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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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文森特,穿著奧利弗標志性的深紅色侍者服,手裏拎著小提琴。

明昕匆匆撇開頭,努力按下翹起的嘴角,不肯承認胸口突如其來的雀躍。

昨天她給文森特找借口的時候,只是隨口提了句要去兼職,沒想到文森特還真混進了這家西班牙餐廳,怪不得剛剛進來的時候聽到的曲子如此有品。

“打擾了。”文森特不卑不亢地行了個禮,架起小提琴,表現得仿佛並不認識金竹與明昕。

“如你們所見,我是店裏小提琴手,來為隔間內與我最有緣分的女士演奏小提琴曲,希望各位用餐愉快。”

他剛要演奏,又停下來,眼神若有似無地從明昕身上掃過,最終落在餐桌上。

“順便說,店裏的燉牛肉味道還不錯,比南歐某些菜館正宗得多。”

明昕頓時哭笑不得。

她上次吃燉牛肉還是在三年前,在她與文森特舉辦儀式的教堂旁邊的西班牙菜餐廳,那天吃得很失敗,燉牛肉的口感像陳年的老樹皮,以至於明昕從此對燉牛肉敬謝不敏。

緣分也好,燉牛肉也好,這是她和文森特兩個人的梗,Jessica卻誤以為文森特所說的緣分是自己,自我感覺非常良好,先是點了份燉牛肉,又挽住自家白男老公的手臂。

“看吧,我還是很搶手的,便宜你了。”Jessica嬌嗔。

對面金竹馬上嗤笑出聲,又用咳嗽作掩飾,擺擺手:“嗆到了,不好意思。”

西班牙風格的曲子普遍節奏輕盈,很適合用吉他與手鼓演奏,不過小提琴的版本也很有趣,頗具文森特的個人風格,就算明昕已經看過很多次文森特或私人或公開的演奏,卻依舊會被他的旋律所吸引,不自覺地打著節拍。

三分鐘後,琴弦與弓弦彼此告別,邵顏的那個小男友突然打了個響指。

“我想起來了!我見過你!在大劇院海報上,你是那個那個,這陣子很有名的——鳳凰交響樂團的首席!”

文森特並未糾正他說錯的樂團名,禮貌點頭:“經濟環境不好,賺不到錢,只能被家裏人趕出來兼職。”

明昕:“……”

文森特一共演奏了三首曲子,又留了份曲目表就離開了,這群二代們的話題只短暫地偏移了幾分鐘,又很快回到高中時代的趣事和最近又玩了什麽新鮮東西上。

明昕和他們不是一個高中,也不太喜歡那種過於糜爛的生活,更不想附和其他人對Jessica的明褒暗貶,和他們沒什麽好聊的,只嘗了口無人問津的燉牛肉。

——文森特這次沒騙她,味道居然真的很不錯。

飯局結束後是酒局,這次是邵顏做東,說自己的店剛好開在附近,讓大家給他個面子。

金竹帶著她的賽博鴨子先溜為敬,明昕猶豫片刻,決定跟上人群。

手機振動,明昕打開手包看了眼。

是文森特的消息:不是已經不想去了,怎麽還跟著。

放下手機左右看了圈,沒看到文森特的影子,不知道這尊大佛的真容藏在哪裏。

不過這人的直覺向來極為敏銳,既然能看出她不想續攤,應該也能看出其他人對Jessica那種輕浮的惡意。

明昕解釋得很隱晦,她知道文森特會懂:回國一趟不容易,我怕鬧得太難看,還是看著點為好。

然後收起手機,截胡調酒師推向邵顏的酒杯。

調酒師馬上看向自家老板,邵顏只是聳了聳肩,示意調酒師再來一杯。

這片土地的人總是會對皮膚白皙的人更為優待,何況Alex又是血統純正的異鄉人,眼瞳淺綠,眼眶深邃,笑起來時又有虎牙,很快成為了夜店裏聚焦的中心。

不少衣著清涼的美人噙著醉人的笑,當著Jessica的面往Alex身上貼,用蹩腳的英語問他的名字,還請他喝酒。

邵顏坐在高腳椅上玩魔方看笑話,音樂的間隙裏,明昕聽到他那小男友低聲問他:“這樣不太好吧?”

“有什麽不好,”邵顏嗤笑了聲,“我要孫招娣的樂子,氣氛組的姑娘要錢,為了讓她們去勾引小白男,我可是在群裏發了個超大的紅包,你情我願,哪裏不好?”

另一邊,Alex面前堆滿酒杯。

被晾在一邊的Jessica攔住Alex伸向酒杯的手,強顏歡笑:“該走了寶貝,我累了,我現在就想回酒店睡覺。”

Alex顯然還沒享受夠被異國美人眾星捧月的感覺,敷衍地拒絕:“至少喝完她們請的酒,不然就太粗魯了。”

Jessica還想再說句什麽,卻不知道被誰推了一把,踉蹌著跌出人群。

“是呀是呀,至少把我們請的酒喝了,”有人附和,填補上Jessica的空缺,“我看電視劇裏你們美國的男孩,能在幾秒內喝完那——麽大一桶酒,真的假的,不會是拍來騙我們外國人的吧?”

Alex已經有點飄了,手舞足蹈:“當然是真的,噢你們不知道,我上大學的時候和我的三個哥們,嗤,我們從來沒在喝酒游戲中輸過,尤其是超級碗期間,我們敢把關鍵詞定為‘him’,當然,中場秀的時候差點渴死……”

隨著Alex的高談闊論,Jessica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嘴唇顫抖。

就像一場無法擺脫的詛咒:她學生時代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成績,班裏卻無人在意,只互相攀比家境;後來出國半工半讀,為了生活打工累得要死,親戚卻也只在問她要錢時才會面帶笑意;現在好不容易嫁個白男跨越階級,結果被家裏男性謾罵不說,白男老公還被陪酒女覬覦。

夜店角落,桌上橫著擺了兩排的各色酒液,人群正中,Alex臉上掛著Jessica從沒見過的輕浮表情,與無數美人兒高談闊論;人群之外,Jessica垂著頭,黑長直淩亂,呼吸急促。

邵顏把拼好的魔方丟到一邊,一副看好戲的表情向前傾身,饒有興味地舔了舔下唇。

明昕皺眉起身,正準備上前解圍,就見Jessica突然暴起分開人群,拿起酒杯,仰頭灌進嘴裏,咽不下的酒液順著下頜流淌到前襟,Jessica手背蹭了下,又拿起第二杯,第三杯,原樣灌下去。

人群漸漸靜了。

“你說得對,好歹是別人請的酒,不喝完就走太粗魯了。”

Jessica眼眶通紅,卻偏偏擠出個難看的笑容,拿起第四杯。

“我是他的合法妻子,我替他喝,你們繼續聊。看著我做什麽?聊啊,怎麽不聊了。”

“同學一場,我來湊個熱鬧,”明昕也從縫隙裏拈了杯酒,笑著搖晃幾圈,當著所有人的面灌下去,又把杯口朝下示意,“邵顏!過來!”她向邵顏招招手,笑容明媚,“身為Jessica的班長,你不來表個態?”

四目相對,邵顏無所謂地撅了撅嘴巴。

本來就是看個熱鬧,他和明昕既沒有利益沖突,家裏人又互相認識,不如賣她個面子。

邵顏跳下高腳椅,隨手拿起方杯,和明昕碰了下,又揚了揚。

“都喝啊,來來來,一人一杯,誰手裏敢空著,我可記住你了,下回給你穿小鞋啊。”

人群哄笑,各自分了酒,只給Alex剩下他手裏的那杯。

Alex顯然沒太明白發生了什麽,被陌生的東方美人哄著喝掉最後一杯酒,又趁著Jessica沒註意,把美人悄悄遞過來的、寫著電話號的紙條塞進口袋。

幾分鐘後,明昕與Alex一人一邊,攙扶著Jessica走出夜店。

夜色濃郁如墨,Jessica強行從二人手中掙脫,前撲,摟住路燈,開始毫無形象地嘔吐起來。

明昕輕輕嘆息了聲,摸出手機,問Alex:“你們訂的是哪家酒店?我給你們叫車。”

送佛送到西,今天管的閑事已經夠多了,再多一件也不算什麽。

Alex在身上翻了半天,找到酒店名片遞給明昕。

“我他媽……是真的恨你。”腳邊的Jessica突然嗚嗚地哭了起來。

她什麽都沒吐出來,身子軟得像大海上的小舟,抱著路燈就像抱著最後的救命稻草。

“我恨你,明昕,我是真的恨你,他們都是想看我笑話,只有你,你他媽在可憐我!!誰要你可憐我!!”

Jessica的濃厚眼妝已經徹底花了,混著酒精與淚水,又被她抹了幾把,狼狽得不行。可在脫離那副亞裔刻板印象的妝造後,Jessica的模樣反倒順眼了不少,尤其是那個不服輸的眼神,依稀與學生時代的模樣緩緩重合。

明昕不打算和醉鬼爭辯什麽,淡淡看她一眼,把名片還給Alex。

Alex無法從明昕的反應中判斷出Jessica說了什麽,還以為她只是單純的發洩情緒,便把她從地上提起來摟著。

“……是,我家世是不如你們,”Jessica喃喃道,指甲無意識地嵌進Alex的手臂,“我也知道,就算我拼命一輩子,可能連你們的起點也趕不上,可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你們憑什麽不讓我得到幸福!!!”

明昕想說沒人攔著你追求幸福,只是你努力的方向錯了,幸福從來不是一道題,選A正確,選B錯誤,而是一場漫長而遙遠的旅途,多看到一點風景,就多值回一點人生的票價。

就像你所親自挑選的丈夫,連邵顏都看得出他不是良人,對你的愛意也不多,可你卻偏要因為崇洋媚外而選擇他做你的丈夫,而不是選擇愛情結合。

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人不該隨意幹涉別人的選擇,所以明昕什麽都沒有說。

好不容易把Jessica丟上後座,看著網約車絕塵而去,明昕疲憊地呼出口氣。

剛替她們喝的那杯飲料口味偏甜,酒勁兒卻半點不小,這會兒晚風一吹,眼前似有旋渦。

身邊鳴笛聲響,明昕艱難睜開眼,看到似曾相識的墨綠色阿斯頓馬丁。

“嗨,”有人跟她打招呼,“我來接你回家了。”

她想她應該是喝多了,不然不應該看到駕駛室裏坐著文森特,身上的侍者服已經換下來了,穿著熨得平整的白襯衫,袖子挽著,領口的扣子解開兩顆。

阿斯頓馬丁在高速上行駛,晚風舒服極了,街旁路燈影影綽綽,文森特在她左邊開車,就好像時光倒流回三年前的某一夜,她難得不需要藥片輔助睡眠,在他的副駕上沈沈睡去,醒過來時天還黑著,他們聊了很多。

那年明昕的問題是未來——你會不會跟我回國。

而文森特的回答是現在——當然會,作為僅限七日訂婚關系,我的未婚妻在哪裏,我的家就在哪裏。

車是舊車,人是舊人,暖黃色的街燈反覆跌入車身,三年前後的時光在這個夜裏短暫重疊。

明昕手指探出車窗,如水般的黑夜溫柔地拂過指紋。

“我有問題要問你,”明昕突然說,“但如果你編故事騙我,我就不想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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