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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 大夢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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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大夢九

【夢外】

水聲嘩啦, 過了許久,沈長胤才從浴室中走出來。

她不停地看著自己的手,蒼白, 潔凈, 被水泡得太久,皮膚幾乎有些半透明。

可她還是能聞到那股若隱若現的血腥氣,藏在皂角的香氣之間, 無孔不入。

她坐到謝煜的床邊, 用濕毛巾擦了擦那張沈睡中的臉龐, 又整理了一下對方額前的碎發。

張軍醫輕手輕腳地進來, 一眼就看見了桌子上分毫未動的晚餐, 看著明顯消瘦了一大圈的沈長胤,頗為擔憂。

“你不能什麽都不吃。”

沈長胤只顧著低頭將謝煜耳邊的頭發捏在指尖, “我不餓。”

“這樣下去她先沒醒, 你就病倒了。”張軍醫絮絮叨叨, “今天審出什麽來了?”

沈長胤停下了手上玩謝煜頭發的動作, “很有意思, 你知道二公主嗎?她從來不參與皇帝組織的道術集會,日常對那些所謂國師們敬而遠之,可今天六公主卻告訴我一件事。”

“血丹、童淚,這些方子都是二公主親手寫的, 她自己就是一個非常擅長巫蠱的道士。”

張軍醫很快反應過來:“那她前段時間和皇帝......”

沈長胤點了點頭,“我不相信這一切和皇帝沒關系。”

“明日我要去宮裏一趟。”

“行。”張軍醫例行給謝煜檢查著身體,謝煜已經沈睡了快十天了, 如同冬眠的熊一樣消瘦了一大圈, 可脈象還是沈穩有力的。

她感受了一會兒, 還沒松開手, 忽然聽見了一陣急促的腳步,一擡頭就只看見了一個白色的身影,急匆匆地跑進了浴室裏。

浴室的門被轟然關上。

她只能聽到一些模糊的聲響。

片刻之後又是淅淅瀝瀝的水聲,然後沈長胤才從浴室裏出來,臉上一絲血色也無,像個紙人一般。

張軍醫變了臉色:“你到底多長時間沒睡覺了?”

人缺少睡眠,又長期處在壓力與焦慮下,就容易出現惡心想吐的情況。

沈長胤搖頭:“沒事。”

“什麽沒事!你看看你自己,臉色比躺在床上的病人還要難看。”張軍醫急了。

可她的話不能改變沈長胤的決定。

最終只能氣鼓鼓地走了。

第二天,沈長胤就去了皇宮裏。

皇帝早已被她控制起來了。

她剛醒來的那一段時間,脾氣似乎變得極差,一醒來就開始在宮裏到處發火,亂摔東西。

現在已經好多了,至少當沈長胤出現的時候,她在慢悠悠地練字,見到沈長胤來了,還笑著邀請她坐下。

即使在炎熱的夏日裏,書房仍然點著熏香,沈木與藥材的香氣混合在一起。

房間中央一個大銅盆裏放著大塊的冰,用來緩解點燃香爐帶來的高溫。

沈長胤自顧自地坐下,皇帝還在提筆寫書法,大功告成後才放下筆,看了她一眼。

“不在府中陪著老三嗎?”

沈長胤冷冷地說:“我不是醫生,陪著她也不會讓她變好,但問你幾個問題說不定能夠得到答案。”

皇帝疑惑地微笑:“嗯?”

沈長胤:“你給她下毒了嗎?”

皇帝立刻搖頭:“虎毒不食子,我怎麽會害我自己的女兒,況且她應該和你說過了吧,她可是從我肚子裏爬出來的。”

“我十月懷胎辛辛苦苦將她生下來,怎麽可能恨她?”

沈長胤也微笑著:“說到這裏,我最近了解到一些有趣的事情,當初陪您微服私訪的那些宮女們為什麽都死在江南了呢?”

皇帝避而不答,只是說:“攝政王最近似乎消瘦蒼白了許多,你還是應當註意一下自己,否則老三醒來後不會喜歡你這個樣子的。”

沈長胤問:“所以她還能夠醒來嗎?她不會死在你的手下嗎?”

皇帝無奈:“都說了我不會害她的。”

“如果我想要殺她,有千萬種更有用的毒藥,早就能讓她死了,她怎麽會如今只是沈睡呢?”

沈長胤:“所以我才好奇,你千方百計生下一個和自己最血脈相連的孩子,是想要做什麽?”

皇帝笑著,重新提起筆。

沈長胤曲起手指,直接敲了敲旁邊的桌面,立刻有士兵壓著一連串的道士進了書房,逼迫她們跪在皇帝面前。

一個道士身後都配了一個士兵,她們手裏握著短小鋒利的匕首,刀鋒緊緊貼著那些被嚇得哆嗦的道士的脖頸。

“陛下,您每天都表現得十分尊敬這些國師們,賜予她們高官俸祿,賜予她們尊重,我很好奇,我要殺幾個,您才會感到心痛呢?”

皇帝笑了一下,用看孩子的眼光看著她:“你真的很聰明,老實說我這幾個孩子當中沒有一個比得上你的,你這麽年輕,卻已經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權力怪物了。”

“還記得你造反逼宮的第二天,來和我談話嗎,那時候我就想,把我這七個女兒加在一起都玩不過你,你夠鋒利,也夠無情。”

“可是,”皇帝偏了偏頭,“我的那個女兒腐蝕了你的心智,讓你變得柔軟了,不是嗎?”

她從書房的匣子裏順手掏出一把匕首,在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情況下,寒光一閃,匕首直直地插進了其中一個道士的胸膛處。

那個道士眼睛睜得渾圓,向後倒去,直到死時也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皇帝看著沈長胤:“你不會殺了我的,殺了我,你就失去了喚醒她的最後希望。”

沈長胤:“你別忘了,其她的幾位公主也在我手裏,那可是你最後的血脈。”

皇帝聳聳肩:“不在乎。其實我很早就看出來了,你很恨我,也很恨她們幾個,只是我不知道她們到底做了什麽。”

“不過沒關系,你想殺,那便殺吧,我只要你和老三幸福便好了。”

詭異。

沈長胤皺了一 下眉頭。

皇帝的言語簡單直白,可動機卻讓人無法理解。

最終她還是讓人動手了。

鮮血流成了一小泊,流到裝滿冰塊的銅盆旁邊,觸及銅盆的部分立刻開始凝結結冰。

即使是親自動手的侍衛們,也逐漸感受到了不適,只是強忍著。

整個現場只有兩個人,從頭到尾神色沒有變化,一個是沈長胤,一個是皇帝。

沈長胤最終起身離開了,皇帝在她身後,輕松地說:“她會很快醒過來的,我保證。”

沈長胤根本不信。

她回了王府,正常地處理公文,正常地陪了謝煜一會兒。

可身體終究是撐不住了,她眨了一下眼睛,緩緩地昏睡過去。

她再次醒來時,侍女正端著一碗藥進來,“沈大人,該給太子殿下用藥了。”

張軍醫雖然沒能查找到謝煜陷入沈睡的真正原因,但還是開了一些維護身體的藥。

沈長胤點點頭,她今日實在是太累了,手都擡不起來,只能說:“你來餵吧。”

侍女也已經習慣,她是宮中統一培訓出來的貼身侍女,很知道如何伺候人,拿了兩個枕頭將謝煜的肩膀墊高,然後用勺子舀起一勺烏黑的藥液。

陷入沈睡的謝煜乖得要命,一點都不會嫌棄藥苦,被勺子抵開口舌,就下意識乖乖地把藥咽下去了。

侍女的動作很利索,很快就送下去了小半碗。

沈長胤揉著自己的太陽穴,漫不經心地看著。

侍女很快餵好,說了一聲,就安靜退下了。

沈長胤幹脆脫鞋,和衣躺到床上,與謝煜頭碰頭。

像兩只觸角相碰的小螞蟻一樣,謝煜溫暖的體溫順著皮膚傳導到她的身上,她感覺到了一陣難言的安心。

漸漸地睡著了。

直到半夜,忽然感覺到很冷,她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只摸到了如冰塊一般寒冷的皮膚。

她立刻驚醒,身後出了一身的汗,嘶啞著叫:“來人!把張軍醫喊來!”

她發現謝煜的呼吸開始越來越遲緩,體溫不停地下降,神色是如此的平靜,卻讓她如此的害怕。

“小謝,小謝,醒一醒,醒一醒,不要就這樣睡過去。”

她不停地喊著謝煜的名字,輕輕拍打著臉龐。

張軍醫很快就到來了,一摸脈象,也變了臉色,“白天還沒問題的,怎麽突然變成這樣了?”

沈長胤立刻問:“你今天給她的藥做了什麽改動?”

張軍醫卻一楞:“今天沒有藥。”

沈長胤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張軍醫困難地說:“因為她的脈象非常好,我怕藥喝多了反而對她的身體無益,就特地和你府裏的管家說了,今天停藥一天。”

沈長胤咽了咽口水,手開始忍不住地顫抖,“抓人。”

她的聲音變得極為淒厲:“抓人!”

那個今天給謝煜餵藥的侍女很快就被抓了過來,她是一顆埋藏得很深的釘子,甚至是沈長胤根據前世對謝煜府裏人員的記憶親手挑選的。

前世在她被迫嫁給謝煜後,在王府裏守孝了一段時間,將這些管家侍女都記得很清楚。

以至於到了今生,在謝煜封王開府之後,她不希望有任何多餘的改變,特地去宮裏將前世的這些人都挑選了回來。

卻沒想過,前世謝煜王府裏就有皇帝埋下的釘子。

是她親自將這顆釘子送到了謝煜身邊。

她的眼皮止不住地跳。

所有人都說她與謝煜八字相合,說她能夠給謝煜沖喜,可是前世她嫁過來當日,小謝就死了,這輩子又是她害了她。

是她害了她……

是她。

一邊是跪在眼前的侍女,另一邊是臥室裏傳來的張軍醫急救的聲音。

沈長胤的眼前越來越模糊,只覺得心臟越跳越快,仿佛今日就要跳死一般。

可她強撐著,靜靜地等著,像一棵在冬雪裏幾乎要枯死的柳樹,靜靜地守著幹枯枝條裏最後一點青芯。

【夢中】

謝煜下江南本來是為了知道沈長胤的事情,卻意外發現了自己身世的問題。

但這沒有改變她的計劃。

自己的身世到底是怎麽樣的,她不是很在乎,在和吳宮女大談過一場後,就重新踏上了尋找沈長胤的路程。

幾經波折之下,她終於從一個神神秘秘的沈家人口中得知,當初沈長胤是自己逃跑的,沈家也派人去追過,怕她給沈家蒙羞。

結果卻發現她好像在隔壁州的大儒名下讀書。

不知為何,沈將軍下了封口令,禁止她們再追查下去了。

得到了些許消息,謝煜立刻向隔壁州出發。

在那裏,她意外發現,沈長胤當初竟然是用的沈流枕的名字在讀書。

她當時住在大儒的府上,住在一間竹林中的草屋裏——那時她自身並沒有錢財,卻還要偽裝成一個富有的名門小姐,那便只能說自己志向高潔,向往樸素,刻意摒棄奢侈享樂了。

在那間竹林裏,謝煜待了很久,坐在屋前的桌子旁,想象著自己的妻子,當初原來是小小的一個少年,在欺騙與膽怯中慢慢給自己爭出了一條生路。

調查了一番,她很快發現沈長胤在這裏讀了不久,就前往了下一個學院。

謝煜一路追尋,很快就發現了沈長胤當初在做什麽——她在不停地更換學院中將某些履歷做實,某些履歷清洗,通過這種覆雜的方式來給自己洗出一個真實可信的身份。

這個身份既有足夠的學院背景,又不會被沈家人查到。

只可惜,她做得實在太好了,讓謝煜都很難查到她。

只能耐心地在她住過的每一個地方都住上一段時間,慢慢地模擬著那個時期少年沈長胤的心態,推算著對方會做出什麽樣的決定。

漸漸地,她開始了解自己的妻子。

她知道沈長胤是什麽時候開始發現自己有經史的天賦的,她知道沈長胤是怎樣騙自己的同窗的,她知道沈長胤是什麽時候發現自己更加喜歡柳樹而非竹子的。

人成長的過程,就是不斷認識自己的過程,不斷完善自己的過程。

而謝煜根據那些蛛絲馬跡,與少年沈長胤重新成長了一遍。

直到半年後,她終於理清楚了沈長胤的目的——她洗了身份,一路到京城去了,要參加科舉。

在想明白這件事的時候,她的心臟越跳越快。

京城,京城!

她走遍了天下,只為了找這個人。

卻沒想過這個人曾經隱姓埋名的,和她一起生活在京城裏!

她仍然不知道沈長胤的化名叫做什麽,可這已經足夠她興奮了。

她要找到了,她要找到了!

立即修書一封,送到京城,讓姜芳整理出京城近五年參加科舉、準備參加科舉的學子名單。

而後自己快馬加鞭地向著京城趕去。

一到王府,把自己的日記和寫給沈長胤的情書整理好,按照慣例日記放到抽屜裏,情書放到枕頭下。

隨後就開始索要名單,試圖查看。

姜芳急了:“看名單?可以,先把這幾份公文看了,老娘受夠了當代理太子的日子了,再見。”

飽受工作之苦的打工人,竟然就這樣施施然地將名單帶走了。

謝煜沒有辦法,只能看起公文來。

一直到深夜才洗漱,上床睡覺。

明天早上起來,看完名單,她就能找到沈長胤了。

這樣想著,她嘴角噙著淡淡的微笑,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這一睡,就沒有醒過來。

【作者有話說】

愚蠢如我,算錯榜單,本來想在一個很好的榜單上正文完結的,現在只能嘆氣了。

又因為加班,所以今天沒有寫很多。

但是沒有關系!明天周五了!周末來了!我這周必完結!

另:

所以前世小謝為什麽突然病到要沖喜,因為今生的皇帝給她下毒,影響到了她。

本文實際上是一個環形時間線,像是銜尾蛇一樣,互相影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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