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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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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相守

西南軍區總醫院,高幹病房區。

走廊裏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得幹幹凈凈,只剩下中央空調系統低沈的嗡鳴,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普通病區的嘈雜人聲。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經過嚴格過濾後的潔凈氣味,混合著淡淡的消毒水和某種昂貴的空氣清新劑的味道,冰冷、無菌,帶著一種拒人千裏的肅穆感。

病房厚重的實木門被一名穿著筆挺軍裝、臂章上繡著利刃徽記的年輕軍官從外面輕輕推開。他側身讓開,對著門外的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和謹慎。

“蘇小姐,請。隊長在裏面等您。時間有限,請盡量控制在半小時內。” 軍官的聲音壓得很低。

蘇星眠站在門口,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三天前在寒風飛雪中的固執等待,那張染血的紙巾,警衛戰士最終不忍的轉交,以及隨後醫院高層特批的、極其短暫的探視許可……這一切都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此刻,夢的終點就在眼前這扇門後。

她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帶著消毒水氣味的空氣湧入肺腑,非但沒有讓她平靜,反而讓指尖的顫抖更加明顯。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懷裏那個半舊的帆布包,包的帶子深深勒進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才勉強穩住心神。

她擡腳,邁進了病房。

光線瞬間變得柔和而明亮。寬敞的單人病房,窗明幾凈。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冬日午後難得的晴朗天空,陽光慷慨地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大片溫暖的光斑。

窗臺上,一盆綠蘿在陽光下舒展著油綠的葉片,生機勃勃。這與醫院其他區域的冰冷肅殺截然不同,卻讓蘇星眠更加緊張。

然後,她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磁石吸引,瞬間定格在房間中央那張寬大的病床上。

陸沈嶼靠坐在升起的床頭。身上蓋著雪白的薄被,但裸露在外的肩膀和手臂上,纏繞著層層疊疊的、刺眼的白色繃帶。左肩的位置繃帶最厚,隱約能看到下方固定的支架輪廓。

他的脖頸上也貼著一大塊無菌敷料,邊緣透出一點暗紅色的藥漬。臉上帶著失血後的蒼白和重傷初愈的疲憊,下頜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嘴唇也有些幹裂。但那雙眼睛,在陽光的映照下,卻如同淬煉過的寒星,深邃、銳利,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牢牢地鎖定在她身上。

四目相對的剎那。

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巨大的、無聲的情感沖擊如同實質的海嘯,狠狠撞在兩人之間狹小的空間裏!蘇星眠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所有在路上反覆演練過的話語、所有強裝的鎮定,在這一刻土崩瓦解,煙消雲散。

她看著他。

看著他身上那些刺目的、象征著殘酷與疼痛的白色繃帶,看著他蒼白憔悴卻依舊剛毅如削的臉龐,看著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翻湧著她無法完全解讀的覆雜情緒——有震驚,有後怕,有深不見底的心疼,還有一絲……近乎失而覆得的、滾燙的暖流。

視線瞬間模糊了。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湧上眼眶,迅速積聚,模糊了眼前的身影。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一絲鐵銹般的腥甜,用盡全身力氣才沒讓那聲哽咽沖破喉嚨。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瞬間凍結的雕塑,只有微微顫抖的肩膀洩露著內心翻江倒海般的驚濤駭浪。

陸沈嶼同樣沈默。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一寸寸掠過門口那個纖細單薄的身影。

她比他記憶中的樣子更瘦了。寬大的舊羽絨服裹在身上,空蕩蕩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跑。露在衣領外的脖頸纖細得驚人,皮膚是久不見陽光的、近乎透明的蒼白,能清晰地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臉頰凹陷下去,下巴尖得讓人心疼。那雙總是盛著溫柔星光和堅韌的眸子,此刻紅得像兔子,裏面蓄滿了搖搖欲墜的淚水,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帶著一種讓他心臟被狠狠攥緊的、無法言說的脆弱和……不顧一切的執念。

她是怎麽來的?

這三天,她是怎麽熬過來的?

她的身體……怎麽受得了這樣的折騰?!

無數個問題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尖上。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那只沒有受傷的右手,在薄被下無意識地收緊,攥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空氣凝固了。只有陽光在無聲流淌,只有連接在陸沈嶼身上的心電監護儀,發出平穩而規律的“嘀——嘀——”聲,成了這片死寂中唯一的背景音。那聲音像一根細細的線,勉強維系著兩人之間洶湧澎湃卻無法言說的情感洪流,防止它瞬間決堤。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蘇星眠先動了。她極其緩慢地、近乎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氣,那動作輕微得如同瀕死的蝶翼顫動。然後,她擡起一只腳,向前邁了一小步。鞋底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接著,是第二步,第三步……

她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走向病床。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仿佛腳下不是柔軟的地毯,而是布滿荊棘的險途。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陸沈嶼的臉,淚水在眼眶裏倔強地打著轉,卻始終沒有落下。只有那微微顫抖的嘴唇和緊繃的下頜線,洩露著她內心洶湧的情緒。

終於,她走到了床邊,在距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這個距離,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繃帶邊緣滲出的淡淡藥漬,看到他幹裂起皮的嘴唇,看到他眼底深處那片極力壓抑著的、深沈的痛楚和疲憊。

巨大的酸楚和心疼瞬間淹沒了她。她猛地低下頭,濃密的睫毛垂落,遮住了通紅的眼眶。手指緊緊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陸沈嶼的目光,從她蒼白透明的臉,緩緩移到她那雙緊緊攥著包帶、指關節泛白的手上。那只手很瘦,皮膚薄得能看到骨節的輪廓,手臂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暗青色的針眼,像一張無聲控訴的地圖。那是無數次透析留下的印記,是她與死神拉鋸的證明。

一股尖銳的、混合著心疼和強烈保護欲的刺痛,狠狠紮進他的心臟。他動了動幹裂的嘴唇,似乎想說什麽,喉嚨裏卻只發出一聲極其沙啞、模糊的氣音。

就在這時,蘇星眠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翻湧的情緒都強行壓回心底。然後,她擡起頭,用力眨了眨眼睛,硬生生將眼眶裏打轉的淚水逼了回去。

她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地、動作有些僵硬地,將懷裏那個半舊的帆布包放在床邊的椅子上。然後,她拉開了包的拉鏈。

陸沈嶼的目光追隨著她的動作。

只見她從包裏,小心地拿出一個用舊報紙仔細包裹著的長方形硬物。她一層層剝開報紙,露出了裏面那個熟悉的、邊緣有些磨損的木質畫板。接著,她又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鐵皮顏料盒(裏面只有幾支常用的鉛筆和炭筆),還有一疊用夾子夾好的、邊緣已經微微卷曲的素描紙。

她將畫板放在膝上,抽出一張素描紙夾好。然後,她拿起一支削得尖尖的HB鉛筆。做完這一切,她才終於擡起頭,再次看向陸沈嶼。

她的眼睛依舊很紅,但裏面的水光已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註和平靜。她沒有詢問,沒有征得同意,只是用那雙清澈的、帶著大病初愈後脆弱卻又無比堅韌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讓我畫你。讓我用我的方式,確認你在這裏,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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