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3(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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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下)

瑞奇酒吧的側門之外,天際紅霞如火。

身穿酒保服飾的絡腮胡男人沐浴著夕陽,對晚霞吐出個完美的煙圈。

“感覺如何?”他向自餐館出來的二人揚了揚下頜,“自從老板離開斯德洛格,後廚的味道就沒那麽好了。”

“盧卡!”文森特驚喜道,“太巧了,你又在這裏偷懶。”

名為盧卡的酒保忙豎起手指噓了聲,又向後看,確認沒人才對二人招招手,深吸氣,在磚墻上掐滅煙頭。

明昕對這位絡腮胡有點印象,還是文森特替她挨刀那天,他們為了尋求瑞奇的幫助而找到這裏,當時文森特的狀態不好見人,就是由她主動搭訕,問盧卡瑞奇的去向。

但盧卡顯然已經不記得她了,只友好地對她笑了下,又伸出拳頭,錘了下文森特的肩膀。

“我不得不承認,”盧卡吐出最後一口煙,眼睛始終盯著文森特手裏的琴盒,“從你走後,我再沒聽過像樣的音樂。不是沒人來酒館裏演出,但——就像我說的那樣,不像樣,都是有機垃圾,強煎我的耳朵。”

文森特看了眼明昕,用眼神詢問我可以嗎,明昕聳肩,意思是請你自便。

眼神交流完畢,文森特轉向盧卡,欣然點頭。

“老地方,酒吧前門,希望能賺回今晚的飯錢。”

*

無論國內還是國外,無論舞臺還是街角。

文森特的琴聲中總有種奇妙的魔力,讓人忍不住為之傾心,今天也不例外,很快吸引到許多人駐足。

人群中恰好有音樂家路過,聞聲馬上卸下背包,掏出單簧管。

文森特會意,放棄演奏他的原創曲目,開始在無數種流派中自如切換,尋找那位單簧管音樂家的舒適區。

直到仲夏夜之夢序曲。

沒有人能拒絕門德爾松的魅力,過路的人越聚越多,有人隨著旋律頻頻頷首,有人掏出手機開始錄像,旋律層層推進,不容分說地將現場所有人絞入音樂的漩渦。

明昕單手托腮,坐在酒吧視野最好的那張桌前,想到當年她就是坐在這個位置,等待文森特從鎮外歸來。

好像突然明白了文森特的用意。

短短四天的故地重游,其實並不只是為了放松。

更是讓她在重回故土的過程裏,尋回她對他最初的悸動。

外面的樂聲漸漸平息,觀眾掌聲雷動,紛紛掏出鈔票,放進文森特的琴盒。

在明昕桌前站了許久的盧卡如夢初醒,將托盤上的軟飲料遞給明昕。

“我見過你,是不是?”盧卡用英語問。

“是的,我是他的未婚妻。”明昕示意中指上的戒指。

盧卡神色微動,仔仔細細打量明昕:“你是三四年前的那個——抱歉,我分不清你們東方人的長相。”

“是的,三四年前是我,三四年後也是我。”明昕點頭。

盧卡果斷道:“你這杯我請,”

“不,請容我替她拒絕,”文森特抱著琴盒進門,將裏面所有鈔票倒在桌上,又提高聲音,向酒吧裏的其他人嚷道,“感謝你們聽我的演奏,下一輪我請。”

歡呼聲中,文森特抄起明昕的杯子遙遙舉杯,一飲而盡。

“走嗎,還是想再坐一會兒?”文森特問她。

“我選A,走吧。”明昕笑了下,把手放進文森特的掌心。

“一個問題。”回去的路上,明昕突然說。

文森特:“嗯哼。”

明昕:“在某個黃昏,你問過我的生日。”

文森特點頭:“我記得。那天下了很大的暴雨,我們被隔在梅耶根市的咖啡館。”

明昕:“你問完生日,又馬上轉移了話題,那時候的你,本來想對我說什麽?”

文森特想了下,說:“……如果當時你的生日將近或者剛過去的話,我會說‘過會兒我要送你一個生日禮物’,可惜隔得太遠了,我就沒說。”

明昕:“所以呢?禮物是什麽,現在能說麽?”

文森特靜了片刻,搖搖頭:“已經送過你了。”

在這場金紅色的晚霞之下,文森特退後半步,稍微拉開距離,用那種傾慕而渴望的眼神註視著她。

斯德洛格曠野遼闊,又被他們腳下的道路強行分割,整點到了,教堂鐘聲層層蕩漾,遠處飛過沐浴黃昏的白鴿。

聖母垂憐世人,她與她懷抱裏的嬰孩本該如石膏般純潔無瑕。

夕陽西下,然後,一切有了顏色。

文森特沒有明說,但明昕已經懂了。

他的確已經送過她禮物了,送的是那場暴雨過後的黃昏,獨一無二的景色。

也許記憶終將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變得模糊。

但就像文森特這個人一樣,那一剎那的觸動,那種噴薄而出的情緒,將擺進她的人生展館,將烙印於她的靈魂。

永遠鮮明,永不褪色。

*

吻從額角開始,到鼻尖,再到唇珠。

彼此相仿的薄荷氣息,同支牙膏的味道,穿著小熊睡衣的明昕雙手攥著文森特的睡衣領子,推著他抵到床沿。

膝蓋微彎,床墊沈了沈,疊著兩個人的重量。

“那是什麽?嗯?”明昕向旁邊的矮桌偏偏頭,眼含笑意。

是嬌艷欲滴的紅玫瑰,兩束,被報紙隨意包裹。

洗漱前還沒有的,出來就看到了。

文森特也笑:“昨天忘記了,今天補回來。”

回來的路上,他們在鎮中短暫地分開了十幾分鐘,當時用的借口是‘想起一件事,要和人打個招呼’。

她向來不是刨根問底的性子,便什麽都沒問,而是借著這個機會,也去買了點東西。

那東西此時正裝在床頭櫃上的手包裏,觸手可及。

文森特的睡衣是絲綢質地,觸感絲滑,摩擦力小得驚人。

明昕眼裏露出幾分促狹,故意放松身體。

怕她掉下去,文森特只能橫過手臂,緊緊攬住她的腰。

睡衣很薄,哪怕有任何變化,都無法隱藏。

明昕暗暗笑了下,掐著他的下頜左偏,打量小提琴手的頸側。

他傍晚拉過琴,那裏的散粉又被洗掉,失去遮掩,暗紅的琴吻一覽無餘。

於是她也把唇覆上去,在旁邊留下相仿的痕跡。

文森特深吸氣,下頜強行抵住她的額角,不讓她繼續動作。

“……就到這裏吧,家裏沒——”聲線又啞又低。

懷裏的明昕卻輕聲笑了下,頭埋在他頸間,伸手在床頭櫃上摸索。

長方形的盒子,摸到了,反手遞給文森特。

毫無防備地接過,看清字樣,又像燙到般丟到一旁。

“沒買過,不知道尺寸對不對,”她手往下探,“我比了下,應該差不多。”

只一句,在這僅有零上六度的冬夜,明昕點起火。

陣雨頻繁的斯德洛格這夜沒有落雨,那些不可告人的潮濕另有來處。

比如矮桌上新送來的玫瑰,含苞待放,層層花瓣彼此咬合,沾著露水,迷人芳香。

他清晨用手拆過一次,這回熟門熟路,花瓣柔軟嬌嫩,萬萬不能太兇。

許是膽怯,許是被動,塑料拆了滿地,他還是不太敢邁出最後一步。

不過沒關系,既然他不敢陷身花海,那就只能由她來主動,傾他而來了。

那個瞬間,明昕咬緊下唇,眉心擰成難過的結。

文森特馬上伸手,拇指抿過她咬得不見血色的唇瓣,她也毫不客氣,犬齒咬合指根,將那痛覺,悉數交還給他。

他疼得直吸氣,卻沒有瑟縮,反而舒展眉眼,捧著她的臉頰,把吻送到她的唇角。

他怎麽會忘記呢,玫瑰這樣的薔薇科灌木,是有刺的。

他讓她痛,她當然要還痛給他;

但與此同時,他給她熾熱,她也會將同樣的溫暖交還給他。

如此公平。

自下而上,他在無盡心跳中仰望著明昕。

仰望他在世上唯一的繆斯,仰望她無法聚焦的神色,汗濕的側頸,突然明白。

這其實是場單方面的、以他為圓心的獻祭。

從此之後,他將一無所有。

因為他把一切,都獻給了他唯一的神明。

*

“我換過床,但是臥室的位子沒有變過。”

一切結束後,文森特把該丟的東西統統扔進垃圾桶,回來的時候給明昕遞了杯牛奶,說了這句沒頭沒尾的話。

明昕原本在平覆呼吸,見狀撐著起身,接過溫熱的牛奶杯,示意他繼續說。

“這棟房子現在屬於我,不過不是我買的,而是來自我父親的轉讓,我下去拿行李箱。”

明昕哭笑不得,抓住文森特的手腕:“你直接說就行,我有我自己的判斷力,不用特意找紙質證明。”

文森特抿了抿唇,不再掙紮,而是順勢跪上床墊,俯身,額頭抵上明昕的肩膀。

“斯德洛格鎮是我父母相遇,相識,相愛的地方,就是在這裏,在這個房間中,他們結合,讓我在這個世界上誕生了第一枚細胞,”他喃喃說,“但他們很快就不再相愛了。”

這不是個適合事後閑聊的話題,文森特很清楚這點,但他忍不住。

他知道自己這時候應該覆上輕快的面具,變得風趣又討喜,像他每分每秒都在做的那樣,窺視旁人的臉色,然後討好每一個人,這是他最習慣的處世之道,只為明哲保身。

可眼下環抱著他的不是外人,是明昕,是從見到他第一眼開始,就接納了他的全部的、他的愛人。

那麽,是不是有種可能,他能在這個溫暖的懷抱中,稍微放松一點,就一點。

“後面的事情給你講過,我母親獨自在港島生下我,其實後來他們有在努力彼此磨合,但是沒有結果,不愛就是不愛,他們各自在外面出軌,然後回家吵架。”

“等我十四歲,他們終於放棄了對彼此的折磨,我母親改嫁,父親遠渡重洋建立新家。我成年前在國內讀書,平時住校,周末回母親家,假期飛去地球另一邊父親的新家。”

他說得輕描淡寫,明昕卻能想象到那個畫面,小小的文森特背著琴盒,在地球兩端反覆輾轉,無論走到哪裏都是不受歡迎的外人,像只沒有腳的鳥兒,無處安身。

好在她向來是個合格的傾聽者,明昕沒有點評任何人的任何決策,而是拍拍文森特的背。

“都過去了。”她說。

文森特笑著接受了她的安撫,決定跳過那個與狗、與ptsd有關的噩夢,蹭了蹭明昕的頸窩。

“成年那天我父親找到我,說給我錢和房產作為補償,從此徹底斷絕關系,我同意了。錢的去向我給你講過,除了學費,餘下的都送給了我那位做投行的同學。”

“再後來,我成了流浪琴師,走過很多地方,剩下的你就都知道了。”

文森特懷抱稍松,把明昕拉開些許,雙手扶著她的肩膀與她對視。

“從一開始,我就是利用了你對我的好奇心,從而得到你的好感,”他說,“現在,我的故事講完了,我的價值已經沒有了,等到明天太陽升起,你會離開我嗎?”

她是被愛意澆灌長大的小孩,精神層面富足得像個億萬富翁,所以她正直、善良、富有同理心,沒有人不會喜歡這樣的人,哪怕是偶然在店裏駐足的港商,也會對她青睞有加;

可反觀他自己,因為沒被任何人愛過,精神層面極為匱乏,所以只能套上層層偽裝,偽裝深情,偽裝充滿愛意,欺騙別人,甚至一度欺騙了自己。

可假的就是假的,這讓他從來不敢和任何人長期接觸,生怕時間久了露出端倪。

現在,他終於第一次在第二個人面前剖開自己,他聽到滴滴答答倒計時的聲音——十二點要到了,魔法即將失效,他懷抱著貧瘠的真心坐在南瓜馬車裏,等待命運的降臨。

明昕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我的底線有三條,”她說,“第一,出軌,第二,物理家暴,第三,精神暴力。到現在為止,你犯過錯麽?”

文森特連忙搖頭。

“那麽好的,在你侵害我的底線之前,我會包容你的一切。我還能向你保證,就算有朝一日,我們的感情真的出現紕漏,走到無可挽回的地步,我也會與你好聚好散,而不是重蹈你父母的覆轍。”

說完,她又彎了彎嘴角。

“畢竟體面的告別,你早在剛認識我的第二句,就已經說過了。”

因為他已經交出了自己僅有的全部愛意。

所以,現在輪到她,把她所擁有的澎湃愛意分渡給他了。

她總是如此公平,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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