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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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這其實是一個很滑稽的場面。

經過的卵民看到了,也會忍不住偷偷笑起來。

可是,陶明安卻笑不出來,她看季槐如此賣力,莫名地感覺很心酸又有點難受。

“先別劃了,”陶明安有一點點想哭,她握住季槐的手臂,“我有點頭暈,陪我躺一下吧?”

季槐聽到她聲音有異,又說頭暈,立馬停了下來。因為手碰了冰水,所以他低下頭很是擔憂地用面頰貼了貼陶明安的額頭,沒有很燙也沒有很冰,身體也沒有發抖,應該是沒有生病的。

但他還是很順從地躺了下來,在大大的冰面上圈一小塊溫暖的地方。

天空很藍,沒有一絲雲彩。

陶明安窩在季槐的懷裏,與他面對著面。

盡管身處極北之地外圍,這裏的天氣依然寒冷,最初貼在一起還有些不習慣,但現在陶明安已經能很自然地躺在季槐身上了。

“我們來聊聊天吧,嗯?”陶明安看著季槐從毛發裏露出來的小半張臉,提議道。

這樣看來,他的面部線條其實十分柔和,鼻梁直挺卻因為鼻頭圓潤而不覺得鋒利;他的嘴唇豐厚,下嘴唇由於虎齒探出被壓出兩道淺淺的痕跡顯得很柔軟,雪白的毛發溫順地覆蓋住了上半張臉,很容易引發人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先來來聊聊你吧。”陶明安的聲音輕輕的,她握住他寬厚的手掌,捏了一下,然後又捏了一下,很快,原本被水浸得濕濕涼涼的手又暖和了起來。

“聊我的什麽?”季槐被捏得有些癢,後脖頸一陣酥酥麻麻的。

他的聲音也跟著變輕起來,小小的氣流在他們之間打著旋兒,沒有驚動一片雪花。

“都可以啊,你想說什麽都行,我來到這個世界這麽久,除了知道你叫季槐,住在鉤吾山,別的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季槐沈默了許久,才遲疑地說:“我不知道還可以說些什麽。”

“什麽都可以啊,你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想要什麽,討厭什麽,你從何而來,又想到哪裏去。啊,比如說你喜歡吃,但是生的食物和熟的食物你更喜歡吃熟的,那麽熟的食物裏,你又偏好哪種呢?就像比起陸地上的食物,我更喜歡吃水裏的,比起吃魚,我更喜歡吃貝類。”

她靠得很近,說話時有小小的熱流撫摸過他的毛發。

在手臂與手臂,毛發與頭發搭建出來的狹小的、靜謐的空間裏,充盈著溫暖與安全感。這些柔軟的看不見的東西,竟然輕輕地將他經年負在身上的寒霜都消融了幾分。

他是很喜歡熱食的,盡管制作起來有不少麻煩,但是熱食具有奇特的魔力,流經食道,撫慰終年不熄的饑餓。這些珍貴的熱食,都是在他極小的時候才能享有的,以至於他多年難忘。

而陶明安的突然出現,帶來了火與熱,帶來了許久未能嘗到的熱食,但她又不僅帶來這些,她所帶來的遠比熱食要多得多。

“……我,我喜歡吃熱食,我喜歡吃你做的熱食。”季槐輕輕地說。

陶明安用鼓勵的眼神望著他,結果一陣沈默後,季槐推了推她的肩膀,用一副很乖、很老實的樣子,說:“我說完了,輪到你說了。”

壞!

陶明安往季槐手臂上拍了一巴掌,側過身來平躺著斜睨了季槐一眼,“我啊,我也沒什麽好說的。”

見季槐有些急了,她才“哼”了一聲,道:“我叫陶明安,這個你是知道的了。我今年二十一歲,準備讀大四,哦,就是還在上學、接受教育的意思,不過我馬上畢業了,畢業後就要出來工作。工作,在我們那兒錢很重要,你要靠勞動換錢,有了錢你才能換你想要的。

“但是在我們那兒,你不再是種種地就能和別人交換你想要的了,我們度過了以物換物的時代,我們需要找到工作,才能得到所謂勞動的機會。而我現在苦惱的,就是不知道將來要找什麽工作。

“好吧,我其實不想工作,我只想玩。”

她看著悠悠的藍天,繼續道:“我想去旅游,想慢慢地生活,現代社會太快了,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要被沖走了。穿越到這裏,倒是讓我有空閑放松了一會兒。

“不過,現代社會也是有許多精彩的地方啦,比如互聯網,又比如——”

季槐看著她的嘴唇一張一合,短短的卷發像散開的太陽花花瓣一樣捧著臉頰。提到不喜歡的事情她會毫不客氣地翻個白眼,說到喜歡的事物時眼神又亮晶晶的,好像任何陰霾都無法浸染她半分。

他們向對方又一次介紹了自己。

接著,他們還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幾乎都沒什麽營養。浮冰慢慢飄蕩著,不知不覺中,他們頭挨著頭,手貼著手,靠在一起睡著了。

.

直到浮冰撞上對岸時,他們才悠悠轉醒。

現在已是下午,有許多女性卵民帶著一連串的大魚走向她們抱著卵蛋的伴侶,荒蕪的冰原上,一時顯得有些熱鬧。

與他們隔了一段距離,陶明安與季槐也在準備今天的晚餐。

多虧前幾天保存下來的魚油和湖泊邊緣的枯枝,今天的火升得很順利。

有著豐富油膏的大蝦,不用調味僅是被火炙烤就能激發出鮮甜的滋味;多刺的小魚,幹脆烤香然後全部搗碎熬成乳白色的魚湯;最驚喜的吸附在岸邊石頭上的大貝殼,每一只都有盤子大小,貝肉瑩潤得就像月光,被季槐毫不客氣地掰下一大半,一部分烤著著吃,一部分打算曬幹帶到路上當零嘴。

油脂在碰到火苗的那一瞬發出嗞啦嗞啦的聲音,香氣順著白煙四處逸散,不遠處有奇怪的小生物循著味道悄悄靠近。

人形的,身上卻覆蓋一層厚厚的直立起來的絨毛,只有臉蛋上的毛發比較稀疏,依稀能看見一點五官。幽暗的環境裏,給人一種漸漸逼近的恐怖感。

陶明安被嚇了一跳,見他們只是好奇地看著火堆裏的食物,季槐也沒有做出警惕或者驅趕的動作,她便放下心來。

不一會兒,有好幾對卵民跑了過來,男性卵民有些還抱著蛋,牽著小生物的手往回走;女性卵民則要直接得多,操起小生物的屁股就是啪啪兩巴掌,好在絨毛足夠厚,掙紮了幾下感覺不痛,也就笑嘻嘻的受罰了。

看樣子,這些人形小生物是卵民的幼崽。

真特別,難道隨著他們成長,身上的絨毛會慢慢褪掉?

接下來的幾天,陶明安他們往南邊走,這些卵民亦是往同一方向遷移。

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雙方沒有起什麽沖突,卵民偷偷觀察他們的同時,陶明安他們也在觀察卵民的日常生活。

這大概是一支母系族群,女人負責決定遷移的方向與日常打獵的行動,男人則準備後勤工作,照料孩子和孵化抱在懷裏的卵蛋。

是的,這群神人竟然是卵生的。

怪不得叫卵民,謎底就在謎面上。

而在這天,陶明安他們有幸看見了小卵民出生的那一刻。

和想象中小鳥破殼不一樣,卵民父親會被趕得遠遠的,而卵民母親會先用捕來的食物多多地鋪滿一圈,把蛋放在食物中央。當太陽破開晨霧的那一刻,陶明安發現有瑩白的光澤在卵蛋上流動。

在這時,卵民母親便會詢問蛋裏的孩子願不願意出生,倘若願意,小卵民則會自己打破蛋殼痛快地把地上的食物吞進肚子;如果不願意,卵民母親則會再詢問兩次,三次過後小卵民還是不願意出生,那麽卵民母親就會選擇把這枚卵蛋吃掉。

這個時候,卵民父親總是很不舍得,畢竟貼身照料卵蛋的是他,但母親終究是母親,她握有孕育生命和終結生命的權力。

“這也太神奇了……”陶明安低低驚嘆。

隨著相處時間久了,陶明安也覺得這些毛絨絨的小卵民沒有那麽可怕了,吃東西時他們再靠過來她也不會被嚇一跳了。

不過,季槐雖然允許他們靠近,但是絕對不允許小卵民們覬覦他和陶明安專屬的香噴噴的食物。

盡管陶明安從他們的毛臉上看不出什麽不同,但季槐十分敏銳,一但有小卵民湊過來露出“好香好香”“好想吃”的表情,他就馬上彈起來拱起脊背,喉嚨裏也發出了威懾的呼嚕聲。

“好了好了,他們已經走了。”

陶明安安撫地拍著季槐的脊背,剛才的小卵民已經被季槐嚇跑了不少,其餘幾個膽大的女孩沒走,但也被趕過來的母親狠狠抽了屁股。

“都是你的,都是你的,沒人跟你搶。”陶明安一邊說著一邊把烤好的魚往季槐嘴裏塞。

他本來還很生氣的,但是食物實在美味,他一不留神就被陶明安哄著坐下了。

“……”

“你不能這樣!”季槐焦急地控訴,“不是搶的問題!沒有人能搶得過我,是你,你不能給他們吃。”

委屈都快從聲音裏溢出來了,陶明安暗暗發笑,臉上還是一派嚴肅。她回答道:“你放心,我絕對不會給他們吃的!”

.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去,迎面吹來的風中逐漸泛起淡淡的鹹腥味,很快要離開極北之地了。

這一批出生的小卵民長大了不少,而他們的姐姐哥哥,則慢慢褪去了厚重的絨毛,露出了成年卵民一般光潔的手臂與上半身,下半身的絨毛還沒有脫幹凈,粘連在皮膚上,寒風中顫顫巍巍地搖晃。

這些孩子有時候會湊過來觀看陶明安做飯的過程,陶明安偶爾觸碰到他們的皮膚,感覺自己像摸到了冰塊一樣寒意凍人,仔細一看,他們皮膚與她有著細微的不同,像一層薄薄的冰霜,把熱量都鎖在皮膚之下。

怪不得他們不怕冷。

在這種時候,卵民女性會開始圍獵一群銀色的無粼大魚,魚肉拿來吃,剝下來的完整魚皮則被丟給男人縫制孩子長大後要穿的衣服。

這天,他們終於抵達了極北之地的邊緣,面前是一望無際的大海。海水濃稠如墨汁,連帶著層層碎冰洶湧地沖擊岸邊。

這下好了,單靠他們倆坐著浮冰還不知道會飄到哪裏去。

陶明安與季槐雙雙傻了眼,而一旁的卵民族群,已經開始切割起渡海所需的冰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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