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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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崔頌敘到餐廳的時候,張之遙和他爸都已經在了,她一推門進屋,兩個人就站起身走到門口迎接。

耀金董事長張義禮四十多歲的年紀,在商場多年,卻沒什麽生意人的油滑世故,反而是文質彬彬,體面有禮。

“張叔叔。”崔頌敘朝張義禮打招呼,將手裏的盒子遞給他,“我爸說您喜歡這茶,讓我給您帶過來。”

張義禮笑了下將盒子接過來:“崔總還記得我喜歡這茶,費心了。”

“來,先坐。”張義禮側開身,招呼著她。

張家父子已經提前點好菜了,崔頌敘一到,這菜就陸陸續續開始上。

本來這頓飯就不是為了吃飯,崔頌敘也就挑著自己看的順眼的菜吃。

“頌敘啊,這個事情我該跟你和崔總賠罪的。”飯吃到一半,張義禮開始進入正題了,滿臉歉意,“我這個兒子實在不成器,這次給你們造成這麽大的損失,實在是抱歉。”

崔頌敘也放下筷子,擡頭聽他說。

“本來,是沒臉面再和你們合作了的。”他嘆了口氣,無奈地笑了下,看向崔頌敘,“耀金可以讓利8個點。”

聽見他說這話,崔頌敘心裏一驚,她是沒想到張義禮能這麽下血本。

北城的酒店圈子就這麽大,如果他們的合作終止,趙集建這件事估計是瞞不住了,哪怕這個事情耀金並沒有什麽違約或者聯合行為,但大家多少會有些懷疑。

這種生意做到最後憑的就是口碑和信譽,一旦出現了缺口,就很難再去填補。

經年累月下來,耀金也就垮了。

張義禮是為張之遙的以後做打算。

崔頌敘看了張之遙一眼,只見他呆楞楞地盯著他爸,完全沒想到他爸會讓利這麽多。

“張叔叔這麽爽快,那我也就直說了。”崔頌敘又看向張義禮,“耀金對我來說肯定是第一選擇,畢竟你們家的品質是有目共睹的,只是除了價格以外,我還有一個顧慮。”

“就是現在耀金對接景苑的負責人。”她沒看張之遙,語氣客氣平淡,“我希望可以換一個成熟可靠的合作夥伴。”

張義禮下意識看了張之遙一眼,他怔看著崔頌敘,似乎是沒想到她會說的這麽直接,盯著她看了半天後,眨了一下眼睛,然後睫毛緩緩垂下蓋住了眸子。

他當時的本意是想讓張之遙多鍛煉一點,通過和景苑的合作學點東西,結果最後搞成這樣。

站在崔頌敘立場上這個要求很合理,合作講究的就是降低風險,拉高回報,誰會願意跟風險過大的人合作呢。

雖然讓人有些難堪。

張義禮搖搖頭,苦笑了下:“我會安排其他人去對接景苑。”

“新的合同,我會讓法務聯系耀金擬定,然後就可以重新簽約了。”崔頌敘道。

張義禮點點頭,算是應承了。

只有張之遙,眼睛半垂著,一聲不吭地把菜往嘴裏送。

崔頌敘往他那兒掃了眼,很快又移開了。

這頓飯吃的還算愉快,張義禮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崔頌敘後面還從他這兒了解到耀金和其它酒店的合作方式。

崔頌敘剛才手機一直處於免打擾的狀態,直到上車後才看到孟泊之給她發過信息。

孟泊之:你跟張之遙談的還順利嗎?

她看到他的消息,唇角忍不住上揚,也沒發動車,先給他發了消息。

崔頌敘:還好,主要是跟他爸談。

想著他今天也要回孟家吃飯,又問:你呢?

她等了幾秒,見那邊沒回,看時間應該正在跟家裏人吃飯。

崔頌敘把手機丟到副駕駛,準備開車回家,手機忽然響起來,她往旁邊瞥了一眼——是孟泊之。

她不由得一笑,拿起手機接通:“孟二公子有何貴幹啊。”

“你那邊結束了?”他似乎在外面,聲音裏混雜著些許風聲。

“嗯。你怎麽在外面?”崔頌敘問他。

“沒在外面,在陽臺。”孟泊之看向外面,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偶爾被風吹著擦過皮膚,讓人覺得有些涼。

“你那邊的飯吃完了?”

“還沒有,不過快了。”

這句話說完,兩個人忽然都安靜了。

耳邊能聽到隱約傳來的雨聲和彼此淺淺的呼吸聲。

崔頌敘轉頭看著玻璃外被雨暈染的模糊的光影,跟他隔著手機聊著天,竟然生出一種莫名的安心。

好像就算他們不說話,能聽到對方那邊傳來的一點微弱的聲音都足夠了。

她覺得荒謬,卻又壓不住上揚的唇角。

“你明天沒課吧?”孟泊之驀然打破這份平靜。

“沒課,怎麽了?”

“你之前不是答應一起出去玩嗎?”他頓了一下,今晚第一次笑出來。

“我想見你。”

他的聲音夾雜著連綿不絕的雨,輕輕掃過她的心,在上面留下一片濕跡。

“所以,崔總說的話還作數嗎?”

崔頌敘有些想笑,那都是半個月前的事了,他竟然還記得。

那個時候她也就是敷衍他,根本沒想跟他出去。

不過現在——

“算數。”

崔頌敘還想說什麽,結果被一陣敲窗戶的聲音打斷。

她微微皺起眉,朝外面看過去——張之遙。

“我這邊有點事,等會兒給你打過去。”崔頌敘拿起一旁的傘,語氣不善地下了車。

張之遙被開門的動作頂了下,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手裏的傘卻朝著車的方向傾斜。

孟泊之聽到她說話的語氣,猜到不是什麽讓她高興的事,輕聲道:“好。”

崔頌敘掛斷電話,撐開傘舉在頭頂。

“怎麽沒跟你爸回去?”她把車門關上,轉頭看著張之遙,“該不會要為了那些話跟我打一架吧?”

“不是。”張之遙移開落在她臉上的目光,垂下眼小聲否決。

他默了幾秒後又看向崔頌敘,問她:“我是不是真的很沒用,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優點?”

張之遙似乎很受打擊,連說話的表情都不像之前那麽不著調。

崔頌敘欲言又止,在她的印象裏,張之遙從小就不太聰明,還沒心沒肺,從來不會為什麽事情難過憂心,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少爺。

她叫他張大少,很多時候也是因為覺得他不靠譜。嚴格來說,這個稱呼對張之遙不是褒義。

“也不算吧,起碼你這張臉還能看。”崔頌敘安慰道。

張之遙生了副好皮囊,屬於那種俊秀妖冶的長相,連穿的衣服都透著股子不正經的騷氣。

雖然她不吃這款,但也承認這人的確長得不錯。

“又不是所有人都喜歡這張臉。”張之遙眨巴著眼睛,有些委屈地咕噥,又看著她說,“你除了這張臉也找不出別的優點了吧。”

崔頌敘嘆了口氣,想了想怎麽安慰一下這位大少爺脆弱的玻璃心:“那次電話裏是我太過了,別放在心上。”

“至於今天,是我作為一個生意人作出的最有利於我的選擇。”她看著張之遙,認真跟他解釋。

“我不是在控訴你,我只是覺得那是你的真心話。”張之遙低著頭,看起來很是沮喪。

兩個人站在空地上,各自舉著傘看著對方。

雨順著傘面滑落,落在地上濺起一個個水花。

“張之遙,努努力吧,別再讓你爸擔心了。”崔頌敘倏地出聲。

“我不知道你是真……”她蠢字到了口邊,看到對面那副隨時都可能哭出來的表情,又生生把話咽了下去,生硬地轉了話,“笨,還是裝的。看在咱們從小認識的份兒上,我勸你一句,別再讓你爸為你操心了。”

“這幾年,張叔叔真挺拼的,我覺得他可能是想給你把路鋪平一點,這樣你以後就能輕松一點。”崔頌敘目光深沈,無奈道,“我有時候真希望你是在裝傻。”

“我知道,我也努力過了,但就是……”張之遙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是給別人添麻煩,很多時候他真的是好心,但最後結果總是跟他想的反著來。

他聲音很低:“我不像你那麽聰明,什麽都會,什麽都能做的很好。”

“這個世界上的事,只要努力就能達到及格線,哪怕比不上那些金字塔頂尖的人,也足夠用了。”崔頌敘輕笑著安慰他,半是認真半是玩笑道,“糾正一下,我很努力,雖然的確比你聰明的多。”

張之遙被她逗笑,別開臉小聲道:“比我聰明就夠了。”

“你說什麽?”崔頌敘沒聽清。

張之遙搖了搖頭,別開話題:“你和你那個助理什麽關系啊?”

崔頌敘跟他說了實話:“他不是我助理,是孟家的二公子,那天那麽說只是為了方便。”

“至於什麽關系,就跟你沒關系了。”崔頌敘覺得有點冷,覺得張之遙沒事了,轉過身去拉開車門,“走了啊,你也早點回去。”

輪胎壓過水窪,湧起一片漣漪,慢慢散開後,只留張之遙在原地看著她遠遠駛去的車影。

“餵,什麽事?”崔頌敘接到陳盛的電話。

“崔總,公安局那邊說讓您明天去市公安局協助調查。”

崔頌敘皺起眉,她剛才答應了孟泊之跟他出去,默了片刻:“行吧,我知道了。”

遠處的路燈光影朦朧,在地面的水上照射出倒影。

孟泊之看著那灘水跡,垂下拿著手機的胳膊,不知道在想什麽。

“怎麽在這兒?”身後傳來聲音,他卻懶得轉過身去,“爺爺說你剛才吃得不多。”

“看飽了。”他淡聲道。

孟江言聞言一笑,往前幾步站到他身邊:“剛才看你在打電話,是崔小姐嗎?”

孟泊之終於轉過頭去看他,面無表情地問:“你想說什麽?”

“如果崔小姐知道你追求她的原因,你說你的目的還能達到嗎?”孟江言說出的話不重不急,卻能讓人感覺到他的惡意。

孟泊之攥緊了手機,像是被捏住了軟處的貓,死死盯著眼前的人。

兩個人就這麽看著對方無聲對峙,不知道過了多久,孟泊之露出一個帶著諷意的笑:“那大哥接近她的目的,和我有什麽不同嗎?”

一陣冷風吹過,吹得人渾身發涼。

“大不了我們誰都別想好。”他的聲音漸漸冷下來,“只要你不如意,那我就不虧。”

孟江言臉上萬年不變的笑容此刻終於堅持不下去,他眸光微沈:“贏過我對你來說這麽重要嗎?”

“如果不重要,大哥為什麽這麽慌呢?”孟泊之冷聲諷刺,然後擡腳走進了屋裏。

孟泊之回到自己的房間,站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雨,手裏還拎著沒喝完的酒。

外面的雨下得不大,卻淅淅瀝瀝的像永遠沒有盡頭,遠處有無數亮起的燈,卻仍舊點不明這漆黑夜空。

他像是被困在這裏,被困在連綿的雨裏,無論怎麽掙紮都逃不出去,到最後耗盡了力氣,只能被囚困到死。

昏暗的房間中,忽然出現一小塊光亮,像是他的一線生機。

孟泊之順著那點兒光看過去,伸手把光源撈進手裏,解鎖開機。

崔頌敘:你家門口左轉。

被酒精麻痹了的大腦出現短暫的空白,孟泊之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這條信息是什麽意思。

直到他擡起頭,朝這個方位看過去——孟家宅子的左邊是一大片草木,但裏面有條小路。此刻那條被大樹枝幹遮蓋了的小路裏射出了一小束光。

像是車燈的光。

孟泊之呼吸一滯,意識到了什麽,身體瞬間反應過來,轉身往外跑。

崔頌敘撐傘靠在車邊,見對面一直沒回覆,又給他打電話,在電話響了半分鐘還沒人接的時候,她有些後悔這麽沖動,都沒跟他打聲招呼就過來了。

該不會睡了吧?

通話自動掛斷,她看著那個沒有回覆的聊天框,輕輕嘆了口氣。

“崔頌敘。”

寂靜中,聲音乍然響起。

崔頌敘循聲看過去,看到他正舉著傘,遠遠站在門口和自己對視。

夜色深濃彌漫,橘黃色的燈光被雨珠折射成無數條線,向四周蔓延開來。

雨還在下,滴落出條條水串,模糊了身後高樓的輪廓。

“不是說明天見嗎?”他走到她面前,因為是跑出來的,氣息還有些不穩。

在看到孟泊之的那一刻,她心裏在想,今晚冒著雨來見他這件事是值得的。

“明天計劃有變,要去公安局配合調查。”崔頌敘站直了身子,朝他笑,“擔心孟公子會因為這件事傷心的睡不著,所以我只能親自來解釋了。”

孟泊之輕笑出聲,視線卻不移:“只是為了來跟我說一聲嗎?”

“不是。”崔頌敘從車裏拎出個木盒子,遞給他,“還為了賠罪,特地送來了一份鰻魚飯,補上你沒吃到的那次。”

“等下次再一起出去吧。”崔頌敘有些可惜,“不過草藥園的項目要開始著手了,可能要等一段時間才可以。”

“沒關系,雖然暫時沒時間出去,但我可以去找你。”孟泊之看到她淺笑的臉,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崔頌敘輕輕嘖了聲:“這麽閑啊,要不孟公子來給我打工吧,保證每天忙的團團轉,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可以啊,小崔總打算拿多少錢挖我?”孟泊之也順著她胡說下去。

崔頌敘想了想,搖頭否決了這個提議:“你太貴了,我挖不起。”

兩個人對上視線,憋不住笑了起來。

此刻夜空如洗,星子璀璨。

他想,大概是自己醉了,才看見流星劃過,降落到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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