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 ? 第 6 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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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 6 章(修)

◎我會搬出宿舍◎

周子顏指尖冰涼,她仿佛整個人墜入冰窖,淚水打濕她的眼睫,讓她看起來楚楚可憐。

她姿態放得極低,惹得路人都忍不住側目,打量的目光落在坐在她面前那個狠心的女人身上。

溫熱的眼淚滴落在咖啡店的桌面上。

周子顏的聲音不可抑制地顫抖:“溫皎,我不奢求你能回應我的感情。”

“我只求你能像從前一樣對我,能以朋友的身份守在你身邊,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這話讓溫皎微微蹙眉,像是在思索她話語的真實性或合理性。

周子顏握住了她的手指,溫皎從不和人這樣親密接觸。

她想抽出被握緊的手指,可她看到那雙哭到猩紅的眼睛時,心臟居然莫名地抽痛了一下。

然而,理性還是戰勝了這種莫名的情緒。

溫皎站起身,和她隔開一段安全距離。

“我的確沒辦法回應你的感情。”

“大四開學我會搬出宿舍。”

溫皎很平靜,語氣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周子顏絕望地垂下頭,被淚水打濕的眼睫被埋進臂膀環繞出的安全範圍。

隔著一段距離,溫皎看不到她的表情,卻感受到了她身上散發出的令人窒息的絕望。

溫皎不懂她為什麽會這樣。

從少年時起,溫皎就經常被表白,有人給她偷偷遞過情書,有人為她深夜擺蠟燭唱歌,甚至還有人為她打過架。

即便她拒絕了他們,這些人也都活得好好的,有一部分人甚至早已娶妻生子,過上了世俗意義上的圓滿人生。

對於他們而言,溫皎這個人只是生活可有可無的一部分。

哪怕被拒絕,他們的生活也依然會繼續。

“......我想你或許誤會了什麽。”

溫皎重新坐下來:“我並沒有為你做過任何事。”

她的潛臺詞是。

她的拒絕不值得讓人如此絕望,仿佛失去了一切般痛苦。

溫皎很早就開始獨立生活。

無論誰離開她,溫皎都確信自己會活得很好。

一個離開她就無法活下去的愛慕者,她是難以理解的。

“你做過!”周子顏仿佛應激了一般,“你明明做過!”

她擡起眼眸,溫皎看到她哭得紅腫的眼睛,以及手掌自虐般勒出的痕跡。

溫皎眉頭蹙起,看起來有些憂慮和困惑。

周子顏看到她困惑的表情,語氣弱了下來。

她捏著杯子,聲音有些顫抖:“你明明……”

時間來到四年前。

高二。

溫皎代表B省的重點高中去A市參加化學競賽的集訓。

A大附高化競集訓隊的隊員們鬧哄哄地從教室裏探出腦袋,圍觀載著外省競賽隊員的大巴車。

周子顏當時是化競集訓隊的一員。

那時的她留著齊肩短發,劉海很長,只有遮住眼睛,她才有些安全感。

除了悶頭學習,她不主動和任何人講話。

那時的她和現在完全不像一個人。

溫皎不記得這件事,她並不奇怪。

那年夏天,根莖粗壯的大樹枝繁葉茂,喜鵲在枝頭鳴叫,外省競賽生們一個個拎著行李從大巴車上下來。

周子顏記得很清楚,那天的溫皎紮著高馬尾,背了一個深黑色的書包。

她步伐輕快,和一群舟車勞頓,灰頭土臉的學生裏格格不入。

是當之無愧的焦點人物。

在她下車後,A市化競隊裏有男生對著她吹口哨。

周子顏坐在靠窗的最後一排,羨慕地看著朝氣蓬勃的外省競賽生。

她晦暗的心忍不住生出羨慕。如果她也能這樣該有多好。

那時的溫皎和現在模樣變化不大,性格卻截然不同。

她隨和、樂於助人、喜歡說話。

當然,最重要還是聰明。

17歲的溫皎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是眾星捧月的焦點。

她本以為這樣明媚的人根本不會註意到躲在陰暗角落的她,卻沒想到溫皎是第一個發現她難處的人。

那一天,化競集訓A班。

周子顏拼命低著頭,不敢和老師有任何眼神的交流,然而正如墨菲定律,你越不想發生的事,它就越會發生。

“周子顏你來為大家解一下這道壓軸題。”

集訓隊的老師拿著粉筆,高聲道。

他話音剛落,教室裏就傳來一陣哄笑。

惹得外省來的集訓生一臉迷茫。

“老師,她哪會啊!”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一邊拍桌子,一邊譏笑道。

周子顏恥辱地把頭埋在課本裏,她站起身,卻不和任何人對視。

教室裏不斷傳來附和的笑聲,長長的劉海遮住了她濕潤的眼睛,黑框眼鏡漸漸被淚水模糊。

老師問她會還是不會,她並不回答,只是保持沈默。

因為她帶著哭腔的回答只會讓這些人笑得更加厲害。

周子顏不願再面對她們變本加厲的嘲笑。

所以她用沈默來面對一切。

臺上的老師擦了擦汗,“周子顏你到底會不會呀,今天班裏有很多外省過來交流的學生,如果不會就直說,不要耽誤大家的時間。”

教室裏譏諷的笑聲越來越大了。

就連外省來的不明情況的學生也附和地笑了起來。

當時的周子顏並不知道坐在前排的溫皎是怎樣的表情。

因為她的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當時也 不知道她的名字,因為她們素不相識。

在她習以為常的嘲笑中,這個外省的化競生發為她解了圍。

“老師這道題我有思路。”原本趴在桌子百聊無賴的女生忽然舉起手。

大巴車裏最漂亮的女生主動回答問題,立即吸引了教室裏所有人的註意。

當然也包括垂著頭的周子顏。

講臺上的老師像是遇到了救星,急忙道:“好,周子顏你先坐下,溫皎你上臺來解這道題。”

原來她叫溫皎。

這是周子顏坐下後的第一個念頭。

長得漂亮的人或許不聰明,周子顏曾這樣惡毒地想過,但很快這個明媚的漂亮女生就打碎了她的自欺欺人。

那道壓軸題其實並不難,甚至可以說是歷屆競賽中最簡單的幾道之一,但對於17歲的周子顏來說。

那是她跨不過去的天塹。

集訓隊放學後,周子顏像往常一樣在門口等司機。

然而,她並不是每次都能那麽及時地上車離開。

集訓隊裏有很多人討厭她。

或者說是嫉妒。

“哎呦,大小姐又在等豪車來接送啦!”

一個家裏條件不是很好的女生走過來。

她陰陽怪氣道:“這麽有錢考什麽競賽,直接讓你爸媽花錢送你出國不香嗎?”

周子顏低著頭,不敢說話。

她早就習慣了這種嘲諷。

她在心底祈禱司機能開得快點,再快點,讓她能快些坐上車,逃離這個地方。

天不遂人願,那天A市的晚高峰特別擁堵,周家的司機被兩輛車堵在馬路上。

沒有人來救她。

這群人很快就離開了,黑漆漆的集訓隊裏只剩下周子顏一個人在等車。

她不能打車回去,因為家裏不允許。

作為大家族的子嗣,她不能冒任何可能給家族添麻煩的風險。

周子顏在這裏沒有朋友,沒有人會陪她一起等車。

集訓隊的人都走沒了,她卻還仿佛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覺得四周黑漆的世界裏隱藏著可能會將她生吞活剝的野獸。

她神經太過敏感,以至於有人從身後拍了拍她肩膀時,她以為又是那些喜歡捉弄她的人。

周子顏條件反射地掄起了書包:“別靠近我,你們又要幹什麽!”

那人似乎被她的表現嚇到了,半天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那藏在黑夜裏的人後退了半步。

她微舉雙手,以示友善:“抱歉,我嚇到你了嗎?”

“我叫溫皎,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集訓隊的同個班裏。”

“......溫皎?”

“對,我叫溫皎。”

外省的化競生們第一天就在A市的集訓營裏大出風頭。

其中最為矚目的就是集訓測試考了第一名被分進A班的溫皎。

周子顏心臟猛烈的跳動。

這樣的人怎麽會突然找到她。

她透過遮住眼睛長長的劉海縫隙,怯怯地看了對方一眼。

她沒再說話,溫皎卻嘗試著離她近了點。

溫皎揚起一個笑臉,努力讓自己不要嚇到這個害羞內向的女孩。

“你在等車嗎?”溫皎問。

她用手指了指外面的公交站牌:“私家車?或者你想和我一起走嗎?”

“我坐306路公交車,你順路嗎,要不要一起走?”

周子顏應該拒絕這個邀請,就像曾經一樣,但她那天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那是她第一次做出格的事,而不是老老實實呆在原地,等周家的司機來接走她。

她甚至不知道306號公交車通往哪裏,她就跟在這個人的身後上車了。

上車後,她拿著手機折騰了好久,最後還是溫皎替不知道怎麽支付的她付了公交車票。

“謝謝。”周子顏低著頭,小聲道謝。

那天的306號公交車特別空蕩。

周子顏靠著窗,溫皎坐在她旁邊,兩個人貼得很近。

周子顏尷尬到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裏放,只能把手放在膝蓋處,屁股半坐在硬座上,身體佝僂著前傾。

車往前開,周子顏不知道開往哪裏,卻只是艱難地坐著。

“你這樣好像我欺負了你。”

坐在她身側的人,忽然輕笑一聲。

這聲音極為悅耳,是笑聲,卻不是她經常聽到的那種嘲諷的,充滿惡意的笑。

周子顏坐直身體,擡起被劉海遮住的眼睛,對著旁邊的人左右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

因為急於解釋,她的手從膝蓋上拿了上來,身體也因為擡起的動作,重心偏向後脊。

一臉笑意的女生忽然擡手抓住她的肩膀,幫她把肩膀貼在了公交車的靠背上。

“這樣坐是不是舒服多了?”溫皎輕笑一下。

她的動作飽含善意,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漂亮到閃閃發光,就連周子顏也被她的明媚感染了。

“謝謝。”周子顏聲調很輕。

兩人坐在一起,周子顏還在思考話題,試圖找一個輕快讓氣氛不要太過尷尬。

然而,坐在她身側的女生卻不這麽想。

溫皎思考了一會,忽然道:“你不是考進來的吧。”

她的話十分直白,一點委婉的餘地都沒有留給她。

可她語氣中並沒有嘲諷,平淡地好像在問今天晚上有沒有雨。

公交車的玻璃窗被細雨打濕,透過朦朧的雨霧,她能看到車窗外路燈昏暗的黃。

“嗯。”周子顏沈默了一會,承認道,“我家裏把我安排進來的。”

“我不想出國,我想在國內讀書。”

“你呢?”周子顏擡起眼睛,對著不知底細的陌生人,她的心情反而更輕松了。

“為什麽學化學?”

“我嗎?”溫皎楞了下,似乎沒想到她會問出這個問題。

“為了媽媽吧。”她聳了聳肩。

“你是怎麽猜到我不是考進來的?”周子顏問。

溫皎笑了下,“那道壓軸題很簡單,如果你能通過分班考試,解開那道題應該會很輕松。”

周子顏沈默地看著她。

其實A市化競集訓隊為了給外省來的化競生下馬威,故意把這次的分班考試卷子出得極難。

以至於外省33名化競生僅有1人進了重點培養的A班。

超高難度的分班考試是場刻意為之的意外,但溫皎卻陰差陽錯地猜對了她的心事。

周子顏垂下頭,“我想通過競賽去A大,不想去家裏人在國外申請好的學校。”

溫皎友好地給出建議,“那你不能一直呆在這裏,只講壓軸題的集訓隊確實能提高你的上限,但我看了你的卷子,基礎部分丟分很嚴重。”

“你想進步,最好單獨請老師給你補習基礎,雖然現在時間很緊張,不一定能學到完整做出壓軸題的程度,但拿到保送A大的資格還是有很大希望的。”

周子顏垂著頭,厚重的劉海遮住了她的眼睛,也遮住了她的情緒,她低聲道:“我家裏已經安排好了,這裏有A市最好的競賽師資,我的父母疏通關系安排我進了最好的班級,還打點了老師,讓他照顧我。”

溫皎不理解她的顧慮:“這裏很好,但是並不適合你。”

周子顏語氣越來越弱:“可他們是這樣安排的。”

“為什麽不嘗試溝通一下?”溫皎問她。

周子顏陷入過往的回憶,過了半晌,她緩緩開口:“他們不會同意的,以我的經驗來看。”

夜晚的公交車很安靜,司機安靜地開著車,車廂裏只能聽到公交車到達各個站點時車門打開再關閉的響聲。

兩人共同沈默了許久,事情似乎沒有轉機了,溫皎卻忽然開口,問道:“那你有錢嗎?”

“有。”周子顏怔了一下,點了點頭。

家族幾乎控制她的行動,唯獨在錢這一方面,從未虧待過她。

306路公交車在距離末站還有兩站的地方停下。

溫皎扶著把手,慢慢走向車門。

下車前,她轉頭對坐在車椅上的人笑了一下,反問道:“錢能做很多事,不是嗎?”

溫皎和她揮手告別。

周子顏坐在原地思考了很久,306號公交車的盡頭是靠近海灘的地方,她一直坐在到那裏,然後車開始原路折返,車窗外的風景慢慢倒退。這期間手機的鈴聲響了很多次,但她都沒有理會。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望向窗外。

306號公交車往返的總時長是一小時四十分鐘,即使是現在周子顏仍然清楚地記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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