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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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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8

電量充滿,手機開機,無數消息如雪片般飛來。

最要緊的當然是金竹那邊,明昕拍了張行李托運處的照片發過去,逐字逐句地給金竹回,說人到機場了,正在換登機牌,買了飛機上的wifi全程不會斷聯,讓金竹不要擔心。

然後是粗略掃了眼這七天積壓的消息。工作學習相關的放到一邊,先看父母,老兩口這些天忙著坐游輪看演出,玩得不亦樂乎,對自家小女兒失聯七天這件事接受度良好。倒是明月似有所感,給她單獨私聊了幾條,三天前發了個‘?’,幾個小時前是‘看到給我電話’。

這會兒國內是深夜,明昕試探性地發了個定位,又在明月二字出現在來電顯示上的時候垮下眉毛。

她哥從來不是什麽好糊弄的人,好在金竹十分守信,暫時沒把她遺書的事情告知任何人,所以明月的囑托無非是出門在外必須在四十八小時內回覆消息,不要讓人擔心之流,明昕嗯啊這是,中指與無名指夾著登機牌,上下尋找安檢入口。

“——昕,明昕——!”

人群嘈雜,外語嘰嘰喳喳,明昕聽到自己的名字,腳步頓了下,對電話裏說了聲‘我先過安檢’,掛掉電話。

她轉過頭,果然是文森特,匆匆分開人群,扶著膝蓋大口喘氣。

他身上的西裝還是昨晚那套,想必是剛發現她消失就追了上來,雙眼通紅,不是他慣有的游刃有餘。

男人嘴唇蠕動,應該是在叫著她的名字,他向她攤開手,掌心朝上,手指不易察覺地顫抖。

明昕心裏難受極了,她看著文森特的貓眼,知道對方想讓她把手放進他掌心。

可是啊可是,七天已經過去了,她必須走了,回到她尋常的、聰明人該過的生活裏;而文森特也應該出戲了,是時候回歸他流浪琴師的身份,將他的音樂在這片土地上散播下去。

於是她摘下訂婚戒指,在掌心裏攥了攥,又小心翼翼地拈起,推上文森特的中指。

文森特的骨節比她大一點,戒指剛好卡住第二個指節,推不進去了,明昕沒有強求,一觸即分。

“抱歉啊,這個忘了還給你。”明昕說。

其實沒有忘,這是她的一點私心,想為這童話般的七天留個紀念品。

不過沒有紀念品也沒關系,這七天將在她的人生展館裏永遠鮮活。

“……其實你可以留著它的。”文森特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

明昕微笑,靜靜地看著文森特,看這張害她一見鐘情的漂亮臉蛋,還有這雙流轉的眼波。

我是真的喜歡你。她在心裏說。但就像你說過的那樣,我們已經擁有了一場體面的告別,已經將王子與公主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寫到了故事的結尾,而只有我真正離開這裏,這篇童話故事才能徹底成立。

機場通報在頭頂響起,差不多到了該進去的時候。

文森特突然抓住明昕的手腕:“你在哪個城市落地?”

明昕沒有掙紮,只捏緊了登機牌,薄薄的紙片,縫隙裏依稀可見:目的地中國藍城。

“赤城。”明昕說。她甚至笑了下,神情輕松:“別難過,高度發達的文明縮小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我們總會在什麽地方重逢,不是嗎?”

怎麽會呢。文森特想說,你的表情分明在告訴我,我們不會再見了。

而因為我的疏忽與愚蠢,直到現在,直到這一秒,我甚至沒加過你的任何聯系方式。

話到嘴邊,又被文森特原封不動地咽回去。

體面人永遠不會百般糾纏。文森特想。明昕喜歡的那個人是體面人,如果我繼續糾纏,那就太難看了。

就算體面並非我的天性,至少至少,我也得把表面功夫做全。

掌中纖細的腕子動了動,從文森特手指間滑脫,他空攥著拳頭,看明昕打開手包,掏出一大把硬幣。

“我是真不太適應這邊少量多次的喝咖啡習慣,還是國內那種量大管飽適合我,”明昕換了個話題,把硬幣塞進文森特掌心,“好在這邊機場有星巴克,就在你背後,幫我買一杯好麽?”

我用什麽才能留住你。他想。裹挾我的與其說是歌德,倒不如說是博爾赫斯才對。

我想給你一個從未有過信仰的人的忠誠,可你已經不需要了。

文森特靜默了片刻,最終點點頭。

加奶不加糖的拿鐵香氣醇厚,店員叫了兩次,文森特終於回神。

“呃……”店員不確定地看著面前神色哀慟的顧客,問他,“請問你需要什麽幫助嗎?”

文森特接過咖啡,摩挲著卡在指節上的戒指,對店員說:“我的未婚妻離開了……她甚至沒有跟我道別。”

店員自然沒有開解他的義務,像個提前寫好的程序,只會輸出對應的話語,身上沒有半個音符。

“我很抱歉。”店員如是說。

文森特禮貌地笑了下,不說話了,雙手抱著大杯咖啡,笨拙地喝了口。

落地窗外,飛鳥形狀的交通工具舒展翅膀,在天際留下條漂亮的白色弧線。

落地窗內,方才二人說話的角落人來人往。

沒有人駐足,也沒有人在等待那杯加奶不加糖。

*

三年後。

天色微明,明昕從浴室裏出來,捋了把半濕不幹的額發,眼下青黑。

墻上的時鐘指向淩晨五點,明昕拉開臥室門,看到黑貓正蹲在角落的花瓶上舔毛,看也不看她一眼。

靠著門板坐了整夜,此時明昕疲憊得不行,然而與文森特共處一室的認知反覆刺激她的神經,讓她無法安眠。

明昕用手擋住哈欠,邊換鞋邊拿起手包,最後看了沙發上的男士外套一眼,推開防盜門。

天徹底亮了,飛機徐徐落地金城機場。

電梯門打開,爭辯聲在裝修成酒店模樣的私立醫院走廊裏回蕩。

“你怎麽能這麽不在乎自己的身體!還要別人怎麽講,萬一吃出問題,受罪的不還是你自己!”

病房內,護士手裏拎著外賣盒,正與床上穿著病號服、耷拉著腦袋的金竹對峙。

“……我——這外賣是給我一個朋友定的……”金竹小聲辯駁。

護士叉著腰:“哦,因為我發現了,所以現在甩鍋到了‘我朋友’的身上了是吧。”

護士身後傳來輕笑:“給我吧,護士姐姐,我就是她那個想吃外賣的朋友。”

二人同時望向門口。

是明昕,衣著休閑,神色疲倦,嘴角卻依舊噙著禮貌的微笑。

有明昕撐腰,金竹立馬硬氣起來,對護士說:“你看!都說了外賣不是給我自己點的!快點給她,她最愛吃牛肉腸粉了。”

趕走護士,金竹雙手合十,做了個謝天謝地的手勢,卻在與明昕四目相對時莫名心慌。

就像當年明昕那個合夥人離開人世,自家閨蜜也是和現在差不多的滿腹心事,又什麽都不說。

明昕對她的小心思毫無所覺,拉椅子坐到金竹病床邊。

“還好嗎,刀口還痛嗎?”明昕邊打開外賣袋邊問。

金竹馬上被外賣吸引了註意力,深吸氣。

“不翻身就沒事,就是餓。你給我舔一口那個醬汁好不好,能喝水就能舔醬汁。”

拆開筷子夾起腸粉,金竹正在那裏“啊——”,就聽病房門砰地打開,剛才的護士突然殺了個回馬槍。

金竹:“……”

明昕反應很快,在護士兇神惡煞的註視下,一口塞進自己嘴裏。

幾分鐘後,護士翻了個白眼,拎著吃完的外賣垃圾離開病房,砰地關上門。

又餓又饞的金竹側臉貼著枕頭,只睜一只眼睛,萎靡不振地看著自家閨蜜。

“你又通宵啦?”她試探性提問,“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明昕嗯了聲:“所以來你這裏睡覺了。”

金竹欲言又止。

她想問發生了什麽,你的狀態為什麽會和三年前如出一轍;想說現在才不到九點,藍城到金城兩個多小時的飛機你是幾點出門的,昨晚你睡覺了麽。

不過金竹還是忍住了,只向裏面那扇門努了努嘴。

“吃飽了就睡唄,隔間沒人住,你可以穿我的睡衣。”

明昕睡醒的時候天快黑了,只剩下最後一絲餘暉在天際彌留,戀戀不舍。

金竹正捂著肚子拆行李,邊拆邊吸氣,闌尾炎術後實在是有點折磨,總覺得所有內臟都不屬於自己了。

“睡醒啦?我行李箱剛剛也寄到了,喏,這個給你,你可以放客廳。”

巴掌大的宇航員擺件,金竹按下開關,暖橘色的光芒瞬間取代了夕陽。

明昕接過,低頭把玩了一會兒,突然開口:“我讓他住進了Dr.Garden。”

金竹沒反應過來:“誰?漂亮首席?”

明昕點頭。

金竹張大了嘴巴:“……你們進展這麽快啊。”

我們的關系不是你想的那樣。

明昕想這麽說,又發現解釋起來太麻煩了,她的確與文森特牽過手,又隔著手指接過吻,甚至在同一張床上睡過幾夜,可現代文明將這些詞匯賦予了更深層次的、暧昧又心照不宣的含義,她很難用簡短的幾句話把自己和文森特過去那些純潔的行為摘出來。

“我跑過來找你,就是因為他住進了我家。”明昕只能這麽說。

金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哦了聲。

正說著話,明昕的手機突然響起來,是她的工作號,來電顯示平山橋派出所。

“餵您好,是明昕明女士嗎?”電話裏是個公事公辦的男聲,“這裏是青城平山橋派出所,我是民警文武,現有一宗案件需要您協助調查,請問您是‘貓咪騎士城堡’的老板嗎?”

明昕和金竹比了個我去裏面接電話的手勢。

金竹點頭。

等所有快遞全部拆完,金竹邊小聲吸氣邊捂著肚子坐回病床,看明昕掛掉電話出來,眉心微顰。

“你好好養病,我店裏遇到點麻煩,要去趟青城。”

金竹啊了聲:“和漂亮首席的故事不講了嗎?我剛洗完耳朵。”

明昕明顯心裏裝著事,不過還是毫無吝嗇地綻開一個笑,把宇航員擺件塞進手包,又摸出手機訂票。

“等解決完就講給你聽。”

金竹齜牙咧嘴,靠到疊好的被子上,用那種眼神看著明昕。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寶貝兒,回答完再走。”

“你說。”明昕很有耐心。

“你會再次一聲不吭地失蹤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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