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8章 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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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過往

夜晚八點,方家老宅。

家庭醫生剛摘下聽診器朝付蘭殊交代照顧病人時需要註意哪些事項,門外響起了腳步聲。方靜淞不請自來,讓屋內眾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方聿坐靠在床頭,看著未提前通知便過來的兒子,表情微楞,率先笑著招呼:“靜淞?吃飯了嗎,回來怎麽不提前打個電話。”

“我過來問點事。”目光掃向床邊的家庭醫生和付蘭殊,方靜淞走進房間,目光遲疑落在方聿身上,“你怎麽了?”

“你父親高血壓犯了,剛剛在樓下吃飯的時候突然耳鳴頭暈……”付蘭殊語氣著急,不等方聿回答便主動說了實情,話說一半被床上的方聿瞥了一眼,付蘭殊及時噤聲,主動送家庭醫生下樓。

房間裏留下父子兩人,方聿掀開被子下床,打趣說:“越老身子骨越不中用,傭人和蘭殊都愛瞎操心,大晚上非要折騰醫生過來。”

方聿摸到床頭的煙鬥,走在沙發前隨手打開一個抽屜裏面就是煙葉,他坐下來卷煙,擡眼看向兒子,招呼人坐下來。

“吃了嗎?”方聿關心道。

本想開門見山,但因見到父親病容而心有觸動,方靜淞一直以為方聿身體健康,起碼也該是應了那句‘禍害遺千年’,方聿在他的認知裏是難纏的怪物、長命的鬼,生老病死都仿佛離得很遠。

可仔細算一算,他這個父親已經年逾五十,時光荏苒,他和方聿彼此仇視著、憎惡著,竟也過了這麽些年。

於是方靜淞實話實說:“沒來及吃。”

方聿喊了兩聲,傭人聞聲進來,方聿吩咐讓廚房準備一份晚餐,“甜口不要,辣也少放點。”側頭問兒子,唇角含笑,“是這個口味,我記得沒錯吧。”

“不用麻煩,”方靜淞神色淡淡,交代傭人,“給我煮碗面就行。”

傭人離開,房門虛掩著,方靜淞端起面前的茶一口一口地抿著,看著方聿燒煙。男人將煙鬥放到嘴裏的前一秒,終於想起了什麽,停住問他:“我才想起來,靜淞,今天是你的生日?”

方靜淞面無表情地放下茶,“你知道我從不過生日。”

方聿啞然,神色有點尷尬,“你母親不是不愛你,他只是……”

“我不是三歲小孩,廉價的安慰我不需要。”方靜淞平靜地打斷,他看向自己的父親,如果孩子是父母相愛的結晶,那麽一開始他就不是方聿和程仲然兩人感情的維系品。

一個強迫者,一個受害者,結合出來的東西不受任何一方喜愛,也不曾滿足任何一方的期待。父親視他為牽絆住程仲然的血緣鎖鏈,程仲然視他為人格尊嚴和自由喪失的恥辱,因而從小到大他的每一次生日都像是淩遲程仲然的提醒。

他當然不會過生日。也沒人會給他過生日。

飽受精神折磨的程仲然後來已經變得十分脆弱,一點風吹草動都能激起他暴躁驚恐的一面,方聿為了妻子的身心著想,即便在後來方靜淞記事起問及自己為什麽不能過生日,也只是隨口敷衍。

方靜淞並不在意,至少他現在是成年人,不應該在意。他今天過來是有正事要談,趕上生日同一天是巧合,這段諱莫如深的小插曲像片落入水面的樹葉,連驚起漣漪都是最小的一圈。

方聿嘆了口氣,叼著煙鬥說:“我知道你要問什麽。前幾天家宴蘭殊說漏了嘴,以你的性子即便當場未問,背地裏也做了不少調查了吧。”

“是,”方靜淞承認,“我只查到程仲然三十多年前曾在方氏集團就職過。在職時間不滿兩年他就主動辭了職,沒過多久‘基因優化實驗’技術問世,眾所周知,研究團隊隸屬於方氏集團。團隊成員一共五人,當年的報道和官方文獻記錄都能找到。”

“這五人後來被提起公訴,入獄的入獄,自殺的自殺……昔年集團險些因此破產。這個可以寫進聯邦歷史的時刻,我相信在生物界沒有人會不知道。”方靜淞緩緩開口,“但這五個人裏,沒有一個人是程仲然。那晚付蘭殊說漏嘴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方聿抽著煙鬥,半晌沒說話。煙霧升騰,模糊了他的面容,一張臉陷入沈思的寧靜中,直到眼睛被煙熏得辣疼,方聿拿下煙鬥,輕笑一聲感嘆說:“你母親,是天才。”

三十幾年前,方聿和程仲然同在首都大學就讀,不同於依靠權利和家境擇校進來的關系戶,方聿在生物學上的天賦不可多得。而程仲然,是依靠絕對的高分優勢考進首都大學的另一位天才。

當時方聿比程仲然小兩屆,兩人同在生物科學專業就讀,同系同學院,校內實驗室裏偶遇是第一次見面,方聿仰慕強者,尤其是在學科天份上超過自己的人。

起先是玩心大起,方聿處心積慮和程仲然創造機會見面、交談、做朋友,後來兩個人水到渠成對彼此動心。

直到程仲然博士畢業,方聿都沒完全在愛人面前釋放自己的本性,這段從大學開始的戀愛,一直延續到程仲然博士畢業後進入到方氏集團內部工作。

方氏集團業務遍布不少領域,三十多年前,集團業務剛剛拓展到醫藥行業,方聿卻一心為愛人搭建高梯,用自己在公司裏不多的實權斥資建立一個只屬於程仲然的實驗室。

那間實驗室現如今還在,地址在曲江路,周圍環境天然幽靜,三十多年前就是在這間實驗室裏,程仲然憑借驚人天資研究出了“基因優化技術”。

對於科學的熱忱讓程仲然忽視該項技術一經問世會產生什麽樣的後果,消息最後還是瞞不住,方氏集團成為眾矢之的。方聿為了保全程仲然,刪除了一切有關程仲然的研究和入職資料。

那五個研究員組成的團隊是方聿為程仲然找的替死鬼,研究出該項實驗技術的程仲然卻在同一年跟著“死亡”——被愛人囚禁、被限制自由、發現愛人不擇手段的真面目、以及,程仲然再也無法站在實驗室裏綻放自己的光彩。

後來的事情方家人眾所周知,程仲然是alpha,雙A結合根本不可能孕育出後代。但方聿不願放手。

說來,還是多虧了程仲然研究出的“基因優化技術”,不然讓一個alpha擁有像omega那樣的生育基因,放在從前何止是天方夜譚。

至此,程仲然心如死灰,最絕望的時候他竟然都不知道該恨誰,自己嗎?他確實有罪,他該下地獄……

“我不後悔。”方聿悠悠回神,他抖著手將煙鬥重新放進嘴裏,“我當時就想,如果我和你母親之間真的有一個人要下地獄,那就我下吧,我只求活著的時候能和你母親白首到老,可是……可是……”

可是程仲然自殺了。

所有妄念落空,活著人每一天都身在煉獄。

方靜淞冷笑:“既然做好了被對方恨一輩子的準備,為什麽十年前你沒有看好他,就這麽讓他死在你面前……”

“謬城化工廠爆炸案。”方聿閉上眼,十年了,他一直不想面對程仲然離開他的真相。

如果當時沒有帶妻子去謬城孤兒院捐款,如果沒有讓仲然看見那些事故後孤零零活在世上的孩子,是不是負罪感不會那麽嚴重,嚴重到讓他的愛人自殺。

“你說什麽?”方靜淞眉頭緊蹙起來。

“十年前謬城化工廠爆炸案只是表象。當年,有人借那間化工廠為據點私下進行腺體實驗,只是苦於證據不足,警方才草草以化工品意外洩露結案。”方聿看向兒子,意味深長道,“宋年的父母死於那次出警,你知道吧。”

方靜淞握緊拳頭,他怎麽會不知道……

“我不知道和你結婚的宋年是不是真正的宋家遺孤,”方聿道,“我只知道,十年前你母親從孤兒院捐款回來後,因為聽到了那些風聲而驟然精神崩潰。”

方聿的話猶如平地驚雷。難怪,難怪程仲然死後,他在他的日記本上看到的都是些密密麻麻懺悔的詞句,方靜淞咬緊牙關,他看向自己的父親:“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

“近五年,因為北部戰區患上不明後遺癥的alpha人數越來越多,基因優化實驗技術才被官方認可,並且僅僅只可用於軍隊療愈領域。”方聿沈默一瞬,說,“我要保全你母親的名聲。”

所以在三十多年前他情願賠上整個方氏集團的名譽,也要保住程仲然不受牽連。

一環扣著一環,因要保住程仲然的名聲,方聿不對他透露母親自殺的真相,因而方靜淞錯過十年前那場謬城化工廠爆炸案的疑點。

如果真是因為當年有組織想借著化工廠掩人耳目,私下進行違法的人體腺體實驗,那麽昔年犧牲的那批警員裏,是否有了解實情的人?比如,臥底。

方靜淞想到一種可能,這或許也與宋年為什麽會冒名頂替宋家遺孤的身世有關。

他回神,看向方聿:“一年前,我將宋年領進方家,當著眾人的面宣布要和他結婚時,你是怎麽想的?”

傭人敲門,送來了面。是一碗長壽面。方聿突然覺得自己這個父親做的有夠失敗的,連傭人都比他清楚今天是靜淞的生日。

“你對你母親的死耿耿於懷,我知道你恨我,”方聿苦笑了一聲,“可我要真的管你,一年前就不會放任你娶一個毫無背景的omega回來。”

“我之所以妥協,有一部分原因,是我覺得虧欠了那孩子。”畢竟宋年父母犧牲,是因為謬城的化工廠一案。

方靜淞:“宋年並不是宋家遺孤。”

方聿意外:“你查清楚了?”

“既然宋年身世有疑,我以為那孩子在車禍醒來後,你就會和他離婚的。”何故拖到今天,何故拖到今天離了婚,反觀他兒子還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靜淞,你臉色很差。”方聿道。

無論怎樣,方聿還是了解自己這個兒子的,經不起被騙、被戲弄,可好像偏偏對身邊的宋年是例外。

面前的長壽面方靜淞一口也吃不下去,他剛拿起筷子,筷子就從手邊溜走,方靜淞的頭一陣陣地犯暈,不用測量體溫他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又開始起熱了。

“我還有事,先走了。”方靜淞強裝鎮定,起身離開。

“靜淞。”方聿突然開口。

事實證明,當初自己這個兒子寧願忍氣吞聲選擇和一個身世有疑、滿口謊話的omega維持婚姻,也要抵抗他對他婚姻的安排。大概做打算時都在心裏想著這些只是權宜之計,可是——

“沒有人會一邊不喜歡一個人,又做著和他過一輩子的打算的。”

“靜淞,別像我一樣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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