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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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又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頂的山。
天色昏暗, 有星星點點的螢火蟲漂浮在半空。
哪咤站在蜿蜒曲折的小路正中央。
只不過這次，他沒法確定自己到底身處什麽位置, 也沒在小路盡頭看見那穿著黑色鬥篷的人。
前面的盡頭沒有，後面也一樣空空曠曠，似乎這地方就只有哪咤一個人。
“餵！我在這！”
聽見聲音以後，哪咤將周圍全看了一遍，甚至還踩上風火輪飛到天上去看了一圈，但依舊沒有找到聲源。
“你看不見我？”
“那好吧，都怪你來得太晚了，你要是早一些過來, 或許我們還能聊兩句。”
從內容上判斷，這聲音並不難相處，而且聽起來還算年輕。
“你是……？”
“我是‘天下第一陣’，這裏是我單獨搭建出來的地方，我要是不想帶人進來, 那無論上天還是遁地, 都沒人找得到我這。”
哪咤聽說過, 好的陣法確實可以做到不被除了主人以外的任何人發現, 但此時此刻，他的重點完全不在這裏。
“你會說話？”
“那你之前為什麽要給我寫紙條啊？”
“還有你怎麽了？為什麽我來得晚了就看不到你了？”
那道聲音直接忽視了哪咤的問題，只回應了驚訝於他會說話的那一句：“我不聾不啞，難道不應該會說話嗎？”
“事情太多了, 解釋起來有些麻煩, 你想知道什麽你開口問吧。”
還沒來得及找出答案的問題確實太多了。
比如在做凈化法陣的時候發生了什麽, 比如北方的極端氣候與東方土地汙染有什麽關聯。
都不是一兩句話可以交代明白的。
所以哪咤沒問這個：“你為什麽不願意見我？為什麽不肯開口和任何人講話？”
那聲音短暫的消失了一下, 而後從哪咤左側飄到了右側。
“你真的很會抓重點。”
“我本來想隱去我的過往，但既然你問了, 到了現在這份上，我也沒什麽需要藏著掖著的。”
劃重點，到了現在這個份上。
哪個份上？
覺得哪咤拿不到官職了不存在威脅了還是別的怎麽樣？
“其實我師父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天下第一陣’，我是師父從荒郊野嶺撿回來的孤兒。”
“師父說，我命途多舛，註定死於陣法之中，於是將畢生絕學都傳授與我，想讓我逃離必死的命運。”
“我比很多人都有天賦，也很會布陣破陣。”
“但這是我的命，我逃不開，我真的死於陣法。”
“我並非不願意幫你，只不過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催動這個法陣需要絕對純粹的生命力，但又因為凈化之陣不能有嘈雜的能量湧入，法陣中最多只能站我一個人。”
“與我而言，這件事情我若是做了，我必死無疑。”
生死之事，被如此平淡的用最樸實無華的語言敘述，聽起來反倒更讓人覺得心中不是滋味。
哪咤明白求人辦事的前提是利益交換，也做好了對方會獅子大開口處處為難他準備。
可這位修士什麽都沒要。
“我早就知道有這一天，也提前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你說得對，大道至簡。”
“是我總把事情想得太覆雜，瞻前顧後，很難拿出踏出第一步的勇氣，所以我很欣賞你。”
“你不用有心理負擔，我什麽都不要你的，是因為這是我該做的事情，與你無關，我沒有立場討要報酬。”
哪咤不知道應該怎麽接這句話。
解決麻煩是本分的話，要麽這位修士與他擁有共同的目標，他們立場相同，就該為了同一件事情而努力，要麽就是，麻煩本身因為修士產生。
修士之前說過，我的存在就是為了讓你的路不那麽好走。
所以，他們處於敵對關系的可能性更大。
那哪咤一路上看見的，用途不太正當的法陣，很有可能都跟這位修士有關。
甚至，修士有如此本領，說法陣皆來自於他也不為過。
哪咤嘆了口氣。
他不知道應該怎麽處理這樣的事情。
他一開始就覺得，救人和布置這種會遭天譴的法陣要一碼歸一碼，將功抵過也不是這麽抵的。
“我跟你講個驚天大秘密。”
“好。”
“這場天災，是仙界有人故意策劃出來的，最開始的那批壞人，已經被我悄無聲息的全殺掉了。”
哪咤的思緒還停留在上面說法陣的內容之中，連附和這道聲音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對方扔下這一句話就沒有再出聲音，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聽見了什麽。
“……啊？”
修士特別貼心的從山頂上扔了塊石頭下來給哪咤坐，然後繼續講道：“我有一個愛人，同我一樣是修士，但她天生就不是老實性格。”
“她一直說，她想往上爬，想把權力握在自己手中，再親自處理這世界上她能看得到的一切不公平。”
“然後她被截教一夥人利用，成了飼養禁忌獸的幫兇。”
古人雲，回頭是岸。
可大多數時候，犯下了錯，沒有那麽容易回頭。
且人都固執得很，最初不願承認自己被利用，後來不願不了了之，覺得自己闖下的禍要自己解決。
在知道她做了什麽以後，修士與她經常發生爭吵。
再後來，修士也難獨善其身。
後來遭到截教針對，二人都被逼到死路。
人生在世，不可能一點顧慮都沒有。
所以為了活下去，為了讓愛人也活下去，他也做過壞事。
“我一開始同我的愛人一樣，不願意承認我犯了錯，也沒法坦然面對有人因我而死。”
“可這麽多年過去，我什麽都見過，也沒剩下什麽可以失去的了。”
“落得這樣的結局，是我應該的。”
“你見到的中原城蛇妖身上的法陣，南方的借壽法陣，陳塘關海底兇獸身上的法陣，都和我有關。”
“我曾經認為，只要把原先策劃天災又利用我們的人都殺幹凈，這場鬧劇就結束了，可並不是這樣。”
權力在，位置在，野心就永遠不會消失。
在修士覺得事情並不完全無法挽回時，搞出了謀殺截教高層的事端，反而激化了各方矛盾，養出了五方兇獸。
相比於當年的各種細節，哪咤更好奇，修士到底是怎麽殺掉截教高層的。
能坐到教派高層的位置，必然是手段與能力都到了頂尖的程度。
他並不認為，這些人會被一個散修修士說殺就殺。
他這麽想，自然也就這樣問出了口。
“這就是陵光神君沒有直接告訴你的道理。”
“要學會收斂鋒芒。”
三界之中，除了哪咤被帶進過這個獨立的法陣空間以外，沒有任何人知道這法陣的存在。
而最開始哪咤就清楚，在這個地方，修士可以做到讓全部法器失去效果，可以壓制外來者身上的靈力。
進來了，就毫無反手之力。
“吹牛的吧？同樣的方法，截教的人不會一直上當，也總有一天會查到你頭上。”
“我知道呀。”
“這是陵光神君想讓我給你上的第二課，做事得留手，不要讓人知道是你做的。”
這會聲音中就已經隱隱帶上了得意的情緒：“他們不是什麽好東西，他們自己也知道心虛。”
“天洪天火天雷，你隨便找一個順眼的，再把鍋往天譴身上推一推，他們教派內部自然會因為認為這不光彩而捂下這些事情，不敢大肆宣揚。”
“又很恰好的，死人說不出我這裏有個能把他們拉進來隨便殺的法陣。”
“截教後面也懷疑過我，但我已經和他們決裂，找不出證據他們不能把我怎麽樣，更何況他們也抓不到我。”
然後做完這些以後，修士發現，殺人是最容易的事情。
高位者猝然離世，為了爭奪位置，教派內部分裂出好幾個小團體，不擇手段的去殘害同門。
殺死了一個壞人，湧現出了層出不窮的新壞人。
大家都瘋了。
最開始殘害同門的時候，修士覺得不用搭理他們，不過很快，他就發現了事情遠沒有他想象的那麽簡單。
被養出來的五只兇獸成了需要爭奪的武器資源，促成了一場又一場的戰爭。
打成這樣，其他教派不會坐視不理。
於是就不可避免的出現攪屎棍，出現想讓三個教派都打起來的。
這個時候，兇獸就已經不受控制了。
可為了爭奪權力押上全部身家的人，沒有回頭路可以走。
於是為了維持一個封印法陣，修士前前後後造出了上百個法陣去配合。
平衡就已經萬事大吉了。
以南方借壽法陣舉例，犧牲一小部分人可以換來暫時的生態穩定，那就誰都不會主動挑事，打著伸張正義的旗號把好不容易躲過去的天雷再招下來。
陵光神君什麽都知道。
最初他不相信哪咤，也糾結了好久要不要賭這一把。
他不給開好頭，後面三位神君根本不會搭理哪咤這一茬。
“所以，你是不是要說，你是為了三界生態平衡，才造出那些算不上是好東西的法陣？”
“不是啊，我犯錯我承認，我在盡可能的彌補，我也想找破局之法。”
“只不過走錯路的成本太高了，稍有不慎就是所有人都屍骨無存，成為天道的養分。”
“我是懦夫，我畏首畏尾，我不敢。”
……
算了，已經都解決完了，修士估計也很快就會消散了，哪咤不想再翻舊賬了。
況且，修士他人並不壞。
“我沒有想害你，但從你砸了嘉禾嶼陣眼的那一刻開始，我費盡心思維系的所有法陣就都會受到影響。”
“我不能讓兇獸胡作非為，也不能不管岸上那些人類。”
“陳塘關海底兇獸身上的符，是我貼上去的，我向你道歉。”
下山這一趟，親情關最難過。
但哪咤清楚，他母親現在活得很好，他也不會再被父親壓制，不會再有挑事尋仇之舉。
過去就過去了吧。
“沒關系，單針對我一個人的，怎麽樣我都原諒你。”
一個法陣被破壞，相連的其餘法陣便都會受影響。
然後就出現了沒有規律且難以控制的洪水，不知從何而來的邪祟，和各種難以抹平的因果賬。
雖然修士沒閑著，但哪咤在明處，哪咤更是忙到暈頭轉向。
東方和北方的災害也亦是如此。
東方土地上有能量符號，藏得很隱蔽，連孟章神君都沒有察覺。
這樣的能量符號北方也有，只不過一個在地上，一個在天上。
這根本就不是可以分開解決的問題。
“該講的我都已經講得差不多了，你想來見見我現在能看到的畫面嗎？”
“好啊。”
覺得對方這麽說自然會有他的道理，哪咤沒有拒絕。
而後從山頂的位置伸下來一手的影子。
哪咤起身，握住那只手。
畫面開始在眼前呈現。
法陣之中多了很多帶著零零星星的光點，照亮了本來有些灰暗的記憶碎片。
哪咤看見了一個少年人。
天上裂開了數十道口子，往下流著滾燙的巖漿，地下洪水泛濫，不少人流離失所，成片成片的亡魂飄蕩在空中。
少年人身後有剛出現的裂縫，巖漿散發出來的熾熱溫度使周圍的生靈迅速逃竄，但他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這時有個亡魂形態的老人，用盡全力將人拽走。
還拍了拍他的腦袋，安慰著他：“好孩子，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可我犯了大錯，我活著也……”
“我不知道你是誰家孩子，但哪家孩子不犯錯呢。”
“別怕，無論你在哪個世界，都會有大人照顧你。”
這條路太難走了，立場不同，也很難評判對錯。
去死比活著艱難太多。
當初截教準備布置法陣的時候，他出過一份力，那造成現在這樣的場面，他也應該想辦法去補救。
那是修士第一次體會到人類的情感。
在這以後，他再也沒開口說過話，沒讓人見過真容。
“我罪有應得，不必為我惋惜。”
“我沒法為已經死去的前人再做什麽，但他們的後輩，我應該還能幫一把。”
“幫他們挑出最會為他們著想的軍隊，和一位最明事理的軍隊首領。”
哪咤沒聽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但隨著話音而來的，是結界場景一點一點碎裂的聲音。
他下意識握緊空中伸出來的那只手的影子，卻什麽都沒握住。
光源消失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註定了一切都將隨之結束。
其實救下修士的老人什麽都知道，知道天災由修士間接導致，也知道大批大批已經死去的人幾乎不可能再回到人間。
但災難既然已經發生，當務之急應該是思考該怎麽解決。
修士有能力促成這樣一場毀天滅地的災難，就總比普通人多了些可以平息風波的概率。
流露出來的善意不需要成本。
修士為此想方設法的維持了人間上千年的平衡。
如他所說，他謹小慎微，不允許自己的法陣上出現一丁點差錯，但他卻在哪咤找到他面前的時候，貢獻自己，賭了一條不太確定的路。
薪火相傳。
他在告訴哪咤，他沒能力做到的事，該由哪咤這個與他有共同目標的人來接手。
所以陵光神君讓哪咤來“天下第一陣”這裏上的課，叫托舉。
這一路上，你一定要犧牲掉什麽，辜負了什麽，再走一走彎路，留下些遺憾，聽到所有人都跟你說不後悔，承認你是眾望所歸，你是大家合力捧到最高處的明珠。
你最好，你值得。
而你也在這個時候明白，這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好壞。
在這片土地上，團結流淌在我們每個人的血液之中，在我們這裏，永遠沒有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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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頂的山。
天色昏暗, 有星星點點的螢火蟲漂浮在半空。
哪咤站在蜿蜒曲折的小路正中央。
只不過這次，他沒法確定自己到底身處什麽位置, 也沒在小路盡頭看見那穿著黑色鬥篷的人。
前面的盡頭沒有，後面也一樣空空曠曠，似乎這地方就只有哪咤一個人。
“餵！我在這！”
聽見聲音以後，哪咤將周圍全看了一遍，甚至還踩上風火輪飛到天上去看了一圈，但依舊沒有找到聲源。
“你看不見我？”
“那好吧，都怪你來得太晚了，你要是早一些過來, 或許我們還能聊兩句。”
從內容上判斷，這聲音並不難相處，而且聽起來還算年輕。
“你是……？”
“我是‘天下第一陣’，這裏是我單獨搭建出來的地方，我要是不想帶人進來, 那無論上天還是遁地, 都沒人找得到我這。”
哪咤聽說過, 好的陣法確實可以做到不被除了主人以外的任何人發現, 但此時此刻，他的重點完全不在這裏。
“你會說話？”
“那你之前為什麽要給我寫紙條啊？”
“還有你怎麽了？為什麽我來得晚了就看不到你了？”
那道聲音直接忽視了哪咤的問題，只回應了驚訝於他會說話的那一句：“我不聾不啞，難道不應該會說話嗎？”
“事情太多了, 解釋起來有些麻煩, 你想知道什麽你開口問吧。”
還沒來得及找出答案的問題確實太多了。
比如在做凈化法陣的時候發生了什麽, 比如北方的極端氣候與東方土地汙染有什麽關聯。
都不是一兩句話可以交代明白的。
所以哪咤沒問這個：“你為什麽不願意見我？為什麽不肯開口和任何人講話？”
那聲音短暫的消失了一下, 而後從哪咤左側飄到了右側。
“你真的很會抓重點。”
“我本來想隱去我的過往，但既然你問了, 到了現在這份上，我也沒什麽需要藏著掖著的。”
劃重點，到了現在這個份上。
哪個份上？
覺得哪咤拿不到官職了不存在威脅了還是別的怎麽樣？
“其實我師父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天下第一陣’，我是師父從荒郊野嶺撿回來的孤兒。”
“師父說，我命途多舛，註定死於陣法之中，於是將畢生絕學都傳授與我，想讓我逃離必死的命運。”
“我比很多人都有天賦，也很會布陣破陣。”
“但這是我的命，我逃不開，我真的死於陣法。”
“我並非不願意幫你，只不過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催動這個法陣需要絕對純粹的生命力，但又因為凈化之陣不能有嘈雜的能量湧入，法陣中最多只能站我一個人。”
“與我而言，這件事情我若是做了，我必死無疑。”
生死之事，被如此平淡的用最樸實無華的語言敘述，聽起來反倒更讓人覺得心中不是滋味。
哪咤明白求人辦事的前提是利益交換，也做好了對方會獅子大開口處處為難他準備。
可這位修士什麽都沒要。
“我早就知道有這一天，也提前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你說得對，大道至簡。”
“是我總把事情想得太覆雜，瞻前顧後，很難拿出踏出第一步的勇氣，所以我很欣賞你。”
“你不用有心理負擔，我什麽都不要你的，是因為這是我該做的事情，與你無關，我沒有立場討要報酬。”
哪咤不知道應該怎麽接這句話。
解決麻煩是本分的話，要麽這位修士與他擁有共同的目標，他們立場相同，就該為了同一件事情而努力，要麽就是，麻煩本身因為修士產生。
修士之前說過，我的存在就是為了讓你的路不那麽好走。
所以，他們處於敵對關系的可能性更大。
那哪咤一路上看見的，用途不太正當的法陣，很有可能都跟這位修士有關。
甚至，修士有如此本領，說法陣皆來自於他也不為過。
哪咤嘆了口氣。
他不知道應該怎麽處理這樣的事情。
他一開始就覺得，救人和布置這種會遭天譴的法陣要一碼歸一碼，將功抵過也不是這麽抵的。
“我跟你講個驚天大秘密。”
“好。”
“這場天災，是仙界有人故意策劃出來的，最開始的那批壞人，已經被我悄無聲息的全殺掉了。”
哪咤的思緒還停留在上面說法陣的內容之中，連附和這道聲音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對方扔下這一句話就沒有再出聲音，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聽見了什麽。
“……啊？”
修士特別貼心的從山頂上扔了塊石頭下來給哪咤坐，然後繼續講道：“我有一個愛人，同我一樣是修士，但她天生就不是老實性格。”
“她一直說，她想往上爬，想把權力握在自己手中，再親自處理這世界上她能看得到的一切不公平。”
“然後她被截教一夥人利用，成了飼養禁忌獸的幫兇。”
古人雲，回頭是岸。
可大多數時候，犯下了錯，沒有那麽容易回頭。
且人都固執得很，最初不願承認自己被利用，後來不願不了了之，覺得自己闖下的禍要自己解決。
在知道她做了什麽以後，修士與她經常發生爭吵。
再後來，修士也難獨善其身。
後來遭到截教針對，二人都被逼到死路。
人生在世，不可能一點顧慮都沒有。
所以為了活下去，為了讓愛人也活下去，他也做過壞事。
“我一開始同我的愛人一樣，不願意承認我犯了錯，也沒法坦然面對有人因我而死。”
“可這麽多年過去，我什麽都見過，也沒剩下什麽可以失去的了。”
“落得這樣的結局，是我應該的。”
“你見到的中原城蛇妖身上的法陣，南方的借壽法陣，陳塘關海底兇獸身上的法陣，都和我有關。”
“我曾經認為，只要把原先策劃天災又利用我們的人都殺幹凈，這場鬧劇就結束了，可並不是這樣。”
權力在，位置在，野心就永遠不會消失。
在修士覺得事情並不完全無法挽回時，搞出了謀殺截教高層的事端，反而激化了各方矛盾，養出了五方兇獸。
相比於當年的各種細節，哪咤更好奇，修士到底是怎麽殺掉截教高層的。
能坐到教派高層的位置，必然是手段與能力都到了頂尖的程度。
他並不認為，這些人會被一個散修修士說殺就殺。
他這麽想，自然也就這樣問出了口。
“這就是陵光神君沒有直接告訴你的道理。”
“要學會收斂鋒芒。”
三界之中，除了哪咤被帶進過這個獨立的法陣空間以外，沒有任何人知道這法陣的存在。
而最開始哪咤就清楚，在這個地方，修士可以做到讓全部法器失去效果，可以壓制外來者身上的靈力。
進來了，就毫無反手之力。
“吹牛的吧？同樣的方法，截教的人不會一直上當，也總有一天會查到你頭上。”
“我知道呀。”
“這是陵光神君想讓我給你上的第二課，做事得留手，不要讓人知道是你做的。”
這會聲音中就已經隱隱帶上了得意的情緒：“他們不是什麽好東西，他們自己也知道心虛。”
“天洪天火天雷，你隨便找一個順眼的，再把鍋往天譴身上推一推，他們教派內部自然會因為認為這不光彩而捂下這些事情，不敢大肆宣揚。”
“又很恰好的，死人說不出我這裏有個能把他們拉進來隨便殺的法陣。”
“截教後面也懷疑過我，但我已經和他們決裂，找不出證據他們不能把我怎麽樣，更何況他們也抓不到我。”
然後做完這些以後，修士發現，殺人是最容易的事情。
高位者猝然離世，為了爭奪位置，教派內部分裂出好幾個小團體，不擇手段的去殘害同門。
殺死了一個壞人，湧現出了層出不窮的新壞人。
大家都瘋了。
最開始殘害同門的時候，修士覺得不用搭理他們，不過很快，他就發現了事情遠沒有他想象的那麽簡單。
被養出來的五只兇獸成了需要爭奪的武器資源，促成了一場又一場的戰爭。
打成這樣，其他教派不會坐視不理。
於是就不可避免的出現攪屎棍，出現想讓三個教派都打起來的。
這個時候，兇獸就已經不受控制了。
可為了爭奪權力押上全部身家的人，沒有回頭路可以走。
於是為了維持一個封印法陣，修士前前後後造出了上百個法陣去配合。
平衡就已經萬事大吉了。
以南方借壽法陣舉例，犧牲一小部分人可以換來暫時的生態穩定，那就誰都不會主動挑事，打著伸張正義的旗號把好不容易躲過去的天雷再招下來。
陵光神君什麽都知道。
最初他不相信哪咤，也糾結了好久要不要賭這一把。
他不給開好頭，後面三位神君根本不會搭理哪咤這一茬。
“所以，你是不是要說，你是為了三界生態平衡，才造出那些算不上是好東西的法陣？”
“不是啊，我犯錯我承認，我在盡可能的彌補，我也想找破局之法。”
“只不過走錯路的成本太高了，稍有不慎就是所有人都屍骨無存，成為天道的養分。”
“我是懦夫，我畏首畏尾，我不敢。”
……
算了，已經都解決完了，修士估計也很快就會消散了，哪咤不想再翻舊賬了。
況且，修士他人並不壞。
“我沒有想害你，但從你砸了嘉禾嶼陣眼的那一刻開始，我費盡心思維系的所有法陣就都會受到影響。”
“我不能讓兇獸胡作非為，也不能不管岸上那些人類。”
“陳塘關海底兇獸身上的符，是我貼上去的，我向你道歉。”
下山這一趟，親情關最難過。
但哪咤清楚，他母親現在活得很好，他也不會再被父親壓制，不會再有挑事尋仇之舉。
過去就過去了吧。
“沒關系，單針對我一個人的，怎麽樣我都原諒你。”
一個法陣被破壞，相連的其餘法陣便都會受影響。
然後就出現了沒有規律且難以控制的洪水，不知從何而來的邪祟，和各種難以抹平的因果賬。
雖然修士沒閑著，但哪咤在明處，哪咤更是忙到暈頭轉向。
東方和北方的災害也亦是如此。
東方土地上有能量符號，藏得很隱蔽，連孟章神君都沒有察覺。
這樣的能量符號北方也有，只不過一個在地上，一個在天上。
這根本就不是可以分開解決的問題。
“該講的我都已經講得差不多了，你想來見見我現在能看到的畫面嗎？”
“好啊。”
覺得對方這麽說自然會有他的道理，哪咤沒有拒絕。
而後從山頂的位置伸下來一手的影子。
哪咤起身，握住那只手。
畫面開始在眼前呈現。
法陣之中多了很多帶著零零星星的光點，照亮了本來有些灰暗的記憶碎片。
哪咤看見了一個少年人。
天上裂開了數十道口子，往下流著滾燙的巖漿，地下洪水泛濫，不少人流離失所，成片成片的亡魂飄蕩在空中。
少年人身後有剛出現的裂縫，巖漿散發出來的熾熱溫度使周圍的生靈迅速逃竄，但他卻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這時有個亡魂形態的老人，用盡全力將人拽走。
還拍了拍他的腦袋，安慰著他：“好孩子，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可我犯了大錯，我活著也……”
“我不知道你是誰家孩子，但哪家孩子不犯錯呢。”
“別怕，無論你在哪個世界，都會有大人照顧你。”
這條路太難走了，立場不同，也很難評判對錯。
去死比活著艱難太多。
當初截教準備布置法陣的時候，他出過一份力，那造成現在這樣的場面，他也應該想辦法去補救。
那是修士第一次體會到人類的情感。
在這以後，他再也沒開口說過話，沒讓人見過真容。
“我罪有應得，不必為我惋惜。”
“我沒法為已經死去的前人再做什麽，但他們的後輩，我應該還能幫一把。”
“幫他們挑出最會為他們著想的軍隊，和一位最明事理的軍隊首領。”
哪咤沒聽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但隨著話音而來的，是結界場景一點一點碎裂的聲音。
他下意識握緊空中伸出來的那只手的影子，卻什麽都沒握住。
光源消失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註定了一切都將隨之結束。
其實救下修士的老人什麽都知道，知道天災由修士間接導致，也知道大批大批已經死去的人幾乎不可能再回到人間。
但災難既然已經發生，當務之急應該是思考該怎麽解決。
修士有能力促成這樣一場毀天滅地的災難，就總比普通人多了些可以平息風波的概率。
流露出來的善意不需要成本。
修士為此想方設法的維持了人間上千年的平衡。
如他所說，他謹小慎微，不允許自己的法陣上出現一丁點差錯，但他卻在哪咤找到他面前的時候，貢獻自己，賭了一條不太確定的路。
薪火相傳。
他在告訴哪咤，他沒能力做到的事，該由哪咤這個與他有共同目標的人來接手。
所以陵光神君讓哪咤來“天下第一陣”這裏上的課，叫托舉。
這一路上，你一定要犧牲掉什麽，辜負了什麽，再走一走彎路，留下些遺憾，聽到所有人都跟你說不後悔，承認你是眾望所歸，你是大家合力捧到最高處的明珠。
你最好，你值得。
而你也在這個時候明白，這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好壞。
在這片土地上，團結流淌在我們每個人的血液之中，在我們這裏，永遠沒有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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