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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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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自由

梨離離開黑手黨後的這一個月裏, 沒有一個人敢私自去找梨離的下落。

因為太宰治曾經有過命令,一旦發現與叛逃人員有私下聯絡,以叛逃同黨處理。

“太宰, 夏日祭那天為什麽不讓阿離去?以往每個夏日祭你都會陪那孩子看煙花,我看過藤原家的卷宗檔案,夏日祭那時候是阿離的生日吧?就算三年前你們之間有了隔閡,不過為什麽連讓她自己去看煙花的機會都剝奪呢?”

“你比誰都清楚知道的吧,她有多喜歡夏日祭。”

尾崎紅葉曾這樣問過太宰治。

是為什麽不讓她去呢。

梨離從十二歲來到黑手黨, 就像一雙嬰兒的眼睛, 所有純粹和情緒都寫在上面,幹凈得不像個黑手黨成員。

三年的時間, 她被迫從不懂人情世故變成處理任何事情都游刃有餘, 可那雙眼睛看向他的時候, 卻仿佛還是什麽都不懂的小姑娘。

所以他知道,夏日祭那天她做好了要離開的打算。

最後站在落幕的煙花餘燼裏,燈籠柔和的光漸漸隱沒的角落, 看著她一步一步朝著與黑手黨完全相反的方向離開。

“這次的夏日祭你敢偷偷跑出來, 那麽, 你不用再回黑手黨了。”

那天他是那樣說的。

其實是給自己一個臺階而已,她本來就打算在那一天離開的吧。

“不必為了會傷害自己的人傷心,這不是你的過錯, 也不必因此懷疑自己, 這個世界遠比你想象中更美好, 不會因為你渺小而放棄你。”

記憶裏那個她嚎啕大哭著的傍晚。

她淚眼迷茫著, 只顧著盯著他溫柔的眉眼看。

半晌後才猶豫著小聲問出口, “……太宰先生呢?”

——我也不會。

“小姐,我保證這次我說的是真的, 我真的在尋找我失蹤的戀人,我為了她浪跡天涯,流浪至此。”

梨離望著面前這個一看就不靠譜的男人,白了他一眼,“你上次說的是跟你還沒來得及表白的鄰家小女孩被迫分離了,怎麽這回就成戀人了?”

梨離所在的是一個破舊的神社,這一個月以來,她一直居住在這附近,很清靜,而橫濱也下了一個多月的雨。

在這一個多月裏,沒有任何人找過她,就好像已經被世界所遺忘。

不過,這段時間認識了新的朋友。

清瘦,寬大不合身的和服,腳下不合腳的地毯款拖鞋。

紅色爆炸頭,長度垂到了下巴,遮著半張臉,還有同色系的紅色美瞳,讓人懷疑是哪家精神病醫院爆出來唱土味搖滾,前提是,如果他的聲音不那麽粗啞如鴨。

蹭吃蹭後。

死皮賴臉。

講著每天一個版本還不帶重樣的人生故事。

梨離受不了他的戲精,但也沒有說過趕他走之類的,只是懶得搭理他。

男人終於演夠了,就地坐起來,托著下巴擡眼看她:“你明知道我都是在說謊,為什麽一直沒有趕我走呢,連為數不多的面包都分我一半。”

靜了許久,梨離垂眼輕輕笑了,“或許是為了證明,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點存在感吧,至少還有人會跟我說說話什麽的。”

“又或許是因為……你很像一個人。”

太宰治撐著腦袋靜靜與她對視。

他的眼睛戴著紅色美瞳,最近的版本是為了配上他的火紅色爆炸頭,當然,那也是假發。

連聲音的發聲都故意偽裝的,總之,在自己想要隱藏的事情面前,他真的非常拿手,梨離不會認出來他是誰。

“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

三年前過後,再也沒有好好聽過梨離說起她心中的想法。

盡管她在他的面前總是如一張白紙般,什麽情緒都可以很清晰地看在眼裏,可還是很久很久沒有聽過她這樣說過——

“他笑起來很溫柔,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那麽一個人,所有美好的形容在他眼中都有了答案,原來我曾經向往的山海星辰,一切美好的東西,都不過如此。”

“可是笑得這樣好看的一個人,他竟然不快樂。他活成了許多人都喜歡的樣子,可他討厭活在世界上的自己。 ”

雨水順著屋檐落下,已經雕落的櫻花樹下,她言語間都是落寞。

聽完她說的話以後,太宰治緩緩站了起來,青石板路上的泥站在了他那身寬大不合身的和服上,他說,“有的人笑是因為開心,而有的人笑是因為不想被人窺探到他脆弱的心,那種人,害怕幸福,害怕擁有,但是,更害怕失去。”

三年前的那次任務,梨離渾身是血躺在他的懷裏,他連將她抱起來的力氣都小心翼翼,稍一動作,紅色的血就會從指縫中流出來。

他看到自己顫抖的手和手中沾滿的血。

那一刻他聽到自己心跳靜止,空無一人的世界裏,滿滿當當都是心中無限放大的囈語。

害怕失去,所以放棄擁有。

那天是太宰治最後一次以偽裝的身份在神社裏見梨離,他已經做好了這輩子都以旁觀者的身份遠遠看著的準備。

知道她在哪裏,知道這個世界上曾經有一個將他奉為全世界,知道她平平安安,哪怕不快樂,最起碼,還能夠好好活著。

這樣就是自己最想看到的結局,沒有錯吧?

至於自己……忘了也好。

沒有錯吧?

“怎麽知道一定會失去呢?也許……我可以救他。”

他起身離開之前,梨離這樣問他。

“也許你可以救他,但是或許他並不想被你救。”太宰治在最後一階臺階時停了下來,沒有回頭看她,卻也知道她此時迷茫又失落,如幾年前一樣的小姑娘一樣。他用沈靜的語氣繼續說:“你越是想要拉他一把,越是會理解他所在的無盡深淵。救他,會害了你。”

所以,忘了就好。

沒有錯的。

意料之外卻又如想象一樣,梨離離開黑手黨後的第四十二天,回到了黑手黨。

聽到門聲響動推開的那一刻,太宰治正握著手中的異能檔案,檔案上的字裏行間有梨離的名字,他緩緩回過頭來,只這片刻的動作卻仿佛過了滄海桑田。

終於,他看見了她熟悉的臉,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同於記憶裏那雙隱隱發亮的眼瞳,她好像放棄了什麽,又決定了什麽。

他將檔案放下,從書櫃走到她的面前,語氣輕快得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休假玩得還開心嗎?”

太宰治面不改色,將她四十二天的叛離說成是休假,輕描淡寫抹去了她全部的罪過。

這樣,她依然還是他的直屬部下,站在距離他最近的位置。

沒有任何人可以質疑。

“多謝首領關心,還算開心。”

對話到此結束了,偌大的辦公室裏頓時陷入了無聲的沈寂。

半晌後,他才聽到自己用沈靜的語氣問道:“那麽,對於阿離來說,我是什麽身份呢?”

梨離斂下眉眼,沒有猶豫,冷靜地說:“首領,我永遠效忠於您。”

是想要的回答啊。

自己於三年前設計的任務,不就是為了疏離她,將她置於與自己無關的境地嗎?

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嗎。

可是看著她在夏日祭離開的那個夜晚,又是怎樣的心情目送著她離去的身影呢。

那一個月以陌生人的身份陪在她的身邊,聽著久違了的囈語,又是怎樣的心情呢。

已經做好了準備這輩子都不再有任何交集,卻又忽然聽到她回到黑手黨的消息,那一刻,又是怎樣的心情呢?

太宰治背對著她,聽到自己放冷了的聲音淡然地說:“叛逃的下場是什麽,不必我多說。如果下次再擅作主張離開的話,無論你去哪裏,我不介意掀翻整座城市把你找出來,然後讓你知道什麽是生不如死。”

還是留在我身邊吧。

阿離。

“首領知道什麽對我來說是生不如死嗎?”

她很少頂撞反問他,這是第一次。

太宰治轉過身來對她輕輕笑著,是他慣用的微笑面具,“不知道哦。”

說個謊而已。

最擅長了。

“在你身邊,就是生不如死。”

我知道哦。

全部全部,全部都知道。

只是。

如果還有一點對這個世界最後的自私,那就是妄想把你留在這座滿是回憶的牢籠,和我一起被困在其中。

這是我向這個我厭棄著的,也被厭棄著的人間,最後一次求救。

多年以前的某個傍晚,他坐在對面的屋檐上,看著那個落寞的女孩呆呆坐了一個下午。

她站起來的瞬間終於看到了他,她在他的面前嚎啕大哭,太宰治擡起頭揉了揉她的腦袋,柔軟的發頂摸起來像是在摸著溫順脆弱的小動物。

梨離在那一瞬間停止了哭泣,她淚眼朦朧地擡頭看著他,淚光裏是不敢置信的微弱光亮。

那時候,他對她微微笑著,“不必為了會傷害自己的人傷心,這不是你的過錯,也不必因此懷疑自己,這個世界遠比你想象中更美好,不會因為你渺小而放棄你。”

她問,太宰先生呢?

我也不會。

“這個世界真的很大,對吧?”

那是梨離回到黑手黨的三個月以後的某個黃昏,黑手黨最高的那棟大樓樓頂,俯瞰下去,整個橫濱都在墜落的夕陽裏沈淪,帶著即將別離的哀傷。

太宰治的背影站在暖橘的暮色裏,巨大的日輪裏,他仿佛要與落日融為一體,一同陷入無盡的黑夜之中。

“這一個多月的時間,阿離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呢,怎麽樣,有趣嗎?”

梨離想起神社裏遇見的那個紅色爆炸頭,不知道為什麽會在這一刻想起那個人,她忍不住笑起來,“遇見了很有趣的人。”

“是怎樣的人?”

“大概是個瘋子吧。”

“是嗎?

“但他也是個很溫柔的人。”

太宰治沒有接話,他望著邊際的落日,愈來愈暗的天色裏,夕陽倒映在他眼瞳裏仿佛多年以前初次見到她時的漫天焰火,“阿離。”

“夏日祭之後為什麽要離開呢?”

他始終背對著她,沒有回頭,身影也仿佛隱沒在漸暗的天色裏。

梨離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不是首領的意思嗎?如果我擅自去了夏日祭,就再也不用回黑手黨了。而且,既然首領後悔救我回來,那我徹底消失也算是解決了你的一樁苦惱吧?”

“不是哦,”他也微風中輕輕笑著,一如多年以前摸著她的腦袋時溫柔,只是他始終背對著她,她再也看不到,“無論何時,阿離所作所為都為我和黑手黨帶來巨大貢獻,萬幸有你在,許多棘手的事都變得順利了,你的存在又怎麽會是我的苦惱呢?”

愈來愈暗的天色裏,亮如焰火的光歸於平息。

梨離在轉身離開前說道:“外面的世界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大,在橫濱以外,還有許許多多我沒有去過的城市,它們或許遠比橫濱繁華,但是這個世界真正的大小,其實只有我所能感受到的大小,所以——首領,不必費心試探了,我不會背叛您,您將我從藤原家帶出來的那一天起,就註定沒有了逃離的機會,因為無論我去到哪裏,都有一座牢籠困著我。”

沒有等到太宰治的回答,梨離轉身離開了,連腳步都沒有聲息。

他獨自站在所有光都已經墜落的黑暗裏,晚風吹過時,連影子都暗得模糊不清。

當幾個月後,太宰治又站在樓頂的這個位置,腳下的橫濱繁華瑰麗,視野裏梨離的身影漸漸離去,她帶領著小隊駕駛著黑手黨的車駛出大樓。

梨離接到他給的新任務以後,熟練地構想作戰方案、清點人員和武器,離開黑手黨。

一切如計劃般完美。

黃昏漸漸落下的晚風裏,夕陽很美,美得令人心碎,跟多年以前在屋檐上看著她呆呆坐了一整個下午的那天一樣。

耳邊是墜落的風聲。

他閉上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無盡下墜的風聲裏,依稀記得很久很久以前某個夏日祭的煙火裏。

所有璀璨一齊湧上天空,那一瞬的絢麗照亮了梨離的眼睛,她手裏捏著蘋果糖,笑得快快樂樂。

“阿離很喜歡煙火?”

“是啊,多漂亮,太宰先生不喜歡嗎?”

“在綻放的瞬間就註定是雕落的開始,煙花的美麗太過熱烈,晃亮了所有人的眼睛,但是無法永恒,只有片刻的絢爛停留在人的記憶裏,這樣的美麗讓人無法忘記,但也太過短暫。”

“……雖然不太明白太宰先生的意思,可是,為什麽要說它短暫呢?”她茫然地眨了下眼睛,黑亮的瞳仁裏映著煙花和他的影子,“這一刻的美麗會永遠留在人的記憶裏,不是嗎?只有被遺忘的東西才是消失了,相反,只要這個世界還有人記得它,它就永遠存在著。”

……

……

三十分鐘前。

“首領,您有什麽吩咐?”

“嗯,有個彈藥廠需要你去解決。”

太宰治將一頁紙遞給她。

上面是詳細的任務情況,不需要他親口贅述。

“是,首領。”

梨離後撤一步,離開前最後看了一眼站在那裏的太宰治,有一種他隨時會墜落在風中的錯覺。

退到門口時,他忽然出聲,“阿離。”

梨離楞住,顯然沒有想到還能再從太宰治口中聽到這個稱呼。

擡頭時卻見他已經收起了唇角的弧度,淡淡說,“沒事,平安回來。”

……

我終於把自己親手埋葬。

一切都將逝去,如煙火一般,曾一瞬照亮過眼瞳,又轉瞬雕落,歸於無息。

……不必記得我。

那樣,你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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