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DAY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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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6

明昕無數次夢到過這個場景,在祁芳剛離世的每個夜裏。

明月說她是聰明人,聰明人不做傻事。

於是明昕便像聰明人那般去看醫生,去遵循醫囑服用安眠藥,祁芳果然再也未曾造訪。

這讓她不止失去了現實中的祁芳,連夢裏的也弄丟了。

久別重逢,明昕很想把這幾個月的經歷講給對方聽,可當她捧起蛋糕,在淋面上看到高空與墜落,看到攀巖與湖底,就知道祁芳始終註視著她,祁芳什麽都明白。

“我去過了,極限運動,”明昕把蛋糕放進祁芳手裏,“和咱們當初在視頻裏看的感覺完全不一樣,體驗感……過於真實,不是我的菜。”

祁芳爽朗大笑:“那是我的愛好,又不是你的,你不喜歡太正常了。”

明昕也笑:“就是有點可惜,明明答應過你,帶你去跳傘,帶你去蹦極,結果什麽都沒來得及。”

祁芳沒有回答,大大咧咧地拍了兩下明昕的肩膀。

“至於你的秘密,我沒告訴我哥,以後也不會,你放心。”

“你等一下,我怎麽品出點不一樣的意思,”祁芳嘶了聲,“你是不是把我的故事講給了別人聽?”

明昕忙道:“不是相關人士,我——”

祁芳擺擺手:“你又多心,隨便講啊,我不介意的,只要你哥不知道就行。不過話又說回來,會聽你講我的故事,他應該不是你身邊的人吧,你身邊可都是所謂的聰明人,哼,我可不覺得他們能理解你。”

明昕搖頭。

她望向窗外,虛虛收攏五指,試圖隔著一場夢境,感受到與那人指腹的溫度。

“的確不是。那個聽你的故事的人……從我見到他的第一面,就知道他會走。不過沒關系,我們已經擁有了一個體面的道別。”

祁芳笑著牽過她的手,露出來的腕子白生生的,不再有自殘留下的斑駁淡色。

她說:“明昕,把你們的故事也講給我聽。”

有極光綻開絢爛光影,溫柔地照徹這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漫漫長夜。

睡夢中的明昕微笑起來。

而她身邊的文森特則死死皺緊了眉毛。

那是個光明得多的夢境,年幼的文森特縮在滿地狼藉的客廳角落,死死地抱著特制的兒童小提琴。

門砰一聲關上,然後是發動機轟鳴,四輪的鐵皮盒子載走了他的父親。

客廳裏,母親漂亮的桃花眼裏飽含疲憊,上下打量著他,像在打量一個多餘的物件。

“你爸走了,你能不能成熟一點,不要再對我哭了,嗯?”

文森特不明白父親走了和成熟有什麽關系,只茫然點頭,不敢哭了,手背抹過眼角。

“哎,這就對了,你變得成熟一點,媽媽才會更喜歡你。”

女人點了顆煙,深吸氣,又吐出個煙圈。

“我托了關系,下周會把你送去寄宿學校。你要學會自立,懂了嗎?”

寄宿學校只有周末回家,前幾周接他的人只有保姆,數月之後才見到母親。

只是她身邊站了個全然陌生的男人,對他露出全然陌生的笑容。

“你好啊文森特,”陌生的男人說,“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爸爸了。”

文森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叫爸爸,”母親溫聲說,嘴角噙著笑,眼裏卻有冷意一閃而過,“不叫的話,可就沒人給你開家長會了哦。”

“謝謝你幫我開家長會。”抱著書包的文森特小聲說。

旁邊的司機二指比在太陽穴上,玩笑似的給文森特敬了個禮。

“應該的,為老板服務。”

半晌,又嘆息了聲。

“明天別睡懶覺,我早上九點接你去機場。”

文森特看著機票上十幾個小時的航程,什麽也沒問,將機票放進琴盒。

他的座位靠窗,他望著窗外,萬米高空潔凈無暇,將他從地球的這端載向那端,載進父親的新家。

新家裏也有陌生的阿姨挽著父親的手臂,每個人的笑容都那麽甜蜜又輕松。

“你他媽嫌他拖油瓶,我他媽不嫌?”

二樓臥室,文森特在父親的暴怒聲中猛然睜開眼。

電話另一端是他的母親,刻意陰陽怪氣:“哎喲餵,平時上學天天是我伺候,寒暑假讓你伺候幾天怎麽了?”

文森特跳下床,身體晃了晃,只覺得時差還沒倒過來,頭痛欲裂。

他把門縫關緊,把謾罵隔絕在外,慢慢坐在地上。

寄宿小學,寄宿初中,隨著時間的流逝,文森特的身體抽枝散葉般長開。

又是一個暑假,十五歲的少年踩過草地,又後退幾步。

那是一只很小的流浪狗,藏在灌木叢下嗚嗚叫著,骨瘦如柴,黑葡萄般的眼睛裏飽含乞求的淚水。

文森特盯著它看了會兒,握緊了拳頭。

門被打開,文森特做賊似的溜進臥室,他沒開燈,房間裏一片漆黑。

先是把懷裏虛弱的小狗放到床腳,又左右看了看,沒找到能用的容器,就只能用手捧水,給小狗一點點舔幹凈。

那麽弱小而稚嫩的生命,文森特跪在地上,莫名有種同病相憐的錯覺。

屋子裏是黑的,走廊卻是亮的,門框在地上勾勒出方形的光影。

等文森特反應過來的時候,有黑色的人影已經在門外佇立了好久好久,如跗骨之蛆。

“垃圾應該扔進垃圾桶,文森特,你放錯地方了。”父親溫聲說。

文森特強忍著顫抖張開雙臂,擋在小狗面前。

“我要保護它。”

父親不置可否,從他的床頭櫃中抽出兩張紙墊手,拎起小狗,丟進浴室的垃圾桶。

然後砰地關上門,哢噠落鎖,震耳欲聾。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父親語重心長,像是名慈父,在教育他不懂事的小孩,“你在我家住著呢,要時刻遵守我家的家規才行,能不能聽話一點?你不聽話,爸爸是不會愛你的。”

文森特沒有鑰匙,只能無助地扒著玻璃門,眼睜睜看著被他帶回來的小狗慢慢虛弱下去,而他胸口中鼓噪的什麽東西也在隨之慢慢死去,變成同樣冷硬的屍體。

“文森特,我住在你家附近,你為什麽從來不邀請我到你家去玩?”

金發碧眼的女孩放下小提琴,交響樂社團活動結束了,團員正三三兩兩地散開,熱烈探討上次的桌游故事走向。

文森特冷淡地瞥她一眼,也不說話,背起琴盒轉身就走。

他洗了把臉,擦幹,把毛巾整整齊齊地掛好,然後回到臥室,大字型躺在床上。

窗戶突然被敲了敲,文森特轉頭,看到剛剛與他搭話的女孩正在窗外抱著欄桿,臉上洋溢著笑。

“嗨,文森特,讓我進去。”

文森特搖頭。

女孩鼓起臉:“可我下不去了,這裏是二樓,我不想摔斷我的骨頭。”

文森特思索片刻,還是打開了窗鎖,讓女孩翻進來。

“太棒了,我與他們打賭,說我肯定是第一個拜訪你家的人,現在他們欠我五刀了。”女孩洋洋得意地說。

文森特的唇線抿緊了,他打開自己的臥室門,示意女孩快點離開,女孩卻絲毫不把自己當外人,一屁股坐在文森特床上,說“爬水管好累,讓我休息一會兒”。

正說著話,文森特手裏的門把手突然有股大力襲來,是父親,他看到了坐在他床上的女孩,於是砰地關上門。

鑰匙鉆進鎖孔,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哢噠聲響,文森特突然應激,發出一聲哀嚎。

“我錯了,爸爸,我錯了!”

他撲跪在地上,用力拍打著門板,身體不受控制地瘋狂顫抖,骨頭與木板碰撞出不可思議的可怕聲音。

“我錯了!不要鎖門!求你!我聽話,我非常聽話,爸爸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我可以改!!”

女孩聽不懂他中英混雜的求饒,看著他的眼神就像看著怪物,趁著父親把門打開,女孩匆匆跑開,留他側躺在地板上,無助地望著天花板的紋理。

一滴淚溢出眼眶,落進另一邊眼睛裏,眨了眨,又順著眼角沒入地毯。

夕陽的餘燼落在他蜷起的背上,越拉越長,然後徹底消失。

“Vinnie,晚飯時間到了。”後媽在樓下喊。

文森特應了聲,面無表情地起身。

餐桌上各自擺著半球形餐蓋,文森特在自己的位子落座,看他同父異母的幼妹抱著什麽東西,在地上跑來跑去。

“你也是,該吃晚飯了,快點坐好。”後媽慈愛地拍了拍親生骨肉的頭。

幼妹哦了聲,向文森特飛奔而來,啪嗒啪嗒,撞進他懷裏,又把懷裏抱著的柔軟物件放到文森特腿上。

在看清那東西的瞬間,文森特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大腿肌肉繃緊,手背青筋迸起。

——那是只毛茸茸的小狗。

不,不是他帶回來的那只,這只幹凈又漂亮,脖子上系著鈴鐺,此時正溫順地舔著他的手。

“給哥哥抱。”幼妹含糊道。

他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勉強維持著理智,說“哥哥不抱”,把小狗放回幼妹身邊。

那是文森特第一次毛絨動物恐懼癥發作,他的耳朵隆隆響,嘴唇哆嗦,鼻尖滲出熱汗,眼前視野瞬間化為昏然。

像滿是噪點的電視機,思維剎那間凝滯,有那麽幾秒,他的世界徹底靜止。

手肘被推了推,似乎是有人在催促他開餐,文森特什麽都聽不清,胡亂點點頭,閉了閉眼睛。

冰冷發青的手指攥住把手,文森特毫無防備地掀開半球形的餐蓋——

餐盤裏躺著枚猙獰的腐爛狗頭,又臟又臭,對他齜起不甘心的獠牙。

血腥味撲面而來,蛆蟲爆裂,迸開滿盤灰褐色的膿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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