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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68、他回到了現實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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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章 68、他回到了現實世界

照片大多都是抓拍,有樂隊一同演出的畫面,也有與不同人的合照。還有一張,林清回坐在鼓後,像是剛剛演出結束,兩手還握著鼓槌,微微駝著背擡起頭來,年輕的臉上布滿晶瑩汗水。

而每一張照片上,他都面無表情地瞪著鏡頭,像是和這個世界有什麽深仇大恨一樣。

照片上的他一直很瘦,比陸靖言第一次見他時更加伶仃,腕骨支棱出一個明顯的弧度,整個人的生機仿佛都匯聚在他那雙漆黑的眸子裏。

陸靖言撫過他年輕的眉眼,明白了酒吧老板為什麽會對他的笑那樣大驚小怪。一個人要經歷怎樣的過往才能連性格都偽裝成另一個人,酒保不懂,他卻再清楚不過。

“這張照片可以給我嗎?”他選中那張林清回打鼓的單人照。

“你拍一張唄,”酒吧老板隨意道,“拍立得沒有底片,原件不能給你。”

但這個世界上富貴不能淫的人到底沒有本該有的那樣多,在一套全新的樂器和燈光設備的誘惑下,酒吧老板到底答應下來。

事實上,他覺得哪怕猶豫一秒都是對自己事業的不尊重。

“它是你的了。”他用手機翻拍了那張拍立得,然後將它推到陸靖言面前,抱著手篤定道:“你肯定是他男朋友。”

陸靖言將那張照片塞進名片夾,不置可否。

酒保為他又倒了一杯酒,不是從酒架,而是從櫃臺下面拿出來,像是他自己的珍藏:“我說,這位老板。”

他看著陸靖言的眼睛:“我們Jessy脾氣可能不太討喜,但絕對是個好孩子。你以後要是不喜歡他了,跟他和平分手好不好?”

面前的杯子裏是一泓陳年威士忌,散發著木桶和果實的香氣,陸靖言一飲而盡,將空杯子放回桌子,只留下一句話。

“我們不會分手。”

“誰知道呢,”酒保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喃喃自語,“Jessy啊……你到底惹上了什麽人。”

次日一早,陸靖言登上去林清回家鄉的列車。

他知道其實自己完全不用這樣著急,林清回有著太過樸素的知恩圖報的信念,過去數年都未曾改易,他相信他處理完事情會回到他身邊。

可在內心深處,他卻總有一種隱隱的不安,仿佛如果錯過這一次,他就會錯過許多至關重要,又永不重來的東西。

又或者,他望著窗外飛馳的田野,不想欺騙自己,其實他只是想快一點看到他。

跟著林清回的人傳來消息,他隨便找了一家旅館住了一晚,剛到上班時間就進了一座墓園的門。

他要帶母親回家,這也是可以預料到的行程。與家人的團聚太過私人,陸靖言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只在墓園門口等他。既然他想自己處理,那麽有些情緒表達,即使是他也無權得見。

林家挑的墓園很好,或許是林母在離開前最後能為家中做的。在這座或許許多年前曾經熱鬧過,但現在已經沈寂下來的小城中,這座墓園有著近乎格格不入的整潔與肅穆,常青樹直直伸向高空,只有樹下偶見的落葉和荒蕪斑駁的墓碑暗示著小城的衰落。

這日天氣很好,天空碧藍透亮,晴空萬裏,陸靖言處理完最後一封郵件,終於得空下車透了透氣。

他信步走了走,發現整座墓園依山而建,繞過一個拐角,拾級而上,視線盡頭就能看到林清回的身影。

相隔太遠,他整個人又被裹在一件其貌不揚的黑色羽絨服裏,陸靖言看不清他的神情,也看不出他是不是又瘦了,只是一個背影,就讓他感到無比孤獨。

但經歷過類似事情的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這種時候,或許他想自己待一會兒。

他淡淡收回視線,正打算找個長椅再看兩份提案,就見有一名工作人員匆匆向他的方向走來。

那是個年輕的女孩,看起來頂多二十來歲,清澈的眼睛裏蘊滿擔憂。她看清陸靖言的樣貌就是一楞,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神情才緩和下來。

“你認識他嗎?”她壓低聲音,往林清回的方向指了指。

陸靖言點點頭。

“太好了,”那女孩猛地松了一口氣,“你是他朋友嗎?”

陸靖言不明就裏,心底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怎麽了?”

女孩嘆了口氣,不時瞥林清回兩眼,低聲說道:“他一早就來了,說是辦合墓,這本來也很正常,我正給他辦手續呢,他又問我,如果沒有親人了,他能不能給自己提前辦下葬業務。我以為他就隨便問問,也是個可憐人,就跟他說了要簽什麽文件。可他居然當場就都簽了。”

那女孩說著說著,手都在抖:“平時這麽咨詢的人不是沒有,可沒有一個當場就把手續全部做完的。你沒看見他當時的臉色,我實在擔心他一時想不開,就請假出來看看,幸好他還帶了朋友來。”

隨著她的講述,陸靖言面色漸漸沈下去,此前林清回就有抑郁癥的先兆,但他不知,羅承的死竟然都不能治愈他。

“多謝你。”他向她點點頭,也顧不得什麽照顧心情了,向著天地間孤零零那道身影走去。

一眼就能望到頭的路此時竟然顯得無比漫長,陸靖言三步並作兩步,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那把蝴蝶刀,林清回似乎一直帶在身上。

寂靜的墓園裏,落葉被踩碎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陸靖言堪堪爬上臺階,就在那不祥的聲音中,看到令他肝膽懼寒的一幕。

林清回靜靜跪在墓碑前,一手正握著那把蝴蝶刀,刀柄不知何時已經打開了,刀刃在他手中閃著冷冽寒光。

“林清回!”他失聲厲喝,幾乎不知道自己怎麽跑去的他身邊,硬生生將那把刀從他手上奪了下來。

林清回擡起頭來。

他沒想到陸靖言會追來這裏,恍惚了一瞬,習慣性勾起一抹笑:“你怎麽來了?”

“不想笑就別笑。”陸靖言聲音微微發沈。他把那把刀收好,不由分說地塞進了自己的口袋:“你剛才在幹什麽?”

“掃墓啊。”林清回撐起身子,大概是方才跪得有些久,他踉蹌了一下,被陸靖言扶了一把才站穩。

墓園裏確實不適合嬉笑,可笑容褪去後,林清回卻像是和自己的臉不熟似的,臉色木木的,似乎一時不知該做什麽表情。

陸靖言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就見這原來是一小塊家族墓地,祖輩和父母的位置都填好了名字,只剩一塊無名墓碑,正與方才他的視線齊平。

林清回卻沒註意他在看什麽,只是向他伸出手:“東西還我。”

陸靖言搖搖頭:“出去以後再給你。”

方才那一幕讓他的心跳現在都是亂的,他打定主意,出去以後,他得把小張立刻叫過來,把這人盯住了。

既然已經到了這裏,也沒有見而不拜的道理。他在墓前一鞠躬,算作全了禮節。

林清回不意他如此,也不知自己該不該回禮,對著嶄新的墓碑磕磕絆絆地說:“媽,這是我,是我……”

話音即將出口,他卻被自己卡住了,他突然發現自己無法定義兩人的關系。說朋友頗有碰瓷的嫌疑,說戀人又算不上,可若說是別的……

“是我老板。”

“我是他朋友。”

兩道聲音一同響起,眼看陸靖言面色不虞,林清回從善如流地改口:“……是我朋友。”

隨著這一句話出口,世界的真實感仿佛突然一下都回來了。林清回這才發現,原來墓園裏一直有烏鴉在叫,沒有戴圍巾的臉露在寒風裏,也被吹的生疼。

自從離開老宅起,他一直過得渾渾噩噩,除了做一些應該做的事情,大部分時間都在發呆,有時候只是在窗邊坐一會兒,回過神來時天就已經全黑了。

他和這個世界仿佛一直隔著一層水幕,一切事情的發生都不能牽動他的心神,無論是網絡另一端的流量大戰還是闊別多年的故友重逢,一切似乎都灰蒙蒙的,調動不起他任何情緒。

在陸靖言來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拿出了刀,他隱約記得當時自己似乎在想,如果就這樣走了,也沒有什麽不好。他撐了太多年,實在有些累了。所有家人都在世界的另外一邊,他突然找不到繼續留在這裏的理由。

直到他見到陸靖言。這本應在萬裏之外的人就活生生站在他眼前,嗅著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林清回才突然覺得,自己又重新回到了這個現實世界。

他此時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不打一聲招呼就跑出來,似乎是有些過分。

該做的事都做完了,日頭還高高地掛在天邊,這實在不是個適合說話的地方,林清回收拾好東西就要帶陸靖言離開,卻被後者攔了一道,從他手中抽走三炷香。

林清回不好違了他的好意,只得略退半步站在一旁,看他恭恭敬敬地上了香。

“你們放心,清回現在過得很好,”陸靖言輕聲開口,“我會照顧好他的。”

這話說得遠遠超出了所謂朋友的界限,林清回一時僵在原地,下意識移開視線,像是做了錯事似的不敢出聲。

這詭異的沈默一直持續到兩人一同走下山,看到那輛明顯是租來代步的車時,他才找回自己的聲帶。

“你吃飯了嗎?”他微微側身問道。

陸靖言搖搖頭。別說他了,離得近了他才看清林清回竟是又瘦了一圈,他很懷疑過去24小時這人究竟吃沒吃過東西。

“正好,”林清回點點頭,“我帶你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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