒止。

“歡迎回家。”明昕溫聲道。

文森特眼裏似有星光閃爍,他點點頭。

“嗯,歡迎回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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