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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51、羅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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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51、羅承死了

林清回從來不知道,原來以前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宣發工作,真的落到自己頭上會是那麽枯燥。

是的,就是枯燥。

同樣的問題稍微換個措辭他已經回答了十遍以上,熟練到主持人剛問個開頭他就能明白他們想聽到什麽答案,鏡頭前和葛濛站在一起更是已經成了肌肉記憶。

每天的工作似乎都是一樣,他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演播廳裏,面對不同的人,用稍有不同的措辭,從姜園幫他整理的《拍戲中的十條最大收獲》和《拍戲過程中二十件有意思的小事》中隨機選一條來講,拍戲中“因為葛濛”受傷的事更是被拿出來大書特書,幾乎每場必問。只有在回答關於謝素商本身的問題時,他才能稍稍喘口氣,憑著自己的理解作答。

與此同時,劇目已經播到中端,另一種聲音漸漸顯現了端倪。

網絡上開始出現一些葛濛的黑料,比捕風捉影強一些,卻又不夠算是實證,頂多只能在路人心中落下一個不太好的印象。這種手法看上去不夠利落,偏偏卻難纏得很,姜園一看就說,這一定是有後手,八成是應曉晨開始發力了。

葛濛顯然更明白這個道理,這些天來他但凡露臉必然衣著光鮮笑容親切,工作十四個小時之後仍能對粉絲的要求來者不拒,有時候光站在下班路上簽名就能簽上一個多小時,代拍的圖一套比一套精美。一時之間,他粉絲量暴增。

林清回看著他和應曉晨隔空鬥法,心中不由湧上一股疲憊。《血中碧》是很好的劇本,他本以為認真拍完戲就已經完成了工作的主要部分,卻沒想到,他們的主戰場,似乎才剛剛開始。

這讓他感到無比荒謬。

但無論他怎麽想,工作還是要做。這天上午,他從演播廳出來,本來要立刻去另一個采訪,朱蓉卻等在外面,攔下姜園,親自把他帶到了更深一層的地下車庫。

秦逸正等在那裏。

這超乎尋常的舉動立刻讓他聯想到一個期盼已久的猜測,可太怕希望落空,他甚至不敢去看秦逸,只是望向朱蓉:“朱姐,這是什麽意思?”

“陸總給你請了今天的假,他是想多給你請幾天,但是實在是排不開了,”朱蓉嘆了一口氣,“你只有六個小時的時間,晚上那個綜藝你必須來,知道嗎?”

林清回看看他,又看看秦逸,心底的疑問卡在唇邊,卻遲遲無法出口。

他有多期盼夢想成真,就有多害怕失望。他的一顆心已經懸吊太久,實在經不起又一次的落空了。

秦逸為他打開車門:“先上車吧,清少,陸總在車上等你。”

林清回簡直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坐進車裏的,他牢牢望住陸靖言,只覺自己心跳的飛快,一張嘴開合幾次,都沒能問出他最關心的那個問題。寂靜的地下車庫,他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是不是?”半晌,他終於問出了口,聲音幹澀得不像樣子,仿佛在火獄裏走了一遭。

陸靖言嘆了口氣,握住他冰涼的指尖,將一份文件塞到了他手裏。

林清回感到自己的手都在抖,他迫不及待地拆開那份文件,那是一份覆印稿,上面的章子都是黑白的,但這絲毫不影響那最顯眼的一行標題——這是一份屍檢報告。

被檢人員那一欄,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正是他魂牽夢縈的,恨不得寢其皮飲其血的人的名字。

羅承死了。

下面的屍檢照片也確鑿無疑地證明了這一點。黑白照片上,羅承形容淒慘,面目全非,一只眼睛高高腫起,但林清回仍是一眼就認出了他的樣子。這就是他,沒有任何李代桃僵偷天換日的可能。

羅承真的死了。

他如饑似渴地讀著那份屍檢報告。報告上詳細地寫著死者的死亡原因和事故詳情,看起來他是和人發生了沖突,全身多處挫傷,肋骨都斷了幾根,耳朵也被咬掉半個,竟是被人活生生打死的。

羅承終於死了。

十年,整整十年。從十二歲起就埋在心底的仇恨生根發芽,終於在他二十二歲的尾巴上結出了果實。

他想大哭,又想大笑,更想大叫出聲,以洩這多年來的郁氣。過於洶湧的情緒堆積在心中,擁擠得找不到一個出口,像是要把心臟都撐到爆炸。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份薄薄的報告,直到眼前漸漸模糊,看到紙面上被氤氳出一片片的水漬,才發現自己原來已經淚流滿面。

陸靖言把他攬在懷裏,緩緩撫過他的脊背,為他輕輕擦去眼淚。

林清回哭的渾身發抖,呼吸急促,報告被他緊緊攥在手裏,皺得不成樣子。可即便如此,他仍是一聲沒吭,只有仿佛永不休止似的眼淚落下來,打濕陸靖言肩膀的布料。

那滾燙的淚水猶如滾燙的巖漿一般,浸透衣物,深深烙進陸靖言心底。

不知過了多久,車內才傳出一聲壓抑的嗚咽。

哭出來就好。陸靖言在心底嘆氣,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一場哭泣究竟遲來了多久。這個苦苦支撐了十年的孩子太需要這一場發洩了。

“謝謝你,陸靖言,謝謝你。”林清回顫抖著呢喃,他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像是最虔誠的信徒。

但陸靖言並不想在這種時候趁火打劫。他只是靜靜維持著這個擁抱,等到懷中人聲音稍減,才輕輕推開他,為他擦幹眼淚,哄孩子似的輕聲說道。

“你該謝的人不是我,”他慢慢為林清回擦幹眼淚,一張紙不行就再拿一張,手勢輕柔而珍惜,猶如拂拭最珍愛的瓷器,“冷靜一會兒,我去帶你見他。”

“誰?”林清回聲音悶悶的,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感覺自己甚至有些頭暈,但好在現在心中清明了些許,勉強可以從那一直糾纏他的舊日夢魘中掙出來了。

“羅承的屍體已經被他的家人領走了,但是殺他的人,你可以見見。他被判了死刑,馬上就要被轉監了。”

“誰?”林清回猛地擡起頭來,一雙被淚水浸透的眸子晶亮,“是誰殺了他?”

“這個人,你也認識的,”陸靖言遞給他另一份資料,語氣中不免添了幾分感慨,“你父母有個好兄弟。”

林清回握著紙巾,不時擷去忍不住落下的淚水,一邊低頭拆開那個文件袋。

那份文件比屍檢報告還少,只是一張A4紙。可就在那一頁紙上,林清回看到了另一個人的一聲。

結合資料上的照片和姓名,在回憶中打撈半晌,他終於想起來了,這個叫作高坤的人曾在他小時候帶他去打過臺球,在林家的朋友聚會中,他也總是第一個來的。

記憶中的高叔叔神采飛揚,臺球蝴蝶刀和電腦游戲都玩得有模有樣,會騎摩托會修下水道,還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唱起歌來好聽極了,似乎全天下就沒有他不會做的事。

可這份資料上,他的照片卻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中年男人,一雙眼睛暴躁又兇狠,從他面部的紋路就能看出,這些年來他一定過得很不好。

林清回細細往下看去,才知道這些年來他究竟經歷了什麽。

當年羅承硬奪林家家產,害死林父,逼走林母,大多數人都敢怒不敢言,高坤卻一直牢牢記著這樁仇恨。但他那時勢單力孤,孩子才剛上幼兒園,他想做什麽卻又什麽都做不了,憂憤之下,竟染上了酗酒的惡習。

他的妻子容忍了他三年,最終還是提了離婚。他心中有愧,便主動凈身出戶,把一應財產都留給妻子和孩子,自己則在外面找了個零工胡亂度日。

但酗酒帶給他的除了破碎的家庭還有日益暴躁的脾氣。短短五年間,他就因打架鬥毆進了三次監獄,每一次出獄都是前妻來接他,最後一次,前妻帶著孩子一起來,當面與他斷絕了父子關系。

從那以後,高坤孤家寡人一個更是誰都敢惹。根據他的犯罪記錄,林清回推測,他大概是嘗試過幾次直接去殺羅承的,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

直到半年前,他再次因為搶劫入獄,在獄中遇到羅承,才終於抓住機會殺了他。

等等,這不對。

林清回再讀了一遍高坤所有犯罪記錄,驀地擡起頭來:“高叔叔只是脾氣暴躁,愛和人打架,但從沒犯過別的事,他怎麽會突然去搶劫?”

而且還是在鬧市區搶了一個男人,沒跑出五十米就被捉拿歸案,簡直是失心瘋了。

陸靖言為他理了理額角潮濕的發絲,再一次為他敏銳的心性而驚嘆。

他淡淡道:“因為有人告訴他,羅承也在那座監獄。”

“是你做的,是不是?”林清回眼神亮得嚇人。

正是眼前這個人,在那些零落的故人中找到一個最合適的,然後輕輕一推,達成了他積年的夙願。

“這個人本該是我。”他喃喃道,指尖拂過資料上那張剃了寸頭的大頭照。

“你值得更好的未來,”陸靖言握住他的手,“秦逸找到他的時候,他剛剛又一次出獄。他一直都記著你們。”

林清回閉上眼,淚水順著他的面龐滾滾滑落,砸在那張黑白一寸照上,像一場遲來了十年的大雨,將一切渲染的面目全非。

陸靖言輕拍他的背,安慰道:“我給他的孩子辦到了重點中學,也算他盡到了一點做父親的責任。”

而這個荒唐了半生,最終把自己都葬送的人就要死了。林清回口中發苦,他甚至都不知道母親的死訊。

他拼命忍住淚意,自己將臉擦幹凈,緊緊捏著那份報告:“我要去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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