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關燈
第 36 章

這是今年的最後一天,明天就是新一年的開始。

白河鎮雖然人口不多,但街上還是掛上了“喜迎元旦”的紅色橫幅。派出所裏沒能休假的幹員和輔警們也聚在一起,打算晚上一起包個餃子演幾個小節目。

雖然鄭好叫陶明安無事可以去鎮上逛逛,但現在這樣的情況,再加上白河鎮寒冷的天氣,陶明安還是選擇呆在派出所的宿舍裏。

宿舍裏的暖氣片年歲太長,導致屋裏也不夠暖和,陶明安坐在宿舍的床上,把腿塞進厚厚的被子裏。

她劃拉著手機,簡單回覆了幾條消息,隨後便漫無目的地刷起了網頁。

起先,她查了一下國家保護動物的標準,又跑到神妖鬼怪的標簽裏翻看起熱門帖子,沒過一會兒腦海裏輪番響起了鄭好和雲憑瀾的話,接著是季槐化作人形後高大的身材以及他朦朧的淚眼。

無數個毫無關聯的念頭從她的腦海裏冒出,一下子是這個擠占視野,一下子是那個浮在眼前,她什麽都想了,但什麽都沒辦法繼續深入,只能輕飄飄地從表面拂過,馬上又進入下一個念頭。

好像她想這些事情,不是她必須想的,而是她需要想。

她需要想,她需要不斷地想些什麽,讓一些無關緊要的、莫名其妙的事情來占據她的心神,來掩蓋她無措的內心。

她莫名地生出一絲害怕,但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害怕些什麽。

害怕他被“無害化”處理?

還是害怕事情滑向更讓糟糕的階段?

是,又不完全是。

狂風用力地拍擊著窗戶,從縫隙裏擠進來,響起尖銳的哨音。

這裏的天氣是很冷的,在家裏還是秋天的時候,白河鎮就已經飄起了初雪。但這樣的寒冷,遠遠比不上當初她在極北之地所體會過的寒冷。

這裏冬日的景象,也沒有她在極北之地看到的那麽晶瑩剔透。

這裏的寒冷時常夾雜著黑煙與木灰,攜帶著沙塵,極其擅長劈頭蓋臉、四處擊打,也經常把天空塗抹得模糊不清。

讓人的心情跟著變得迷蒙晦澀起來。

陶明安看了眼窗外,又把身子往被窩裏縮了縮。

她將屏幕按滅,隨後又打開,退出關於奇異生物怪談的網頁,指尖下意識地滑到與鄭好聊天的頁面——還是沒有新的消息。

陶明安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又不禁笑起自己,笑自己這幾天怎麽嘆了那麽多氣,好像要把以前沒怎麽嘆過的氣一並補上。

陶明安搖了搖頭,她打開手機前置相機,慢慢彎起嘴角。

於是屏幕裏的人也對著她拉起了嘴角。

不對,不對。

她平時不是這樣笑的。

陶明安把嘴角放下,然後又再一次“笑”了起來。

不對,還是不對。

陶明安皺起了眉毛,屏幕裏的人也跟著在眉心疊起一道細微的褶皺。

嗯,還是笑不出來。

她面無表情地合上手機,心裏突然有一個小人跳出來舉著大喇叭喊道:“都怪季槐!你看看你自己,連笑都笑不出來啦!”

然後,這個小人又氣鼓鼓地從她腦海裏拉出一只季槐,狠狠地捶了他幾下,把他捶得眼淚汪汪,嗷嗷大哭。

陶明安想著這沒頭沒腦的畫面,不由得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懶洋洋地倒在床上,終於能把自己的頭腦放空一會兒了。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際,虛握在手心裏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

陶明安噌一下坐了起來,她用力地閉了閉眼,打開手機,定睛一看,沒想到是收到了雲憑瀾叫她下來食堂吃午飯的消息。

噢,原來到飯點了。

她翻身下床,裹上外套朝樓下走去。

食堂在宿舍的另一側,陶明安推開門口的擋風簾——土豆燜豆角、粉條炒豬肉——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暖洋洋的熱氣混合著飯菜香撲到臉上。

食物能溫暖人的胃,也能熨帖人的心靈。

陶明安輕輕呼出一口氣,腳步輕松地朝裏走去。

她打好飯,正要找個位置吃飯,不遠處的長條飯桌前有一個男青年沖她揮了揮手,而雲憑瀾就坐在他身側。

男青年名叫皮陽陽,陶明安從山海世界穿回來後來到派出所詢問時就是他來接待的。

他的性格和他的名字頗為相似,在不需要辦公時總顯得格外活潑,就比如現在——

“哎呀哎呀,這位同學,”皮陽陽朝著陶明安八卦地擠擠眼,“麅鸮,也就是你叫他季槐的那家夥,他喊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啊?——哎哎,你別踩我啊。”

皮陽陽對著雲憑瀾用力地擺了幾下胳膊,興致勃勃地問:“‘你答應過我的’‘不會丟下我’,你之前是丟下過他嗎?還是‘棄養’啊?”

一上來就面臨著嚴峻的拷問,陶明安長長地“呃”了一聲,一時間不知道回答什麽好。

“死小子,食不言寢不語,吃飯的時候亂講話小心噎著,明白嗎?”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女聲在耳邊響起,緊接著一個腦瓜崩在皮陽陽頭上炸開。

陶明安回頭一看,是鄭好端著餐盤在她身邊坐下。

“怎麽了?”感受到陶明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鄭好挑了挑眉,“有話想說?哼哼,那不行,吃飯的時候不說話,等吃完飯後我們再聊。”

.

陶明安原以為鄭好很快就會找她,沒想到剛一吃完飯,她一邊喊著“梁局”“梁局”一邊捂著手機一米六一米七地跑開了。

陶明安又餘光一瞥,皮陽陽躍躍欲試的表情闖入視野,她趕緊收拾好東西,一邊說著“我要回去改論文”一邊也急急忙忙地逃走了。

她躲回宿舍,發了個信息等鄭好回覆,沒想到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才是下午五點左右,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霧蒙蒙的夜色裏瞧不見一點兒星光。

狂風不停地嚎叫,猛烈地撞擊著窗戶,席卷著大片大片的棉絮厚厚地蓋在鎮上。

陶明安仔細一看,忽然發現那灰白色的東西不是棉絮,而是雪,是鵝毛大雪。

在這一年的最後一天,白河鎮的天上飄起雪。

陶明安下意識想打開窗戶伸手去接一片雪花,但她的手剛一觸碰到窗框,便意識到現在的情況可不適合這麽做。

於是,她靜靜地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雪逐漸將整個小鎮淹沒。

直到門口傳來敲門的輕響,陶明安這才回過神來。

陶明安打開門,發現是鄭好半倚靠在墻壁上,臉上帶著還著微妙的笑意。

她問道:“一個人呆著悶不悶?要不要和我出去一趟?”

出去?

下大雪的情況下還要出去嗎?

陶明安的心跳開始加速起來。

“去哪兒?”她問道,隨後立即反應過來,“是去季槐那兒嗎?季槐的事情有著落了?他……會怎麽樣?”

“反應這麽快啊?”鄭好像一只鳥一樣把頭探到陶明安面前,饒有興致、細細地觀察著陶明安的表情,“哎,要是說從此以後你們再也不能見面了,你會怎樣?”

什麽叫從此不能見面?

是要將季槐單獨控制起來,還是要他去做什麽危險的事?

陶明安的心重重跳了兩下,還沒等她開口說話,鄭好便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啦,別那麽緊張的表情,我只是開個玩笑隨口問問而已。但是你們今晚的確可以見一次面,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幾乎沒有猶豫,陶明安馬上答應了。

盡管鄭好只是當成一個玩笑話來“問問”,但假如沒有什麽事情,她怎麽會問這樣的問題?

無論如何,她還是要見見季槐才能放心。

就這樣,陶明安懷揣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跟著鄭好冒著風雪朝地下走去。

走到鐵門前,鄭好停了下來,她按下開啟鐵門的開關,示意陶明安自己進去。

……這是?

陶明安來不及想些別的,獨自向前走去。

聽到有熟悉的腳步聲傳來,原本懶洋洋趴在地上的季槐驟然擡起了頭。

隔著一道厚厚的玻璃,他嗅聞到了她身上夾帶著的風與雪的味道。

寒氣墜在她衣角,但溫暖的氣息卻從她身上傳來。

她慢慢半蹲下來,視野與他齊平,她的手掌貼在玻璃上:“……季槐。”

她念了一句他的名字,然後用一種暗含著憂愁的眼神望著他。

你在憂愁什麽呢?

“你……”

她開口道,帶著欲言又止的苦澀氣息。

“你為什麽……”

陶明安是很愛說俏皮話的,她總喜歡揪住季槐調侃,季槐原先不懂,常常被她逗得郁悶又無奈。

可是現在,他從她抿起的嘴角,垂落的眉梢裏讀懂了陶明安剛剛的未盡之言,然而就在明白了她的意思的那一刻,他又不由得難過起來。

他甘願陶明安再說一說那些能讓他暗地裏面紅耳赤的話,也不想哀愁浸染到她的身上。

“我沒事的,”他主動說道,盡管他並不是一個話多的人,但看著她的樣子,他開始慢慢解釋,“不要為我擔憂呀,我明白的,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只是要離開一小段時間,要和他們去做些事情,不會有什麽大礙的。”

季槐的聲音輕柔,盡力將他來到人類世界的這段時間裏所展現出的暴虐和神經質收斂起來,將他柔軟的一面攤開在她面前。

恍惚間,陶明安竟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山海世界,回到了她臥在他肚腹上吹風的山坡上。

“可是……”

陶明安望著眼前這個男人,輕輕地搖了搖頭。

她能感覺到在這一瞬間,她對面前這個男人的陌生感悉數消弭,與她隔著一道玻璃的還是原先那個季槐。

但更因為是季槐,她才難免憂心。

“你明明,明明不用承受這些的,你可以在鉤吾山生活得好好的,為什麽一定要……是因為我嗎?”

她貼在玻璃上的手掌蜷縮起來,心也輕輕顫抖著。

即使季槐說得輕巧,可她也知道,現下沒有送他回山海世界的辦法,假如想要在人類世界生存下去,他必然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她不明白,到底是什麽,甘願讓他付出這麽大的努力來到人類世界,又要承受那麽大的代價留在這裏。

“正是因為你啊……”

滿心疑惑間,陶明安聽見季槐低低的呢喃,她擡起頭看向他金色的雙眼。

那裏面波光粼粼,倒影著她的影子。

“是因為你啊,”陶明安的心顫動得更加厲害了,她聽見季槐說,“因為我愛你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