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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借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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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借東風

三日後。

皇宮正值春景細雨綿綿。

“永徵宮的花開了。”

宮女拎著木桶踏過濕石階,輕柔交談聲傳至亭廊。小宮女問:“姐姐,正逢雨季,花會在雨中盛開嗎?”

“別處的花不會,但永徵宮的花會。”

略微年長的宮女唏噓,“年年逢花期,宮花如約而至,可惜那宮中的人卻再看不見了……”

“大、大皇子!”

小宮女突然望著亭廊驚呼。

在宮中談論前朝太子乃是大忌,兩人皆嚇出一身冷汗。

錦貴華服的男子背對而立,望著雨幕好似在出神,清風霽月的眉眼無端柔和雅致。

好聽的嗓音透過雨幕傳來,“不得在宮中隨意議論禁宮,下去吧。”

大皇子當真如傳說般溫柔絕色。

兩個宮女匆匆離去後,李長乾望向永徵宮,“又逢三月花期了嗎?”

他唇角扯出一抹笑,“我該去看看你了,阿徵。”

潮濕雨幕將天地籠得昏暗。

紫花樹在宮墻內繁枝盛茂,任由風吹雨打花絲巍然不動,滿樹繁花。

“太師?”他沒曾想在禁宮看到一個人。

白發老者坐在亭廊雨檐下,面前擺放著下一半的棋局,他蒼老枯朽的手握著黑子,頭也不擡地笑問——

“長乾可願陪老夫完成此局?”

李長乾在他對面落座,望向殺伐淩厲的棋局,“此棋已走過半……”

太師卻哈哈笑道:“中道易主,豈非常事?”

李長乾眉眼忽地一凝。

太師向來話音周旋,此番帶著隱喻他又何嘗聽不出來。

他挽起袖口,謙遜笑道:“長乾棋藝拙劣,怕是要毀了太師的棋。”

“既已易主,此局歸你。”太師落子。

李長乾為人謙遜,待人溫和禮貌,落下的棋風卻並不同他本人,殺伐淩厲步步逼近,直到他發覺有些不對。

“太師?”

這黑子竟是在為他開路,奉他成為此局的勝利者。

“往日都是太子陪老夫下棋,如今一晃七年過去,永徵宮的花開了又落,不知太子如今棋藝是否精湛……”

李長乾半垂下眉梢,望著掌中剔透白子。

“阿徵向來聰穎無人能及,倘若他活著……”

“大皇子,大皇子!不好了——”

隨從急匆匆闖入永徵宮,倉惶間踩斷一枝鈴蘭花。

大皇子蹙眉起身,不顧錦貴華服屈膝在雨中,“守拙,冒冒失失成何體統。”

“您別管那破花了,出大事了!”

守拙被震驚得唇色發白,“北疆使臣方才上奏,說天教教主有謀逆之心,不光擒了北疆王奪取兵權,還當眾斬了南疆王頭顱示眾……”

“下一步便是要打到中州來!”

李長乾眉眼落了雨絲,極為平和淡漠道:

“起義軍無外乎兩種情況,被裴國公帶隊鎮壓或招安大承,提早鋒芒畢露並非好事,此天教太過冒失不足為懼。”

守拙說:“可他是太子殿下啊!”

細微的“哢嚓”聲響起,皇子手中的鈴蘭斷了。

他猛然擡眸:“你說什麽?”

亭廊外雨絲蔓延,冷氣無端刺入骨髓,他竟一時分不清是震驚還是喜悅。

黑子落入棋局定下勝負。

太師笑道:“恭喜大皇子,白子勝。”

守拙疑惑地看著兩人,繼續說:“陛下雷霆大怒,已派皇軍前去圍剿,勢必要將前朝餘孽殺個幹凈。”

他此番話已經急得不能再急。

卻發現平日對太子殿下最上心的二人,目光始終落在那棋局上。

李長乾收回目光,轉身正欲離去。

“長乾。”蒼老嗓音喚住他。

太師將整盤棋局打亂,玉子相撞聲在雨中格外清晰。

他收回手,望向上空,“新局已開。”

太師渾濁又銳利的眸光望向皇子,笑意不達眼底的緩緩問道:

“長乾可願陪老夫完成此局?”

中道易主,奉你為王。

李長乾垂落的手指緊握,雨絲細密打在他肩頭,最後他什麽也沒說大步離去——

……

永徵宮的雨水蔓延。

太師並未聽到大皇子回信,繼續將棋局擺好,率先落下一黑子,“到你了,殿下。”

沈醉自塵封的宮殿中踏出。

手中端著一盤桂花奶糕正在吃,腮幫子鼓鼓地像某種小動物。

“太師這下信了?”沈醉在對面落座。

“李長乾此人太過死板,您讓他忤逆李庸是不可能的事,哪怕他再……”

腦海中閃過太多細碎畫面。

幼時他在圍獵中傷到眼睛,是李長乾背著他走了三天三夜,為他采露水喝花蜜,硬生生將他救了回來。

沈醉仍然記得那時的鈴蘭花香。

即便前世他在宮變夜能殺了李長乾,卻還是留了他一條命,且當作還他那時救命之恩。

可魘狐的夢境中天下共主卻是裴玄歸。

李長乾那時人呢?

“再?”太師不解年輕人的彎彎繞繞。

沈醉將桂花糕放下,“再對我有愧。”

李長乾在他死後開始懷念,向來溫和理智的人,在得知永徵宮要被拆掉時,大鬧了一場皇宮。

李庸將他打得遍體鱗傷,罰了整整十五日。

最終留下了永徵禁宮。

但沈醉此生最不願接受的便是背叛。

年少最好的玩伴,甚至到彼此獨一無二的地步,卻在欺騙中將大升王朝顛覆,成為淩駕萬人的大皇子。

沈醉永遠不會原諒他。

這是他第一次反對太師,他不想去討好一個討厭的人,哪怕是虛情假意。

“莫說他願不願違逆李庸,要奉他為王的是您不是我。”

沈醉這話說著平和,卻帶著與最親近人交談時,孩童般的稚嫩賭氣。

他可以利用所有人。

但沈醉要自己稱王。

那個溫和軟弱的太子死了,沈醉不會再輕信任何一人。

太師蒼老銳利的目光看他,摩挲著掌中黑子,“殿下,這般冒失,不像你了……”

沈醉心跳驀地一震。

前世他謹小慎微步步為營,在北疆一戰並未暴露身份,這一世則大相徑庭,將地勢兵權盡握手中。

沈醉對上太師的眸,不知該不該全盤托出。

“既不願,便罷了。”

太師反而溫和笑道,“我相信你有自己的打算,殿下從未讓我失望過。”

沈醉望向他蒼老和藹的眉眼,那般清風傲骨的人曾在前世被蠱毒折磨,瘋瘋癲癲地為他挖墻腳。

他垂眸道:“不會讓您失望的,不許怪我此番險棋。”

撒嬌般的語氣惹得太師哈哈大笑。

他又何時怪過一手帶大的小太子,每每都是用盡全力與他傳遞破解之法。

但這次——

“此番皇室圍剿,兵臨城下,我已有破解之法。”

沈醉平靜落下一白子,“我隱不隱瞞身份都一樣,我身邊有叛徒,所有行蹤李庸都知曉。”

太師手中棋子猛落,“什麽?!”

倘若不是前世最後功虧一簣,沈醉也未曾察覺他身邊竟有叛徒,竟將他與太師玩弄於股掌之間。

那人究竟該是何等手段。

沈醉這一世便不能按部就班,用常理所推便註定淪為甕中之鱉。

“是何破解之法?”太師蹙眉思索。

沈醉在黑白遍布的棋局上,落下最後一子。

“借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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