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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劍舞坐忘驚此間 月似舊時人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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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增離後,帳內的氣氛變得幾分詭異。項籍手執杯盞,垂目而思,面上霸氣依舊,卻是藏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張良坐於劉邦身側,端的是一副雲淡清風的樣子,但若細看其雙眸,卻是覺得瀚海星辰,萬物叢生,只一轉瞬,又寂靜如斯。

劉邦瞅著這情景,心不由得松了口氣,舉盞,正欲敬項籍,忽聽得去而覆返的範增說道,“今日難得沛公入帳,可惜卻無絲竹歌舞相陪。增覺如此不如以劍舞為興,不知沛公意下如何?”

劉邦心中勘明,暗罵範增這斯老謀深算,今次怕是難逃劫難,面上卻是不動聲色,笑顏接道,“煩勞先生費心了。”

張良自範增進帳起便已瞧得分明,那人身後尾隨之人體格壯碩,手執青霜,飛眉入鬢,面相看去和項籍卻有五分相仿,當是項莊無疑。又聽得範增如此說道,頓時明了範增打算。當下放了杯盞,起身拱手而禮。

“範先生心意沛公心領。只是一人獨舞卻是不如雙人而合。良鬥膽懇求將軍,許良同舞。”

項籍聽得,擡眼,卻瞧見範增遞來的神色,眸中一黯,便想尋了借口不許。可偏生項莊是個急性子,根本未瞧明眼下情形,施一禮,挽了劍花便是一個起勢,口中卻是不忘說道,“獻醜了。”項籍再想出言阻止,已是來不及了。

張良便也不等項籍點頭應允,順勢淩虛出鞘。

世說空谷臨風,逸世淩虛。淩虛之劍,雖為兇器,卻未曾沾染半分血腥。

但見張良一手縛劍鞘於身後,一手輕點,隨性挽了劍花,眼瞧著項莊一劍刺來,卻是立而不動,待劍近身,這才巧步蓮移,收身微側,劍尖便夾著嘯聲擦肩而過。

劉邦瞧得,撫掌而喝,大叫了聲好。頓時,便有其他聲音隨喝而起。

項莊驚詫自己一擊不中,才猛然審視起自己的對手。轉眼瞧得對方不過青衿儒生,想剛剛不過僥幸,心下便也未多留意,只盤算著那人身旁叫好的劉邦,劍鋒一沈,便欲直取。

卻不曾想,剛剛讓到一旁的張良此時已是一個欺身而至,速度之快,讓項莊不由得蹙眉。雙劍相對,白色的劍氣便隨之四散開來。眾人只見得劍影光暈之下,兩個上下翻飛打鬥的身影。可無論誰眼力再好,卻是看不清那二人的一招一式。只覺得一黑一白兩身影交錯而起,煞是好看。

其實,真正上下翻飛的只有項莊一人。

明明只是一介儒生,初時模樣也是淡漠出塵。可劍光飛舞之間,那人防守卻是一絲不落。

無論哪個刁鉆角度刺去,回手反撤之間皆是悠然自得,便如那山海之氣,容萬物,納百川。

張良揮劍挪身,瞧得對方神色,忽地仿若瞧見不知多少年前,也曾有人這般與自己交手。卻是劍錚龍吟之間挑了眉角,笑得灼熱。

“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如此‘坐忘’,果然名不虛傳。”

那時那話說得不羈,那時那人表情也是嬉戲,青鋒流轉之間舞亂了庭院中深深綠意,初陽微醺,卻是迷了誰眼眸中看不清切的情愫。

“同於大通,如此‘坐忘’,果然名不虛傳。”話音在張良腦中回蕩,手下的劍便慢了一拍。項莊雖不明發生了何事,卻是瞅得準機會,一個挑刺撩開了張良的劍,身形尾隨便是一躍,堪堪破了張良那密不透風的墻。

項伯本在一旁看戲,張良自薦劍舞時也未想的明白,此刻卻是忽的看懂了些什麽。眼見張良恍若出神的模樣,忙提了自己的佩劍腳尖點桌封了項莊的前路。

“不然,由伯來替子房可好。”

雖是問句,卻是不容他人回答。

二人雖處同營,此番卻是相向而較。項莊幾次欲刺劉邦,皆被項伯以身相擋遮掩了去。範增在旁,心底火氣便又漲了三分。

張良聽得項伯來解了圍,絲毫不覺尷尬,收劍一揖,信步回了自己位置。又少時,見帳中二人皆已露了疲態,側身在劉邦耳畔低語幾句,這才出了主帳。

“師兄,”年少的青年倚在樹梢,手邊勾著只碧壺,瞧見來人是他,便瞇了雙好看的鳳眼,叫得親切,“你說掌門師兄今天會不會被氣地吃不下飯。”

被喚作師兄的男子立於樹旁,搖了搖頭,卻不回他的話,只淡然言道,“子房如今已是儒家三當家,這番摸樣若是被弟子瞧了去,怕是會惹非議。”

“非議?”青年笑得更歡。他本就長了一副姣好的面容,平日裏端得一派安然若素君子如玉的模樣,笑得是高深莫測,旁人看了,便也免不了一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而今卻是帶了些許的張狂,就連向來藏得深沈的狠厲也顯了幾分。他似若未覺,只笑道,“子曰,‘君子坦蕩蕩’,既然如此,又何須他人評斷。還是說,”忽的轉了調子,帶上幾分的意味不明,“師兄當真是修煉‘坐忘’心法修煉得數祖忘典了。”

“子房。”男子無奈地喚了他的字,“今日之事,以後休要再提。那句‘舍身取義’,以後也莫要在大師兄面前提起了。大師兄昔日雖是肅穆了些,卻是真的疼你。”

“舍身取義?”青年像是聽見了什麽笑話,手中的碧壺握在他手中只剩了瓶頸的一小部分,被風一吹,仿佛隨時都會墜落,“其實,掌門師兄說的不錯,我舍的究竟是我自己的命呢,還是整個小聖賢莊的命。”言語未盡,卻是忽地猛灌一口。青年飲罷也不再看男子,眼神晃晃悠悠不知轉向了何處。

“子房!”男子看青年笑得狂亂,又看那手中的酒壺,想是喝了不少,這席話,怕也是胡話。擡眼瞧見風中搖晃的樹枝,擔心他一個不小心從樹上掉了下來,便又喚了聲。

豈料青年被男子一喚,忽地停了動作,回頭,瞇眼,直楞楞地盯著他看。兩人相視須臾,男子卻不知為何抿然一笑,“我信你。”

他既未說何事,也未說緣由,只那麽一聲信你。一如往日青年所做任何事一樣,男子總淡然一笑,“我信你。”

青年想要說的話便紛紛收了口。

他本是想說,“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人小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如今□□當道,百姓苦痛,興亡更替已是大勢。”

他也是想說,“白起當日坑殺戰俘,將者幾人,死者幾何。若是有人知反抗,結局又當如何。”

他本也是想說,“國興亡者,匹夫之責。無國又豈有家。這大秦帝國,重來就不是他的國。”

他也更是想說,“……”

可千言萬語,卻終究化在了男子那含笑的一聲“我信你”之中。

“師兄。”青年喃喃一聲,縱身躍下樹梢。全然不顧男子微微詫異的神色,一把抱住男子,將頭埋入懷中。“師兄……”

作者有話要說: 執念就是那一句我信你

無條件的信任什麽的,還是只能存在理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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