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6 ? 修路

關燈
136   修路

◎“你變了。”◎

“沒有啊。”葉雲昭一楞, 又露出一個習以為常的笑容,“嗐,我都習慣了。”

“這!”徐遠繞著她轉了兩圈, 咽下數不清想要說出口的話, 最終語氣中酒樓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這算怎麽回事, 按理來說,官道是必須要鋪石板路的。”

“竟是如此?”她裝作不大清楚的樣子追問。

其實這是葉雲昭心中清楚得很,陵南縣有官道不假, 但因著太過偏僻, 平日裏並沒有商隊借路, 即使有了石板路, 也並不能給岳州帶來什麽好處, 因此歷任岳州知府都是一拖再拖。

不過眼下編笠菌要從岳州碼頭運至京城倒算是個契機。

一個忽悠知府大人撥款修路的契機。

徐遠以為她不明白官道用途, 絮絮叨叨解釋了半天,見她興致懨懨, 便關切道:“不若先尋個旁人的衣裳給你換上, 這濕衣裳穿久了,怕是寒氣入體,會頭痛發熱。”

“不用不用。”葉雲昭擺擺手, 笑道, “我這才想起來,我們縣的編笠菌 種得可好啦, 你這幾日才來,怕是還沒有聽說罷, 都賣到京城啦, 下回我再來的時候給你帶點嘗嘗。”

她話音一轉, 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不大好意思道:“嗐,下回得尋個艷陽高照的好日子,要不然再和今日一樣……就不好了。”

徐遠並未聽過什麽編笠菌,被她勾起了好奇:“是什麽特別的東西麽?怎地都賣到了京城?”

葉雲昭莞爾一笑:“就是蘑菇唄。”

“蘑菇?”他一楞,蘑菇他倒是吃過,可這東西是極容易壞的,從岳州到京城,即使是坐船也需要一天一夜,再分發各大酒樓,所用時間實在不少,徐遠疑惑道,“從陵南縣運到京城,不會壞麽?”

聞言,葉雲昭哀怨地嘆了口氣:“因著路實在不好,若是晴日裏還好,若是像今日這般,牛車都走不快,蘑菇便要砸在百姓手上了,他們辛苦了幾個月……唉,提起此事我這心裏頭就不大好受,罷了罷了,不說了。”

徐遠沈思片刻,問道:“沒想過修路麽?”

聞言,她立即提起了精神:“想過!怎麽沒想過!”

她說著,眼底湧出些許淚花,不知是演的還是真情流露,總之頗為憂郁,苦笑一聲:“但是……縣裏沒錢,你或許還不知道罷,我任職前陵南縣幾乎每年冬天都有人餓死,陵南百姓連自己的命都顧不住,哪有多餘的錢交稅,正值壯年的漢子都生得面黃肌瘦,即使有錢,連幹活的人都數的過來。”

這話實在誇張,但葉雲昭只能賭,賭他任職時間太短,還不曾了解陵南縣情況;賭他心地善良,願意幫陵南百姓一把;賭他與原身是朋友,能做這個雪中送炭之人。

還好,她賭對了。

聽她說了這麽一番話,徐遠已然又氣又急,猛地一甩袖子,大步走向書桌,提筆沾墨龍飛鳳舞起來:“先前那幾個是怎麽回事,無論情況如何,官道是必須要修成石板路的!你先坐下等會兒,我讓人給你撥錢,修路!”

葉雲昭心中一喜,但又怕會影響他,忙問道:“他們都不撥錢,你撥,可否影響你的仕途……”

徐遠並未擡頭,專心地寫著東西,隨後從懷裏掏出一個荷包,拿出一個不大的印章,頗為鄭重地印了上去,隨後把這張紙遞給她,目光炯炯:“陵南縣既已能把蘑菇賣至京城,那便有修路的資格,我秉公辦理,何談影響?”

“那就好那就好。”她美滋滋地接過這張薄如蟬翼的紙,但一想到這東西能讓縣裏有錢修路,卻好似千斤重。她小心翼翼地收起來,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個官禮,“下官替陵南縣百姓多謝知府大人,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這本就是我分內之事。”徐遠連忙上前,笑道,“你如此客氣,我都有些不大適應了。”

葉雲昭動作不變,依舊半彎著腰,雙手作揖似的舉在胸前,只微微擡頭,露出一個有些狡黠的笑:“其實……我今日前來……是要求你一件事……”

他一楞,這才想起她方才一進門便跪倒在地,是自己認出了她,同她閑聊這麽久,竟放了此事:“你說,何事?”

她幽幽嘆了口氣:“縣裏聘了兩個夫子,還有一個胥吏,眼下她們的月俸實在是開不出來了,今日來此,是想請州府想想法子,瞧瞧如何才能解決此事。”

葉雲昭說著,從懷裏掏出幾張聘書,遞給了他。

徐遠將聘書展開,上頭詳細記錄了方才她提到那幾人的信息以及被縣衙聘任的時間,他註意兩個縣學的夫子早已聘下,便問道:“縣裏聘小吏本就應該州府出錢,上任知府不曾撥錢麽?”

她搖了搖頭,上任知府都把她押林大牢了,哪裏會撥錢給陵南縣:“不曾。”

“那她們兩個。”徐遠語氣一頓,將手中兩張聘書遞了回去,示意她看看,“先前的月俸是哪來的?難不成一直拖著沒發?”

葉雲昭幽怨地看了一眼:“她們的月俸都是我用自己的俸祿發的,實在太少,僅夠糊口而已。”

聞言,他一楞,頓覺自己方才實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立即提筆,“唰唰”幾下,隨即又遞給她一張撥款的紙。

上一秒還幽怨不已的葉雲昭立即喜笑顏開,接過後立即開口:“那我就去領錢了,多謝多謝!”

即將邁出房門時,她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徐遠註視著她,語氣中透著幾分憂傷,聲音很輕,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在同她講話:“你變了。”

她變了,比起以前,變得活潑開朗了許多,說話也不像從前那般直接,徐遠看著她,連曾經縈繞在她眉宇間的一絲哀愁也沒有了,還是那張熟悉的臉,可徐遠就是覺得:她不一樣了。

葉雲昭莞爾一笑:“變得更好了,還是更壞了?”

說罷,她便匆匆離去,官房又重回安靜。

徐遠站在窗邊,望著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愈跑愈遠,臉上掛滿了失落,他沒想到二人會在這般情景下再見面,更沒想到,不到一年,她竟會有如此大的變化。

他的憂愁與疑惑,葉雲昭眼下沒有心思研究,她看著木盒裏許多白花花的銀錠,臉上是止不住地笑,雖說今日自己的俸祿沒領到手裏,但修路的錢有了,發月俸的錢也有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她本想吃了飯再回去,可心裏對布袋的木盒不大放心,若是丟了,她哭都不知道去哪兒苦。

葉雲昭咬了咬牙,先餓著罷,她去芳娘那裏牽回騾子後,匆匆離開了岳州城。山路崎嶇,一路上她都不大放心,直至人和錢安全地進了縣衙,她才算徹底松了口氣。

她將木盒放在了自己房中,迅速換洗了一身衣裳,腳都被雨水捂得皺皺巴巴,踩進幹燥軟和的新鞋裏,極大的滿足感湧上心頭。

葉雲昭看著外面“滴滴答答”的細雨,振奮精神:雨一停,就修路!

*

次日,是個萬裏無雲的好日子。

劉麻子按著葉縣令的意思寫了幾張告示,他極快地張貼在縣城和東、西二鄉。

不多時,便有人來縣衙尋他:“劉衙役,告示上寫的是真的?咱們縣真的要鋪石板路!?”

劉麻子看著跟在此人身後的老百姓們,笑道:“不僅此事是真的,招工修路之事也是真的,工錢更是真。”

他故意提聲道:“可有人要報名?”

一石激起千層浪,人群瞬間喧鬧了起來。

“我來!”

“我來我來!孫阿石,劉衙役,記,記……”

“你給我起來,我叫孟三,我會砌墻!手藝好著吶!”

“大人,我家世世代代都是在山裏挖石頭的,對對!我叫……”

整整一天,劉麻子的手都沒停過,寫滿了整整十一張紙,他揉了揉手腕,苦哈哈道:“葉縣令,這人也忒多了罷,你瞧瞧,我覺著怕是整個陵南年輕力壯的都來了!”

旁邊還有一個小衙役補了一句:“豈止是年輕力壯的啊,劉哥,方才你沒瞧見啊,還有兩個拄拐的大爺吶!天爺嘞,我瞧著都走不穩當,還想著去山裏挖石頭吶……”

葉雲昭仔細看著紙上的名字:“他們不是不知道自己年紀大,是太窮了,若是真能選上,還能賺些錢,太苦了……”

此話一出,二人也長嘆了一口氣,誰不知道陵南縣窮啊,以前他們不是小吏時,去岳州做工,哪家都不想要陵南縣的小工。原因很簡單,窮,個個在主家吃飯時活脫脫餓死鬼上身。

不過幸好,幸好遇上了葉縣令,西鄉種上了編笠菌,東鄉也要養稻花魚,眼下連石板路都要鋪上了!

劉麻子眼睛裏閃著淚光,葉雲昭並未察覺,仔細瞧著紙上的名字,叮囑了一句:

“年輕力壯有手藝的就派去山上挖石頭,每日工錢多給五文,至於那些身子骨一般的,便分到城裏挖道,每日五文,城裏這些人分成兩批人,交替挖道,今日他挖,明日她挖。

如此一來,大家都有休息的時間,亦能賺些工錢。至於那些年輕力壯的,怕是也閑不下來,還要過日子,正好多賺些錢。你們兩個好好安排,爭取明日一早把名字定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