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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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妝臺前燈光明亮,明昕仰著臉,任憑化妝師在自己臉上忙碌。

“呃,不知道現在說是不是有點晚了,但我希望不要畫成那種刻板印象的亞洲人。”

腦海中莫名劃過Jessica的那套裝造,明昕打了個激靈。

化妝師是個圓臉的矮個子女生,聞言羞澀一笑,細聲細氣地解釋:“不會的老板,您今天的衣服偏新中式,咱們妝面也是跟著造型走,不會那種……呃,瞇瞇眼。”

得到保證,明昕繃緊的肩膀松懈些許。

她今天穿的是明月千裏迢迢送過來的高定魚尾連衣裙——身上大面積留白,珍珠盤扣,僅有肩上綴著幾團青色的雲紋刺繡,襯得她膚色冷白,單單坐在那裏,就像一幅沈在江南的畫,又或是精致卻觸手難及的青花瓷瓶。

她向左伸手,服裝師馬上把珍珠手包遞進她手裏,明昕腦袋不動,摸出手機瞄了眼時間,UTC+1五點半,北京時間半夜十點半,怪不得體感這麽困。

明昕之所以出現在這裏,還是因為三天前明月的一通電話。

那天她才看完音樂劇,前腳剛走出藍城大劇院,後腳明月就打了電話過來,問她這幾天有沒有安排。

似乎是最近國際上要有什麽大動向,明父雖說已經退居二線,不過想盡辦法弄來三張邀請函,準備帶著自家老婆和位居一線的明月參加某個英國富商的品酒沙龍,探聽一下近期的內部消息。

結果明月那邊有個局走不開,就只能過來問明昕。

明昕雖說是條鹹魚次子,參加這種聚會的頻次很低,但不喜歡不代表不擅長,家裏給了她充足的自由空間,她當然不會在家裏需要她的時候出言推脫。

“好了老板。”

化妝師摘下套在小指上的化妝棉,讓開鏡子,示意明昕自己看。

鏡子裏,被包裹在高定禮裝裏的女生神色淡然,顯然早已習慣了這種需要正裝出席的場面,她左右轉了轉頭,把腦後的盤發稍稍扯松了些,留出幾縷纖細的發絲垂在頸間,讓裝造顯得更加自然。

“耳環和項鏈呢?”明昕問。

“在這裏。”服裝師打開飾品盒,一盒是祖母綠的鉑金飾品,一盒是稍顯俗氣的金鑲玉。

手機當啷聲響,明昕手指點了點左邊的盒子示意服裝師,又翻開手機。

是來自文森特的消息提醒。

明昕下意識抿了抿唇,眉心顰著,點開文森特發來的那張照片:覆古石頭臺階的拼接縫處,有色澤嫩綠的小草頑強地抽枝發芽,薄薄的葉片透著光,安靜地沐浴著夕陽,而周遭的行人卻是來去匆匆,只見拖尾,看不清面容。

就算是對攝影沒什麽造詣的明昕,也看出這張照片的構圖很有韻味,是那種有動有靜的漂亮,不亞於很多攝影雜志投稿的水準,看來文森特當年說的在攝影方面‘拿了一些獎’多半沒有騙人。

想到這個人,這個名字,明昕垂下眼,心臟沈了沈。

這些天文森特給她發了很多照片,大多是風景,偶爾也拍人,再夾雜幾張行程,就像很多年前紅極一時的旅行青蛙,時不時給她帶回幾張明信片,讓她得以從細微之處窺視他無拘無束的人生。

這些構成了對話框裏所有的內容,而從頭到尾,明昕始終沒有回覆。

是的,她沒回,因為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回什麽?祝你國外演出順利?祝你得到自由?

我發祝福語?我是什麽身份?我們又算什麽關系?

明昕深吸氣,努力定了定心神,然後收起手機,拎著珍珠手包起身。

任憑樓下的豪車載著她,駛入由聰明人攢局的、理智的社交中去。

在招待那裏登了記,明昕稍微等了會兒,被侍者引路進宴會廳的電梯,直達莎德大廈頂層。

上半場的晚宴已經結束了,現在是號稱有內部人士在場的品酒沙龍。

後半場的場地沒有她想象得那麽大,更像個比較高端的私人party,出席人數有限,大多是那群每一個細胞都寫著華爾街精英的猶太人資本家,隨便拎出一個人,身價後面的零都能繞地球三圈,也不知道明父身為小小跨國貿易公司的老板,是從哪裏弄來的三張邀請函,以及在這裏搞跨越階級的社交又有什麽意義。

不過來都來了,沒有怯場的道理。

明昕端起營業微笑,拿了香檳混入人群,很快鎖定目標,看到明母,和正在與她交談的高大男人背影。

她走過去,親昵地挽了挽明母的手臂:“媽咪,抱歉我來晚了。”面子上的功夫給得很足。

明母見她過來,臉上笑靨如花,熱情地給她介紹對面的白男:“來,這就是我剛剛提到的我小女兒明昕。明昕,這位是道格拉斯子爵——”

“久仰。”明昕微笑擡頭。

男人衣著華貴,腕子上戴著二百萬的江詩丹頓,高定西裝,酒紅色的深V襯衫。再往上,棕黑色的頭發特意抓過,呈現出恰到好處的淩亂,而發梢下方則是一雙如寶石般瑰麗的湛藍色雙眼。

明昕:“………………”

明母後面說的是什麽明昕已經完全沒有在聽了,她正忙著克制說出‘怎麽老是你’的沖動。

三年未見,瑞奇的模樣比三年前衰老許多,雖說還是那副攻擊性很強的英俊面孔,眼角額頭的細紋卻多了不少,發際線也有很明顯的上移,那漫不經心的眼神倒是和三年前沒什麽區別,只在看到明昕的瞬間露出幾分驚艷。

四目相對,瑞奇稍顯愉悅地挑眉,示意由明昕先來給出反應。

明昕會意,馬上裝出初次見面的樣子舉起香檳杯。

“明昕,很漂亮的名字,很高興認識你。”瑞奇操著滿口牛津腔,主動和她碰了下杯,叮的一聲響,十分清脆。

瑞奇喉結滾動,兩口灌了香檳,和侍應換了杯新的,又對明昕做了個請的手勢。

“去露臺上聊聊?”

手臂被明母暗地裏掐了把,明昕眼神閃爍,同意了瑞奇的邀請,欣然挽住瑞奇的手臂。

周遭無數目光落在明昕身上,她敏銳地感受到了,但忍住了張望的沖動。

玻璃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略顯嘈雜的樂音,明昕長長呼出口氣,放開瑞奇。

“道格拉斯子爵?久仰久仰。”明昕咬字很重。

瑞奇無奈:“你可以繼續叫我瑞奇,”又用很做作的語氣吟誦,“子爵賦予你直呼其名的權利!”

明昕終於沒忍住笑出聲,搖頭,垂眸抿了口香檳。

同樣是故人重逢,見到瑞奇與見到文森特完全是不同的心境,文森特是覆雜,瑞奇卻是欣喜。

尤其她見過瑞奇穿工字背心,再看到眼下他和自己一樣被盛裝囚禁,頓時油然而生某種同病相憐的親近。

“說真的,我再教你句中文如何?”明昕手肘倚著陽臺,笑道,“叫‘不想當男模的廚子不是好子爵’。”

瑞奇扶額:“我就知道你會取笑我,所以三年前才會瞞著你我子爵的身份。”

明昕表情無辜:“沒有取笑啊,哪有取笑你,我頂多打開維基百科搜你家族的姓氏,把兼職男模填進去。”

瑞奇:“……”

視線不經意瞥向落地窗內,無數人紛紛挪開目光,明昕背後發緊,有種被狼群盯上的錯覺。

明昕:“?”

明昕馬上反應過來:“……等等,所以你就是這場品酒沙龍的核心。”

什麽國際局勢,什麽內部消息。

這場沙龍之所以吸引無數商界精英蜂擁而至,不過是因為有瑞奇這名能接觸到皇室的子爵到場,所有人都想在他身上碰碰運氣——貴族除了在名譽上享受優待,手裏的消息也往往是尚未傳開的一手消息,階級的本質其實是信息差,誰能掌握更多的消息,誰就能得到更多的資源,站到更高的位置。

瑞奇聳肩,晃了晃香檳杯,一個不置可否的表情。

“舉辦者是我一位老朋友,捧他的場而已,其實主要原因是他家廚子的牧羊人派很好吃。”

“真的嗎,連你都會誇獎的廚子,那我一定要好好品嘗,”明昕點頭,“不對,我來晚了,沒趕上前半場。那還是算了吧,我可以等沙龍結束後出去吃KFC。”

瑞奇哈哈大笑,做了個稍等的手勢,找侍應說了句什麽,明昕繼續倚著露臺的扶手,遙望遠方泰晤士河畔的倫敦眼,沐浴著滿地燎原燈火。

很快,有人把一整套餐桌餐椅搬上露臺,又呈上熱氣騰騰的牧羊人派。

“嘗嘗看?”瑞奇嘴角噙著笑,親自為明昕拉開椅子。

明昕也不跟他客氣,在室內無數人有意無意的註視下捋著裙擺落座開吃。

瑞奇的品位果然不錯,土豆泥與羊肉餡的搭配堪稱完美,熱乎乎一口吃進胃裏,頓時全身上下都暖和了起來。

“活過來了,”明昕長舒了口氣,問對面瑞奇,“你呢?不來點麽?”

瑞奇搖頭,單手撐著下頜,饒有興味地看著她進食。

“怎麽?”明昕問,下意識擦了擦嘴角。

瑞奇湛藍色的眸子裏帶著明顯的笑意,他先是向落地窗內瞥了眼,又轉回頭。

“所有今天參加沙龍的人,只有三成人在享受交際,剩下的七成人都是餓狼,試圖從我這裏打探消息,”瑞奇感慨道,“只有你,你不是狼,你只是餓壞了。”

明昕剛舀了勺放進嘴裏,聞言吞咽下去,答他:“畢竟我今天除了飛機餐還沒吃過別的東西。”

又喝了口酒,摸摸被禮服繃緊的肚皮:“的確味道不錯,如果不是穿著這件衣服,我一個人就能吃掉一整盆。”

瑞奇明顯又被她逗笑了,肩膀顫抖,也跟著抿了口酒,再次望向落地玻璃內的金色浮光。

“你知道嗎,三年過去,我還是沒找到我的繆斯。”他食指敲著杯沿,神色迷茫。

明昕又舀起一勺:“呃,或許緣分還沒到?”

“……但我時常會想到你。”瑞奇話鋒一轉,補上後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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