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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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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4

阿斯頓馬丁在最後一條彎道橫向飄移,唰地沖過黑白相間的終點線,又在路邊緊急剎車。

門打開,明昕踉踉蹌蹌地從車裏出來,手腳發軟,背脊抵著墨綠色的車身大口喘氣。

“還好嗎?”文森特擰了瓶水遞過來,眼含笑意,“需要嘔吐袋嗎?反正午餐也不怎麽好吃。”

克制住搖頭的沖動,明昕只擺擺手,接過文森特遞過來的水瓶。

文森特邊看表邊按住她的脈搏,半晌後松手,明昕繃緊的肩膀也跟著松懈下來,長舒了口氣。

“上車,帶你去附近最好的觀景臺,”文森特笑著說,“這次我會記得開慢一些。”

被工作人員送出教堂的時候,太陽已經高高掛上了天際。

沒有預約,能選擇的餐廳相對有限,要麽吃西班牙菜,要麽吃南美菜,二選一,明昕準確無誤地選擇了難吃的那家,燉牛肉的口感非常奇怪,幾乎比不上瑞奇的一根手指。

文森特聽她的評價聽得直樂,說瑞奇畢生的夙願就是和他的繆斯開一家米其林三星——所以親自操刀的每道菜都飽含愛意,豈是這種流水線出產的食物可比。

又說吃飽喝足,是時候尋找今日份的多巴胺了,然後載著明昕一路開到這裏。

按照文森特的說法,這裏是私人修建的仿WRC賽道,並不對外開放,僅供‘朋友’娛樂。

明昕把安全帶系得更緊,決定不去對賽道主人和文森特的關系刨根問底。

輪胎與砂石地面抵死糾纏,嘯叫聲震耳欲聾,明昕在聲勢浩大的引擎轟鳴聲中緊緊抓住車頂扶手,任憑油門直踩到底。側窗外的翠綠瞬間延展為不真實的模糊色塊,加速,加速,再加速,靈魂被遠遠甩在身後,連帶著扯不斷的過去,數不清的冒險,望不到的未來,都被統統拋下,散落在無數支離破碎的時空,只有現在,只有現在,這一秒,這一刻,這輛車,和身邊人。

一個飄移,再接一段直道,生死時速間,她浸泡在多巴胺的天堂。

又是一次與死神並肩的挑戰,文森特又恰好在她身邊,她在無有止境的極限速度中艱難轉頭。

男人側顏的弧度極為優秀,專註而警覺地觀測著周遭的一切,她的性命此時正掌握在他的手中,明昕卻並沒有多少被拿捏的不適感,她只是在像文森特所說的那般,動用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她的觸覺,她的一切感官記住這一秒,讓文森特烙印在她的記憶裏,成為她靈魂的一部分,直到生命的盡頭。

純然的刺激帶來飆升的心率,明昕重新坐進副駕駛,喝了口水,自己摸脈搏,差不多一百二,已經慢下來了,不再是那種心臟要從喉嚨裏嘔出來的感覺,她又去摸文森特的脈搏,也就七十左右,似乎剛剛的飆車對他的影響無限接近於零。

“你——”你到底是什麽人,又經歷過什麽事。

可她不會從文森特這裏得到答案,之前沒有,現在也不會。

也沒必要追問,太不體面。

文森特“嗯?”了聲,把車子開進觀景臺。

明昕換了個問題。

“——你為什麽會來到這裏?我指的是斯德洛格鎮,”明昕說,“騙騙我也行,你說我就信。”

文森特看她一眼,把座椅放平,在後座摸索。

“其實和你差不多,”文森特說,“下車,等我找給你。”

夕陽斜垂,金色的輝光不容拒絕地擠開湛藍,灑滿半山腰的觀景臺,也灑滿下方波光粼粼的大海。

能在極限運動後觀賞到這番景色,簡直不能更舒服了,明昕伸了個懶腰,看文森特抱著海報筒下車,從裏面抽出張破破爛爛的歐洲地圖,平鋪到車前蓋上,又倒了下海報筒,倒出枚磨損得很舊的、面值為1的異國硬幣。

“喏,就像這樣,”文森特扔起硬幣,“——決定了我下一站的目的地。”

硬幣閃爍著金光,啪地落在地圖上。

明昕看了眼位置:“你的下一站是大西洋。”同時註意到地圖上已經畫了很多個×。

文森特微笑:“又或者這樣。”

他把地圖翻了個面,空白的背面畫了個十字,寫著東南西北,硬幣對準十字的中心旋轉,車前蓋不平,硬幣不受控制地向南方滑落。

“根據這次的結果,我會把車加滿油,然後一路向南,”文森特拈起硬幣,在指縫間轉了幾圈,“一直開到沒油為止,在當地定居一陣子。”

“所以斯德洛格鎮是硬幣砸出來的小坑?”

文森特理所當然地點頭。

明昕笑。

因為想玩極限運動,所以買了簽證範圍內最近一班飛機;因為暴雨機場停飛,所以坐上最近巴士來到斯德洛格。

他們是同一類人,想走就走,沒有計劃,沒有目的,隨心所欲。

卷好地圖丟進車裏,文森特坐上左邊車前蓋,又拍拍右邊示意明昕坐上來,與她十指相扣。

夕陽實在是太漂亮了,她望著大海上的碎金,竟真有種新婚出來蜜月的錯覺。

“你的名字是文森特,你的姓氏是什麽?”明昕突然問。

又是錯誤的問題,證據是文森特沒回答,傳入耳廓的只有無盡的濤聲,一層一層,從亙古到洪荒。

——可能因為沒有懷抱希望,所以沒有得到答案也沒覺得失望。

她只是攥了攥文森特纖細溫熱的手指,低頭看著戒指上反光的夕陽。

“要交換故事麽?還沒給你講過我的家庭。”

沒等文森特點頭或搖頭,她自顧自說起來。

明昕擁有一對非常恩愛的父母,恩愛到如果面臨‘彼此和兒女同時掉水裏先救誰’的問題,他們的答案永遠是彼此,反而顯得明昕和明月非常多餘。

明父年輕時做進出口貿易發家,踩著風口扶搖直上,仗著年輕拼命賺錢,結果腦子裏卻長了東西。

開顱前明父許願,說甘願付出除了老婆孩子的一切換取正常人的壽命,好在蒼天有眼,腫瘤居然真是良性,預後也非常良好,幾乎不會影響日後的生活。自那之後,明父慢慢將權利下放,不再參與公司內鬥,退居二線,只拿分紅,日常帶著老婆滿世界旅游,度假,享受生活。

“次子教育聽過吧?我就是那個次子,”明昕說,“有我哥在前,他們不太管我,也不需要我努力。當然,他們對我也不是完全沒有要求,他們要求我健康快樂。這也是我始終沒有放棄生命的主要原因。”

文森特側頭看她,點評道:“你是被愛意澆灌長大的小孩,一時的失意只會讓你迷茫,不會剝奪你的生命。”

“也許吧,”明昕指尖點了點文森特的手背,說,“我講完了,輪到你了。”

文森特思索片刻,道:“我是去年中旬自學的鋼琴,學得不久,大概兩個月左右,所以彈得不好聽。”

“兩個月就能彈婚禮進行曲,”明昕調侃他,“已經相當不錯了。”

文森特笑起來,晃晃腦袋:“學鋼琴是因為我收到幾張鋼琴的譜子,雖然被我改編成了小提琴版,但我還是想聽聽原版的聲音。不過因為沒有作者的授權,我不能把譜子交給任何人,所以只能自給自足。”

明昕問:“作者他——”

文森特點頭:“已經過世了,是個才華橫溢的鋼琴家,送我譜子的是他曾經的愛人。”

明昕真心實意地誇他:“你也才華橫溢。”

文森特笑起來。

“我見過天才該有的模樣,所以知道自己不是其中的一員。我看別人寫卡農,我也寫卡農,我看別人寫賦格曲,我也寫賦格曲,我不是蠶,我只是裁縫,拼拼剪剪。”

明昕不知道該怎麽評價。

在她看來,文森特已經很厲害了——和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明月不同,明昕從小到大家裏施行的都是快樂教育法,以至於她沒體驗過被練琴支配的恐懼——但就算聽不出內行人的細節,普通人水平的鑒賞力還是有的,她是真覺得文森特架起小提琴的樣子非常瀟灑,不該用裁縫這種詞匯自嘲。

“我覺得你不該妄自菲薄,”明昕認真地看著對方的眼睛,說,“我不是在護短,就算你不是我的未婚夫,我也會說同樣的話:我覺得你在小提琴上的造詣遠超常人,如果你進交響樂團,一定會在極短的時間內成為首席,而且是樂團有史以來最優秀的首席;你不是什麽拼接曲目的裁縫,也不是供人剝繭抽絲的蠶蛹,那首歌怎麽唱的來著,I'm not scared to be seen,你就是你,比誰都優秀的,獨一無二的你自己。”

被直白的誇獎了,文森特瞪大了眼睛,眼波流轉。

“——你真這麽覺得?”

那又是一個很不‘文森特’的時刻,他的猶疑、他的生怯通通暴露在她眼裏。

他記得心理醫生給他講過,說這世上存在著毫無條件的愛意,那時的他完全嗤之以鼻,而現在,至少這一秒,在被明昕誇獎的時候,他好像感受到了一點。

明昕毫無疑問是愛著他的,純粹而熱烈,而他卻始終在那雙眼睛裏逡巡,試圖找到她的‘條件’。

沒有,她對他的感情沒有條件,因為喜歡,所以誇獎,如此簡單的置換。

文森特不說話了,他閉了閉眼睛,片刻後跳下車前蓋。

明昕扭頭看他動作,看他去後座掏出小提琴,又輕盈地躍上車頂。

那時海風吹過,他淩亂的發梢被瞬間卷到腦後,即將燃盡的夕陽釋放出輝煌的血色,吻上他光潔的額頭。

他優雅地把琴架在肩上,手臂一引,無數燦爛的音符便如蝴蝶振翅般匆匆散落滿地,那是雲層滾過天際的聲音,是大海卷起波濤的聲音,是枯草隨風搖曳的聲音,明昕眼睫微闔,用下頜打著節拍,感受到旋律的小舟載著她順流而下,時而穿雲裂風,時而扶搖直上,四肢百骸無不激蕩,她在文森特的琴音中聽到了宇宙初誕的聲響。

樂聲戛然而止,明昕睜開眼,看到文森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眼神極為疑惑,近乎帶著恨意。

只一秒,又飛速消失,快得好像只是明昕的錯覺。

“怎麽了?”她問。

“我在思考哲學問題。”文森特答。

明昕:“我是誰,我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

文森特彎了彎嘴角,沒有回答,那笑容也沒有落到眼裏。

又多了一個不會得到答案的問題,明昕眼神閃爍。

好在她已經學會了安慰自己——誰先動心誰就輸了,但因為喜歡,所以甘願一敗塗地。

似是看出她的失望,文森特突然嘆了口氣,在車頂單膝跪地,手掌拄在明昕臉頰旁邊,發梢垂落,顛倒著凝視她的雙眼,神色極為覆雜。

“是另一個哲學問題,”他輕聲說,眼裏似有不解,“明昕,你對我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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