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4章 74、我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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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74、我放你走

林清回楞了一下,才從記憶中翻出這個久違的稱呼。

他記得這是陸靖言的一個對頭,當時他派人來暗殺陸靖言,還是他不知天高地厚闖在前面傷了自己。不過從那之後,這人似乎就沒什麽動靜了,聽陸靖言的意思,林清回一度當他已經死了。

這些事說來其實不過半年光景,但以前的許多事他現在想來,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他點點頭,不知陸靖言提起這樁舊事是什麽意思。

陸靖言凝視著他:“張爺樹大根深,要做南邊的生意繞不過他。但想與他重修舊好,需要一個契機。”

他點了點桌子,聲音裏帶著一點很奇特的意味:“我們這邊要送一個人去,為當時的事表態。”

林清回明白過來,當時事情導火索就是他先動的手,若要解決一切,把他推出去是最方便不過的選擇。

雖然一切合情合理,他雙眸仍是微微睜大了一瞬。這不是陸靖言的行事風格,他不是會把手下人推出去送死的人。但他轉念一想,陸靖言畢竟是個商人,在更高的利益下,只是一條人命,想來也不算什麽。

只是可惜,他本以為兩人之間或許會有一些不同的。但想想也不那麽意外,陸靖言憑什麽一直白養著他呢?他的心臟一陣抽疼,放在桌下的手不知不覺緊握成拳,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陸靖言似是寬慰:“他喜歡男人,你未必會死。”

但他與張爺之間有血仇,作為夾在兩者之間的“禮物”,林清回很清楚,就算不死也不過是生不如死。

是不是做商人的,都要有這樣一顆狠心才能成事?林清回有些游離的想著,他心臟疼的發木,卻調動不起應有的情緒,只是全憑本能做答。

“那我先去學一學緬語,”他習慣性勾了勾唇角,“要是不死的話,說不定還能給你偷點消息回來。”

陸靖言仔細觀察著他的神情,一顆心漸漸沈了下去。前些日子朱蓉來說林清回情緒不對,他還當不過是一些情緒激蕩的餘韻,但這日一試,才知事實比朱蓉說的還要糟糕。

林清回完全沒有任何害怕和憤怒,反而有一種聽之任之的平靜。

但這整件事明明都和他沒有關系,當初是陸靖言拉他下的水,如今又不顧兩人情分要把他推出去當替罪羊,這樣過分的行事,哪怕他當場掀桌都是情理之中。

可他卻無動於衷地坐在原地,仿佛已經完全喪失了人類的生存本能,可以坦然接受命運帶來的一切。

或者說,陸靖言帶給他的一切。

“你不想去的話,我可以想想別的辦法。”陸靖言說道,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卻仍期待著聽到一個反對的答案。

“不用了,”林清回搖搖頭,“這樣最方便,大家都省事。”

他甚至還有餘裕笑了一笑:“張爺喜歡什麽樣的?你知道,我很會演戲——”

你的表演天賦,就要浪擲在這種地方嗎?

陸靖言忍無可忍,多一個字也聽不下去,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打斷他:“林清回,你就這麽想死。”

林清回的手指在他掌中輕輕動了動,沒有說話。

“沒有什麽張爺,他的事早就過去了,”陸靖言咬牙,“在你心裏,我留著你,就是讓你去做這種事嗎?”

“哦。”林清回仍是輕輕應聲,垂下眼眸,躲開他的視線。

他這無動於衷的態度看得陸靖言不由心頭火起,但他也知道此時不是他生氣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挽救林岌岌可危的精神狀態。為防一氣之下再傷到他,他硬逼著自己松了手。

林清回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這一次交談是為了什麽,他靠在椅背上:“朱姐是不是跟你說什麽了?”

“你覺得她會跟我說什麽?”陸靖言反問。

“我沒事,”林清回緩緩吐出一口氣,“我也從來沒覺得你會是那樣的人,剛才是我沒反應過來,給你道歉好不好?”

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起來十足誠懇,是再乖順不過的樣子,陸靖言卻只感到一陣無力。

他本以為羅承的事結束後一切都會有一個新的開始,但他卻沒想到,這個新的開始未必是他想要的樣子。

這個對話最終不了了之,猶如一股青煙消散在深夜。

但陸靖言卻無法忘記林清回那雙了無生氣的眸子。他年前行程很趕,有一段時間幾乎住在了飛機上,但饒是如此,唐慧鐘邀請他去看最終考核的時候,他仍是擠出了兩個小時坐到臺下。

他一直不知道把林清回推到演藝這條路上來是不是自己做錯了,現在有機會,他也想看看,他究竟有沒有他所說的那麽喜愛表演。

據唐慧鐘介紹,因為報名人數太多,所以艾德裏安又加了一場終面,入圍人選不過二十人,而林清回就是其中之一。

還是那個小舞臺,還是漆黑的觀眾席,燈光全數聚焦在舞臺上,將演員的每一分表現都照得毫發畢現。

然後陸靖言就欣賞到了一幕精彩的表演。聚光燈下每人都能做五分鐘的主演,而林清回在所有人中熠熠生輝。

在這一瞬間,陸靖言下定了決心。

他在心底暗自嘲笑自己。其實他早就知道該怎麽做,少時的生活早就給他指明了那條道路,只是他自己放不下,才硬把人拖在自己身邊。

“清回適合舞臺,”唐慧鐘低聲道,“戲劇鐘愛毀滅,而他極其會表達這種力量。只要你松手,他一定會被選上。”

“我知道。”隨著林清回的身影在側臺消失不見,陸靖言才收回視線,喃喃自語似的又說了一遍:“我知道。”

忙碌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不知不覺間,新年匆匆忙忙地到來了。

這一年的新年依然是只有兩個人。唐慧鐘早放了兩天假,林清回就先回老宅幫章姨處理年貨,順便陪瓜子玩,陸靖言則一直忙到天色擦黑才回到家中。大年三十的晚上,所有人都回家過年了,這又是一個只有兩人的年夜飯。

但好在何叔安排的年夜飯熱鬧又豐盛。兩人開著電視聽聲,一邊品評菜品一邊閑聊,誰也不提這一年來的變故,好像生活還會無數次這樣重覆下去。

陸家不講究守通宵,守歲過了十二點就算完成。他們往往會在那個時候互相送點小禮物,慶祝新年的到來。

但這一次陸靖言卻沒有等到十二點,而是用過飯後不久,在一個十足無趣的節目上演時就拉著林清回進了臥室。

第一個吻在門板背後開始,如烈火一般迅速蔓延,直到兩人一起摔到柔軟的床鋪上。陸靖言這日仿佛格外有興致,不但在床笫間將人搓弄了半天,過了零點還在浴室又來了一次,搞得四處都是淋漓水漬,洗漱臺一片狼藉。

到了最後,林清回都不記得自己是睡還是昏了過去,他完全忘記了原本準備的餘興禮物,一沾枕頭就失去了意識。

但可惜新年第一天,他卻沒能睡成懶覺。他近來淺眠,一點事情都能讓他驚醒。他醒來眨了眨眼,才意識到原來不是他的錯覺,而是陸靖言真的在抽煙。窗外熹微的晨光隔著窗簾照進來,將房間映照出一種冷冷的蒼藍色。

只是陸靖言雖然會抽煙,癮卻不大,一般都是偶爾在陽臺抽一根就算了,這還是林清回頭一次見他在室內端煙灰缸,更不要說是在床上。

這太過反常,他下意識開了個玩笑:“怎麽這麽愁,我得絕癥了?”

“別瞎說。”陸靖言輕敲他一記:“新年第一天不要說這種話,快呸掉。”

“好吧好吧。”林清回支撐著坐起來,配合地做了個呸的動作。他的腰還在酸痛,沒力氣地靠在床頭,聲音裏還帶著些困倦的含混:“那這是怎麽了?”

陸靖言掐掉煙,拿起一份文件:“你的新年禮物。”

林清回不明就裏地接過,隨口問道:“這是什麽?”

“你出國需要用到的文件。”陸靖言深深凝視著他,在晨光中更顯得眉目深邃:“林清回,我放你走。”

林清回一時怔楞。他出於慣性打開那份文件看了一遍,實則一個字都沒讀進去。他楞楞擡起頭來:“這是……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我們之間的交易結束了,你自由了。”

“你不要我了?”林清回下意識道。

陸靖言搖搖頭:“我永遠都不會不要你,但我不能把你困在這裏。艾德裏安的考核結果出來了,你的成績很好,應該抓住這個機會。”

“可是……”林清回依然有些沒反應過來。自從從老家回來,他勉強稱得上的人生規劃就是留在陸靖言身邊報恩,雖然他也不知道該怎麽做,但自顧自地出國顯然不對勁。

“你應該先去找到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陸靖言深深凝視著他,“你要去找到你自己的生活。”

林清回看看他,又看看文件,覺得自己仿佛還沒睡醒。但他的五感此時卻無比清明,像是渾渾噩噩了許久之後終於露出水面。

他嗅到掩藏在淺淡煙草味道下的獨屬於陸靖言的氣息,聽到中央空調運行時輕微的白噪音,被子下的身體一片清爽,掛在墻上的鐘表秒針與分針重疊又劃過,報出一個普通清晨的普通時間。

這一個瞬間仿佛被感知格外放慢,要在他記憶中定格。

可當他耐著性子重新讀起那份文件時,才發現自己根本讀不進去,他緊緊握著紙張邊緣,一句話脫口而出:“這是分手嗎?”

“你可以當作是。”陸靖言頷首,打開另一個盒子。

那是一個巴掌大的首飾盒,打開裏面是一對玉環,水頭極佳,形制古樸,看起來不似近代的東西。

他拿起其中一枚,放在林清回掌心:“這是我母親從她家中帶來的東西。”

這看上去就像是那種傳媳不傳婿的家族信物,林清回只覺那清涼玉環燙手,捧著它一動不敢動:“我……”

“這不代表什麽,”陸靖言安撫地笑了笑,“只是日後如果你有了更合適的人,把這枚玉環寄回給我,我就會知道了。”

可他這言下之意,卻像是會等著他似的。

林清回簡直誠惶誠恐:“我不值得這個,我可以就在這裏陪你。”

“去吧,”陸靖言握著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幫他把那枚玉環握在掌心,“我見過你的舞臺,你值得更好的機會,不要辜負它。”

這無可辯駁的姿態讓林清回一時沈默。他垂眸看著自己的手,良久才輕聲道:“我欠你一條命。”

“記著呢,”陸靖言勾了勾唇角,“以後如果我想殺誰,會記得找你的。”

“還有,”陸靖言繼續道,“我不會繼續資助你。我們之間的關系徹底結束了。錢不夠的話,你要自己想想辦法。”

林清回搖頭,心底流過一股暖流,他哪裏需要陸靖言繼續資助他,以前他拿到的那些錢就足夠他衣食無憂的。陸靖言這麽講,不過是要徹底斬斷他們那個畸形的開始。

或許,出去看看,也不是壞事?林清回垂眸看著那份文件,他能感受到自己在無可挽回的日漸衰弱下去,就像是墜入一片巨大的沼澤,他沒有辦法靠自己的力量掙紮出來,如今陸靖言給了他一個外力,他不該繼續拒絕。

“等我兩年,”林清回握緊掌心玉環,“只要你還要我,我一定會回來。”

“這可是你說的,”陸靖言撫上他的側臉,“到時候你要是不來,可別怪我去抓人。”

“好啊,”林清回順著他的力道蹭了蹭,整個人都依偎進他懷裏,在他唇角輕輕落下一吻:“我等你來抓我。”

這次對話過後,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加速鍵,林清回忙得沒有時間發呆。很快,在第一朵迎春花開放之前,在陸靖言的目送下,他登上了開往海外的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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