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83章 老宅

關燈
◇ 第83章 老宅

在公司待到傍晚,老宅的座機電話打過來,方靜淞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聽後按了免提,隨手將手機丟到一邊,繼續處理文件。

傭人畢恭畢敬地問他今晚有沒有空,方聿先生著人準備了晚餐,希望他撥冗回去一趟。

方靜淞懶得見自己這位早該斷絕關系的父親,平日裏僅維持面上的和諧就已經是他最大限度的寬容了。

他向電話那頭推脫自己沒空,電話裏沈寂幾秒,傳來傭人委婉的聲音。

“方聿先生說了,如果您不回去,他就去公司找您。”

方靜淞擰眉,知道凡是出於方聿的心意,若沒人買賬,對方就會派人三番五次地騷擾他,不厭其煩。

“知道了,我晚點過去。”

方靜淞掛了電話,等手邊工作處理完,已經過了晚上七點。

司機提前等在車庫,方靜淞坐上車,神色疲憊地摘下眼鏡按了按眼角,吩咐司機:“先回趟老宅。”

到達方家老宅時已經八點多鐘,私人莊園裏燈光通明,方靜淞甫一走進客廳,就見傭人正在忙碌地布菜。

一身白西裝的付蘭殊立於廚房門前,指揮哪道菜要用深盤、淺盤,哪些菜要及時出鍋。

對方安排周到,多年來獻盡殷勤只為博方聿的好感,一張臉酷似程仲然,卻做著程仲然永遠都不會做的行為。

無論什麽時候方靜淞第一眼瞧見付蘭殊,都會在心裏咯噔一下。

“靜淞,你來了?”

一出聲卻又讓方靜淞瞬間掃清陰霾。

對方諂媚的、亦或是偽裝出來的和藹笑容,是記憶裏程仲然永遠不會露出的表情。

“父親呢?”面對付蘭殊的招呼,方靜淞選擇忽視。他掃了眼精心布置的晚宴,不知道今晚又要應付方聿多久。

付蘭殊說:“你父親在樓上。”

話音剛落,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方靜淞擡眼,見方聿穿著睡袍就下來了。

這是男人經常性的裝束,一身絲綢面料,如水似霧,顏色永遠暗沈如血,映照得對方像只剛從潮濕陰暗洞穴裏現身的怪物。

方聿手裏拿著煙鬥,邊下樓梯邊說:“總是三請四請才肯來,你還把我這個父親放在眼裏嗎?”

方靜淞面無表情地嗆道:“斷絕父子關系你又不肯。”

男人說了句“胡鬧”,今天心情似乎不錯,沒在雞毛蒜皮的小事上計較,下了樓便招呼傭人開席,付蘭殊替方聿拉開椅子,坐在一旁殷勤地添菜倒酒。

方靜淞無可奈何地落座,陪方聿上演“家庭和睦”的戲碼。方聿卻沒動筷,煙鬥吸得滋滋響,一雙眼像禿鷲覓食,在煙霧裏瞇了瞇,銳利又深含探究,“集團裏最近怎麽樣?”

原先說是放權,方聿退居二線後卻時常盯著兒子的一舉一動,集團裏若是出了什麽大事他比兒子還先有決斷。

漸漸地,也不知道是不是人老了,方聿年輕時的心氣隨著程仲然的死一點點耗盡,時日過長,經年累月後再多的心氣也終於有耗盡的一天。

方聿無暇再管集團的事務,他整日睡袍著身,游蕩在這幢陰森森的老宅裏,大半時間都用來回憶程仲然。

不見兒子是不想借著這張臉想起亡妻,但到底血緣深厚,方聿年紀時再狠毒、瘋癲,如今上了年紀也平和了許多,也越看中自己這唯一的血脈。

前陣子他心悸暈厥,家庭醫生為他看診說是上了年紀的原因,人有時就像一臺覆雜的機器,盡管再精密,也敵不過時間的磋磨。這事他沒和方靜淞提。

從前方聿一顆心全都撲在了程仲然的身上,自己這個兒子的出生,也是他用來堵住家族不同意他娶程仲然一個alpha為妻子的擋箭牌。

自兒子出生後,方聿就沒怎麽過問,程仲然也視這個血脈為恥辱,見輒情緒失控,發瘋大罵。

說起來,方聿都明白,自己這些年虧欠兒子太多,如今再演什麽父子情深的戲碼確實可笑。只是他終有死去的一天,父子間再有嫌隙,方聿也想在活著的時候盡力周全。

聯邦局勢他洞若觀火,卻也明白一子錯,滿盤皆輸的道理。方聿提點兒子:“嚴議長上位勢在必得不錯,但你也要明白孤擲一註的風險。”

“為自己準備好退路,即便與虎謀皮也能保全集團、保全自己。”

鮮少能有聽方聿說教而不反感的時刻,方靜淞聽了進去,他明白方聿的意思,只是方聿能遠見的,他未必不比對方看得透徹。

“集團立場對於嚴議長來說不過是錦上添花,他現在正著手官方療養院的建設,承諾之後療養院的所有藥品和器材的供應,順理成章都交由集團名下的藥廠提供。”

方靜淞道:“我做生意,看中的是利益,與虎謀皮的前提是有利可圖才行。”

方聿挑眉,似乎對兒子的表態很滿意,他放下煙鬥,終於動筷,“你有主意,自己看著辦就好。”

方靜淞突然想到什麽,問道:“之前在嚴議長的晚宴上,對方提及許多年前他曾受過我們方家的恩惠,說和方家頗有淵源。這事你知情嗎?”

方聿沈默,一時半刻竟沒出聲回應,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旁邊的付蘭殊轉了轉眼珠子,若有所思,這事他歷經過,所以清楚。

當年“基因優化”技術尚未問世,最先研發出的針對性藥劑卻出自方氏集團名下的實驗室。該事件曾在科學界引起不小震動。

那時這種後天改造基因的技術無論從科學本質還是科學倫理上來說,都是有違人性和道德的。聯邦法律也並沒有相關明令禁止的條文。

但迫於科學家集體抗議,方氏集團被提起公訴,法人代表被問責,相關涉事人員也被革除榮譽稱號。後面又花了不少錢,才得以保全方氏企業。

事後聯邦立法院為此特定案例重新立法,明令禁止“基因優化技術”用於普通人群。而那時站在立法院聽眾席上最具代表性的反對者議員,是嚴家。

皆因嚴家十三歲的長子曾戰場被擄,中毒深重,一只腿被截肢後因餘毒為清,日夜遭受著病痛的折磨。

這項突然問世的生物技術,先前由方家實驗人員操刀,將其病癥徹底根治。

而今時過境遷,隨著戰區不明後遺癥患者越來越多,聯邦也放松了對該項技術的限制,直到近五年法律才明確聲明,基因優化技術可僅用於軍隊療愈。

付蘭殊由此多嘴:“你不清楚內情是應該的,當年你還沒出生,不知道程仲然就是研發出基因優化實驗技術的第一人,那時候……”

“啪——”

一雙筷子甩到付蘭殊臉上,對方噤聲,表情畏懼地看向筷子的主人,回過神察覺自己似乎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於是慌張道歉:“……對不起,我多嘴了。”

方聿一張臉變得鐵青,陰沈可怖地註視著付蘭殊低聲下氣的嘴臉,摸到桌上剛熄的煙鬥又砸到人的額頭上,怒斥:“要給你舌頭拔掉才能學會閉嘴嗎?”

付蘭殊瞬間驚恐,下意識地就要下跪,身後的椅子因他的動作而拉開,椅子腿蹭著地板瓷磚,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付蘭殊跪地道歉:“我錯了,我錯了!”

這樣的荒誕景象不止一次在他面前上演,方靜淞眉頭迅速皺起來,反胃感隨之充斥腹腔。

他看向自己的父親,男人雙目猩紅,對身旁的求饒聲不為所動,而是擡腳踩在付蘭殊的肩膀上將人踢遠。

付蘭殊再膝行到男人跟前,抱著男人的大腿,伏首討好,嘴裏一遍遍喃著:“我錯了方聿,別生氣,我錯了……”

方靜淞沈著臉扔下筷子,連杯子裏的水都喝不下去。付蘭殊的自我懲罰是因為他說錯了話,方靜淞卻從這些話裏聽明白方聿和程仲然之間存在著他所不知道的其他隱情。

付蘭殊一遍遍膝行靠近方聿,再一遍遍被踢開,這個酷似程仲然的身影幾次跌倒又爬起來,方靜淞閉目忽視。

耳邊響徹付蘭殊近乎機械般的卑微求饒聲,方靜淞握拳,終於於心不忍。

他睜開眼,咬牙質問父親:“你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醒悟……程仲然已經死了,他這輩子最恨的人就是你,你再自欺欺人他恨的人也是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