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8 章

關燈
第 48 章

不要哭,不要難過。

陶明安看著季槐對她做出來的口型,破涕而笑:“好吧,這回輪到你來安慰我了。”

這怎麽會是安慰啊,季槐握著陶明安的手,想。

這是我的心裏話呀。

他看著她泛紅的眼皮,和被淚痕弄得亂七八糟的臉頰,忽然感覺自己咬到了一顆未熟的果子,酸澀沖鼻,舌根發麻,喉嚨也不住地收縮。

這其實並不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受傷了。

但這一次,在他因受傷和任務失敗而產生羞惱與挫敗的情緒之餘,還有一種先前他從未體會過的情緒油然而生。

尤其是在看見陶明安的淚眼後,這種情緒便沈甸甸地壓在胸口,帶著揮之不去的壓抑感。

這是什麽情緒呢?

季槐微微側過頭看向窗外,一粒月亮被縫在了高空之上。

——這是人類世界的月亮,黯淡的,沒有力量。

過去在鉤吾之山游蕩時,每當他用殺戮和進食彌補身體的空缺之後,他常常會臥在山巔的雪上,高高地凝望著月亮。

厚厚的雪將他身上捕獵時沾染的血水洗凈了,而瑩潤的月華則盡力將他心底的汙垢減淡了。

盡管人類世界的月亮並沒有這種奇特的作用,但長久以來的習慣還是讓他看向了窗外的那一粒紐扣大小的月亮。

我為什麽會產生這種情緒?

為什麽這種情緒嗅起來有燒焦枯枝的味道,又為什麽像夕陽消失後,沈默著的龐大山體?

仿佛即使在黑暗中無法用肉眼看清它的面貌,但他仍能感受到山體投下的巨大的、冰冷的、無法逃離的陰影;仿佛無論他往哪個方向走,這道比夜色還要暗沈濃稠的情緒都會跟在他的背後。

這到底是什麽情緒呢?

季槐望著月亮沈思。

現在正臨深夜,陶明安已經回家了。

她在臨走前還摩挲著他的手,囑咐他早點休息,盡快康覆;而身上酸漲的肌肉和僅僅吞咽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都會牽扯到五臟六腑,從而產生的刺痛也都在提醒他趕緊休息,可盡管如此,季槐還是不肯睡去。

他以一種野獸般的直覺意識到,假若不能盡快明白這究竟是怎樣一種情緒並付出相應的行動,那麽將會有非常不妙的事情發生。

.

季槐的身體素質強悍,在其它妖獸能夠恢覆人形的時候,他已經可以開口說話,自行下地慢慢行走;在雲憑瀾終於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通過了研究院的評估,可以進行下一步的治療了。

周五傍晚,有一周沒來的鄭好和皮陽陽一起提著兩個果籃來到監護室前,而在五樓做實驗的米露也從實驗中脫身,上來觀察了一下各個監護室的妖獸們並和值班的研究員探討起新藥劑的治療效果。

陶明安也很在意,在督促季槐多下床走動走動後,她便急匆匆地起身往米露身邊走,把站在一旁說自己好累走不動要人扶著的季槐托付給了皮陽陽,直接忽略了他往下撇的嘴角。

“噗。”

在一旁圍觀了全場的皮陽陽笑了出聲,收到了季槐瞪過來的目光後,他快速地清了清嗓,做出一副嚴肅的表情,道:“季槐同志現在身體如何啊,如果因為疼痛不想多活動可不行,我們好歹相識一場,就讓我來幫助你吧!”

說罷,他便要將季槐的胳膊往自己身上一架,攙著季槐往前走。

陶明安離開了,季槐也沒有人可以表演了,他掙脫皮陽陽伸過來的手,淡淡的語氣裏很是不滿:“不用了,我現在不痛了。”

“嘿,醫學奇跡啊!”

皮陽陽也不戳穿他,一來一回配合著表演。

才從雲憑瀾監護室出來的鄭好看到這一幕後無語地翻了白眼,眼不見心不煩,幹脆也往陶明安和米露的方向去了。

而在這一邊,剛問完米露的陶明安正打算回病房,沒想到鄭好也往這邊走來,一人兩妖獸才交談了一會兒,一道腳步聲就從身後傳來。

陶明安側過身,視線被鄭好擋住大半,她略微錯開一步,發現來人正是上周見過的梁局長。

“梁局,你怎麽來了?”鄭好上前打了招呼,接著又向陶明安介紹道,“小陶,這就是我們華南分局的梁翠雯局長;梁局,這是之前在白河鎮去到山海世界的小陶,陶明安。”

“哎,小陶也在,我們上星期還見過一次的,是吧?”

梁翠雯笑著點了點頭。

“原來見過了?”

鄭好驚奇。

“是啊,我上周來找小米的時候正好遇到了,誒,小米也在,鄭好,你們兩個過來一下,我們上去找何院開個會。”

幾人寒暄著,就打算往樓上辦公室去,陶明安呆楞著沖她們笑了笑,隨後又立即陷入到巨大的震驚中。

梁翠雯……

三十年前也穿越到山海世界的梁翠雯,在白民國留下筆記本的梁翠雯!

她們會是同一個人嗎?!

陶明安慢慢往回走,她一邊走一邊思索,梁局長看著五十出頭,那三十多年前,應該比她現在還小一點,年齡是對上的,還有呢?

還有什麽,對了!梁翠雯聽得懂妖獸的語言,梁局長也聽得懂,妖獸各自的語言不是那麽容易就能聽懂的,如果能聽得懂——那就是了!

就是她了!

梁翠雯局長就是三十多年前穿越到山海世界的梁翠雯!

她還,她還活著!

還這麽厲害,坐到了局長的位置!

陶明安心中激蕩,她快步朝季槐的監護室走去,要和他分享這個新發現的好消息。

“季槐——”

一推開門,她便瞧見季槐正斜斜地歪倒在皮陽陽身上,看起來像是因為想快點恢覆所以不停走動導致的體力不支。

“別太勉強啊,”陶明安扶住季槐,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臉色,看樣子還好,於是她又轉頭對皮陽陽道,“皮警官,剛剛真是麻煩你了。”

這麽會演?!

“哈哈,”皮陽陽假笑兩聲,看著季槐順勢往陶明安身上靠的柔弱模樣,感覺牙根都要咬碎了,他幹巴巴地回答道,“沒什麽,都是為人民服務嘛,那什麽,我去旁邊看看雲隊,先走了啊。”

今天怎麽這麽積極?

陶明安看著他奪門而出的背影疑惑,但一轉頭,她就拋之腦後了。

“別那麽著急嘛,”她攙扶著季槐在床邊坐下,牽著他的手捏了又捏,“對了,你猜我剛剛見到誰了!”

見到誰也不如見到我嘛,季槐默默腹誹。

他垂眸看向陶明安,她的臉粉撲撲的,滿是驚喜的笑意,於是他不知不覺很配合地問:“見到誰了?”

“梁翠雯!我們在白民國知道的那個梁翠雯!你還記得嗎?她還活著,回到了人類世界還當上了華南分局的局長,”季槐的話音剛落,陶明安就很興奮地晃著他的手,一股腦地把她的猜測都倒了出來,“她真是太厲害了!”

啊,那個梁翠雯。

季槐想起來了,那個梁翠雯,那個——

那個在白民國奪走了陶明安大部分註意力的梁翠雯,那個導致陶明安被白民騙走了的梁翠雯,那個到現在竟然還因為當上了局長所以被陶明安驚嘆的梁翠雯!

明明我也很厲害,為什麽她不來誇我?

季槐很想讓陶明安也來誇誇自己,但他自認為經歷了這麽多的事情,又在人類世界精修了不少求偶秘籍,於是他只好很成熟、很大度、很沒有感情地附和:“噢,我記得,好厲害啊。”

說完,他就看到了陶明安瞪大的雙眼,他不由得洋洋得意起來——嗯,看來這樣做沒錯。

結果下一秒,胳膊上就挨了陶明安輕輕的一巴掌。

“你在表演什麽呢?”陶明安目瞪口呆,“不會是在網上學了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吧?”

她站起來托住季槐的臉上下揉搓:“呃呃,妖魔鬼怪快離開,妖魔鬼怪快離開。你到底看了什麽呀,以後不許在網上亂看了。”

啊,原來這樣行不通嗎?

季槐質疑起來,但他被她托著臉,心裏不由得美滋滋的。他連聲答應,馬上覺得自己作為一只活了很久的妖獸,應該大度一點,回去就把那些不靠譜的軟件刪除,不必逐條逐條罵回去了。

聽到他的保證後,陶明安這才松了一口氣,重新在季槐身邊坐下。

這一次,話題來到了治療的進度上。

她摸了摸季槐脖頸上的項圈,冰冰的:“露姐說今晚再輸一次液,明天就可以摘下來用原型修養身體了。你是從來到人類世界後就一直帶著這個項圈的嗎,是不是很難受?”

季槐搖了搖頭,想說還好,想說沒有失去你的感覺難受,但望著陶明安關切的眼神,他又點了點頭,糾結地回答:“還好吧,反正明天就可以取下來了。”

陶明安摸了摸他的臉頰,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經過這幾天的相處,她能感受到季槐來到人類世界後的一些細微變化。

生命會變化會成長,這當然是很正常的,只是直面這些變化時她難免有些感慨。

“好可憐噢,快快好起來吧。”她小聲呢喃,“快快好起來吧。”

.

次日上午。

陶明安來到監護室,季槐脖子上的項圈已被摘下,她能清晰地瞧見他脖子上有幾個針眼大小的血點,周圍還泛著因失控時掙紮未散的淤青。

她走過去讓季槐擡高頭,仔細地看了看那些血點,想摸又不敢摸。她既怕弄疼了他又覺得手上細菌多,腦海裏想法不斷,心裏細密的疼也不停。

“真的沒事了。”

最後還是季槐扶著她的肩膀讓她站起來,他學著她的樣子捏了捏她的手,又晃了晃,非常直白地說道:“是真的,見到你後,我就不疼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