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關燈
第 16 章

陶明安喉嚨發澀,好一會兒,她才聲音沙啞地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同光輕輕地提起嘴角,她微笑著。

她說:“又是我唐突了嗎?真的不好意思啊明安,我確實不擅長與地球人來往的。”

陶明安僵在原地。這一瞬,長風吹拂草葉傳來的沙沙聲,不遠處年輕白民的玩鬧聲,還有同光感覺她表情不對靠過來的低聲細語,所有的聲音都被無限拉遠,她的耳畔只有大到令人頭疼的嗡鳴聲。

她的視野不斷縮小,餘光消失,眼前只有同光擺出一副很擔憂的表情,隨後她的臉慢慢貼近,嘴唇一張一合——

.

她這是什麽意思?

什麽穿越而來?什麽地球人?

知道世界一分為二是很正常的事,但詞匯根據時代和社會進程而演變,同光絕不會、也絕不可能憑空創造出一個具有現代化意義的詞匯!

“明安?明安!”

同光個子很高,察覺到陶明安表情不對,她便很體貼地彎下腰來望著她。她長長的頭發低垂下來,濃密地織出一個網,嚴嚴實實地將陶明安籠罩在陰影之中。

“你到底想說什麽?”陶明安不禁退後兩步,重新回到陽光的照射下,因為極度震驚,她的聲音有些嘶啞。

“明安……其實四、三十多年前,也有個人類女孩來到白民國。”

同光看著陶明安抗拒的模樣,聲音裏染上一絲委屈,但她仍是一副脾氣很好的樣子,默默解釋道:“明安你也應當知道,自從顓頊絕地通天後,原本的世界便一分為二。通常情況下,兩個世界不能相互溝通,而我們白民一直以來都在這個世界生活。直到三十多年前,突然有一個女孩來到白民國。

“原本我們以為,她不過是別的地方的神人,可她卻說自己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那個顓頊絕地通天後人類生活的世界。”

“然後呢?”陶明安追問。

“因為長途跋涉,她當時的身體已經很虛弱了,我們便將她留在此處好好治療,可是我們誰也沒有想到,她還沒有徹底恢覆就離開了……”說到這裏,同光的聲音也低落下來。

“離開了?她是……死了?還是回到原來的世界了?”

“我、我不知道。”同光躊躇道。

“你不知道,為什麽會不知道?”陶明安急迫地反問。

“我們確實不知道。”一個輕快的聲音插了進來。

兩人同時回過頭,只見永宴叼著根草親親熱熱地貼了過來。

他先伸手點點陶明安皺起的眉頭,被陶明安躲開後仍舊笑嘻嘻的,“她說她叫梁翠雯,很感謝我們幫助了她,但是她必須要找到回家的路,所以在一個尋常的夜晚,她離開了。”

“離——開——”永宴伸出兩根手指頭,在陶明安面前晃了晃,“離開的意思是,我們既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也不知道她回去原來的世界沒有。她只是離開了,離開了我們白民國。”

“而我們同光,”永宴牽住了同光,另一只手也想拉住陶明安,“三十多年前她救過了翠雯,三十多年後又救了你,她之所以這麽掛記著你,這麽想和你親近,大概也是因為她很想念翠雯吧!”

.

竟然,竟然也有普通人類來到過這個世界!

陶明安的心撲通撲通跳得飛快,盡管他們說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盡管她也不知道那個人類女孩到底有沒有回到了原世界,但此刻,身處異界,又乍然聽到“同鄉”的故事,她的心情自然是激動萬分。

她一會兒突感迷茫,前路漫漫,憂慮的烏雲蒙住了心;一會兒又輕飄飄的,感覺自己好像已經飛回了家裏。喜憂參半,以至於永宴和同光解釋了些什麽,又是如何將她送回去的,她全然記不清了,直到靠著季槐坐下,她才慢慢找回身體的主導權。

“沒想到居然也有人類來到過這個世界!”陶明安興奮地向季槐介紹。

梁翠雯、梁翠雯,她默默地在心裏將這個名字念了好幾遍,對這個三十多年前的女孩產生了不少好感。

這是一種來自於縹緲的希望和虛妄的好感。

可季槐聽了,卻很不高興。自從陶明安與他在鉤吾之山和好之後,無論是何時何事,他都是被她放在第一位關心的獸!

雖然陶明安偶爾有那麽一次把他錯認成什麽臭狗歡歡,但他作為一頭歷經歲月,看遍世事的成熟妖獸,自然是寬容大度地原諒了陶明安。

可這一次!這一次!雖然他不愛計較,可明明和陶明安一起尋找回家辦法的是他,陶明安在這個世界作伴的也是他,明明、明明——!陶明安卻從來沒有用這種歡快又興奮的語氣,反反覆覆地念著他的名字!

他本想悶著不說話,但正處於激動之中的陶明安又怎麽會發現他的異樣?他在心裏咒罵了千百次,從死了幾千年的對手,到告訴陶明安消息的白民,再到這個只有名字出現的人類,不快的毒汁四溢,嫉妒的惡火熊熊燃燒,將相關的不相關的人或獸全都噴了一遍,見陶明安還是沒有反應,他只好很不甘心地開口:“哦,這樣啊。”

鋪天蓋地的酸味兒總算把陶明安沖醒了三四分,她回過神來,摸了摸季槐的長毛:“怎麽啦?”

她不問還好,問了,反倒讓季槐小半的嫉妒和大半的裝模作樣通通都化成了實打實的委屈和怨憤,他翻來覆去地哼了大半天,又扯著嗓門指責了這抱怨了那,最後一頭埋進了自己的臂膀裏,任由陶明安在一旁拽來拽去也不肯說話。

陶明安拽不動他,只好把手擠進他的頭與手臂的縫隙中,一摸,濕漉漉的:“天哪,都委屈哭了!”

這種事情被她大大咧咧地說了出來,季槐氣都要氣死了,眼淚卻更加無法控制地嘩嘩流個不停。

這甚至是他有記憶以來,哭得最兇的幾次之一了!

陶明安拍著他的頭,又摸摸他的角,哎喲哎喲地哄了好一會兒,季槐的情緒才慢慢平覆下來。他仰起頭,陶明安看著他哭得水淋淋的臉,還有抿緊的嘴唇,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沒辦法,這實在是太可愛啦!

她一邊哈哈大笑,一邊順勢抱住他又想埋回去的頭:“不躲不躲!我不笑了!……哎喲我們季槐,真是委屈壞了呀。是我的錯我的錯,是我誇得太少了,嗯嗯嗯,我要誇我們季槐結實有力吃飯積極——”

季槐聽出了她的調侃,臉上燥得不行,直想把頭從她的懷裏退出來。陶明安趕緊換了一句話:“好好好,我應該誇,誇我們季槐用心良苦,盡心盡力,誇我們季槐奮不顧身,救我性命,誇我們季槐——”說著說著,她的心柔軟得像一團蓬松的雲了。

一人一獸抱在一起默默待了一會兒後,陶明安摸摸季槐的臉頰,用袖子把他臉上的淚水抹幹了,提議道:“我們出去逛逛吧?這幾天你都沒有好好活動過呢。”

季槐扭捏了一會,隨後也起身跟著陶明安出去了。

他還是不喜歡往人多的地方,於是他們沒有走向緩坡,反倒向懸崖邊走去。

離開了極北之地,陶明安也不用一直縮在季槐身前了,她走在季槐身側,輕快地哼著歌。季槐偷偷看她,行走時胸前少了一個人,他反倒覺得空蕩蕩的。

白民沒有季槐攀登崖壁的能力,很少在懸崖附近活動,因此這裏的草十分旺盛,足足有陶明安的腰那麽高。風席卷而過,草浪翻滾,他們就像兩條小小的魚,從草的河流裏緩緩游過。

站在懸崖邊上,天氣晴朗,淡藍色的天空從頭頂向看不見的遠方一路鋪開,浮雲像撕碎了的棉絮,輕飄飄地掛著。

古人常說登高望遠,陶明安站在這裏,也覺得心潮澎湃,她大大地歡呼一聲,暢快地笑了起來。

季槐挨著她而坐,看著她被風吹得像蒲公英一樣的頭發,心也晃晃悠悠地飄了起來。

“來嘛,你也喊一聲。”好像一個人喊還不盡興似的,她興奮地轉過頭,推了推季槐的胳膊,“來吧!來吧!”

季槐拗不過她,猶猶豫豫地用他那小男孩一般的嗓音喊道:“啊——”

“對呀對呀,再大聲一點!”陶明安振臂揮舞,“像這樣,啊——!”緊接著,兜頭吃了好大一口風。她也不在乎,反而不斷鼓動著季槐。

“啊——!”

“啊啊啊——!”

兩道吶喊聲交替響起,呼呼的風帶過,越飄越遠,漸漸的分不清是哪道是誰的聲音。

起伏的情緒過後,他們都覺得有些累了,季槐就地一躺,壓倒了一大片草地,陶明安也毫不客氣,用一種很舒服的姿勢靠在他軟乎乎的肚子上。一人一獸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聞著大自然清新的氣息,沒一會兒就在草葉搖擺的簌簌聲裏睡著了。

等他們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微微傾斜。陶明安摸了摸曬得幹幹熱熱的臉,有點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但是轉念一想,還活著就很不錯了,所以皮膚變得幹燥粗糙這一點小惆悵很快也就煙消雲散了。

他們在原地坐了一會兒,隨後慢吞吞地起身,打算回去找點吃的。才舒展了一下身體,陶明安卻看見懸崖之下的森林裏,有一群白民帶著長槍和利箭,拖著什麽妖獸走出來。

距離隔得太遠,她看得不是很清晰,於是陶明安又把季槐拉了過來,問他能不能看清楚他們在做什麽。

季槐的肚子餓了,胃裏一空,永不熄滅的食欲就燒上心頭,他興致缺缺地湊過來,只一眼,就認出來那兩只狐貍似的黃色妖獸到底是什麽。

“那是乘黃,”他說,“騎上去就可以獲得千年的壽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