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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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自穿越以來,陶明安還從未如此愜意過。

白天,他們翻過重重山巒,越過淺淺草灘,風送來各種植物的味道,日的車輦指引前行的方向。

而夜晚,她和季槐席地而躺,野草在身邊搖曳,月華充盈,蟲鳴鳥叫,流水潺潺。

如今,山川河流不再是單一不變的風景,她感受著花開,聽過果實落地的悶響,識別雲彩和星辰的變換,沈浸在大自然的世界裏,她的心境也悄悄發生變化。

這一切,都是季槐與她一起經歷的。

這天,他們途經一座如春天般綠意盎然的山,陶明安發現了不少可以食用的野生蔬果,有綠油油的野蔥,紅艷艷的山桃。

她下車采摘了一些,身後卻漸漸響起跟隨的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幾只長得像獼猴一樣,身上遍布紅藍花紋的小動物,正笑瞇瞇地看著她。

見眼前的人發現自己的身影還被嚇得一激靈,它們興致勃勃,立刻躺倒在地上裝睡,裝得還特別蹩腳,一邊瞇著眼睛偷看一邊忍不住和同伴嘰裏呱啦地交流。

陶明安聽不懂它們在說什麽,但是見到它們嬉鬧的樣子,情不自禁聯想到了一些景區裏的山大王。她縮了縮脖子,兜著食物快快地跑開了。

季槐懶洋洋地臥在樹下,正感受著日光與風的交織,枝葉搖動聲裏混雜了急匆匆的腳步聲。他擡起頭,瞧見陶明安抱著東西跑回來,身後還鬼鬼祟祟地跟著一大串小尾巴,頓時明白了。他齜了齜牙,這些小動物便笑嘻嘻地消失在樹林間。

“這是幽鴳,”他開口道,看她還是一副不明白的樣子,又補充了一句,“它們只是喜歡戲耍,沒有什麽殺傷力。”

解釋完後,等陶明安爬上了飛車,他又重重地拍了車頭兩下,在幽鴳的嬉笑聲中,輕盈地告別這座山。

又一天過去,越往西邊走,樹木便越發的稀少了,昨天還一片爛漫,現在眼前卻是山石裸露的景象。

由於樹叢低矮,陶明安輕而易舉就能發現,這片紅褐色的山地上散落了許多形態各異的白骨。有些早已腐朽半掩埋在土中,有些還裹著血肉吸引了不少蚊蟲。

放眼望去,竟不見一只活物。

陶明安暗暗吸氣,下意識壓低了聲音:“這裏……我們要不要快點過去?”

季槐回頭“看”了她一眼,低低應聲後又讓飛車緊跟著他。

才做完這一切,遠處就傳來了一聲飽含痛苦的啼哭。

陶明安循聲而望,高高的山尖上立著一頭赭紅色的牛,正朝他們俯沖而來。動山搖般的轟鳴聲響起,這頭妖獸剛剛看著還只是拇指般大小,轉眼間就如小山一樣壓至眼前。

不過一段短短的距離,季槐與它緊張地對峙著。

隔著季槐大雪球一般的身體,陶明安這才看清楚它的樣子。

牛的身軀,馬的蹄子,全身燃著火一般的赤紅,還未完全靠近就已經能感受到層層熱浪撲面而來,更不用提它身邊被燙得扭曲的空氣。

最可怖的是,它筋肉鼓起的身軀前端,竟然也長了一張人的臉!

在和季槐相處後,陶明安本以為自己看到這種人面獸身的妖獸能夠習慣,可當她乍一下見到不是季槐的人面獸時,本能深處的恐懼又驟然浮上心頭。

她冷汗涔涔,而身前,焦灼緊繃的對峙下,空中漸有電光四起。

轟——

僅僅眨眼一瞬,兩頭妖獸就已經狠狠相撞纏鬥在一起。

陶明安跪趴在飛車上,手裏握緊一把切肉的長刀,眼睛死死地盯著混亂的場面。

吼叫不斷,白色與紅色的毛發亂飛,尖牙切開皮膚,筋肉碰撞發出重重悶響,利爪之下不知是誰的鮮血噴灑出來,瞬間又氣化不見。只一個呼吸,兩頭妖獸又迅速分開,像剛開始一般冷冷對立。

這個場面顯得好似什麽都沒有發生,只有空中飛舞的毛發和兩頭妖獸身上爆開的層層傷口彰顯了剛才的廝殺有多激烈。

似乎發現兩者力量相當,一時難以直接殺死對方,不約而同地,兩頭妖獸喉嚨深處都滾動著威懾性的低吼,慢慢向後退開。

直到拉開一個安全距離,季槐才一縱身子,帶著飛車疾馳而去。

看著那座山頭越來越小,陶明安這才松手甩開長刀,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接著她又直起身子,沖季槐喊道:“季槐,季槐!先停一下處理你的傷口吧!”

他們在一條小溪邊緩緩落下,暖風吹拂中,陶明安沾濕布料輕輕擦拭季槐傷口創面。初步清理是完成了,但是沒有合適的藥物,這讓她犯起了難。

充當醫生的人憂心忡忡,而患者本獸,卻還在扒拉陶明安放在飛車上的食物。

“先別吃了,你的傷口還沒有處理好啊。”

“沒事的,”季槐掏出幾塊牛肉幹,丟進嘴裏悠悠地嚼了起來,“你看——”

他把手臂伸出來,隨著牛肉幹被吃下,消化,轉化成能量,深可見骨的傷口處,肉芽在陶明安驚嘆的眼神中緩緩蠕動,仿佛有生命般相互編織縫合,最後撕裂的傷口漸漸愈合,手臂上只留下一小條細細的白色傷疤。

“好神奇……”她忍不住伸手在傷疤上摸了摸,“真的愈合了。”

癢癢的。

季槐抖了抖身子,又頗為自豪地挺胸膛:“那當然了。今天差不多就走到這裏吧,我先去找今晚的食物。”

說完,他便幹勁十足地離開了。

.

季槐拖著食物回來的時候,正逢黃昏,日月光輝同照,天空中呈現出瑰麗又奇異的色彩。天氣將寒未寒,餘溫尚存,他身披霞帔,從無盡的原野中走來,即使陶明安已經見過好幾次,眼前的景象還是讓她不由得感慨造物主的神奇。

篝火靜靜地燃燒,陶明安翻動肉塊,晚飯還要等一會才做好,她拿出保存好的野桃,遞給季槐填填肚子。

“所以,今天下午遇到的那頭妖獸是什麽?它怎麽也長了一張人臉?”

“因為他不是天生的妖獸。”

“天生的妖獸?難道還有後天變成妖獸的嗎?”

“唔,算是吧。”季槐沈默片刻,解釋道:“他叫窫窳,原本是一位神明,後來被另一個叫貳負的神殺死了。他不甘就這樣死去,殘存的意志使屍體變成了一頭只知曉食人的妖獸。”

所以,是長有人臉的妖獸,皆是後天變成妖獸的,還是只是窫窳恰好如此罷了?

那季槐呢,陶明安不禁地想,他也長著一張人臉,他也是後天變成的嗎?

她心生疑惑,但見季槐興致缺缺的樣子,便知這件事情不宜再問。又想到此行的目的,於是換了一個話題:“那我們要去找的,呃,是妖獸嗎?”

“對。我們很快就能到那個地方了。屆時,你可以問她回去的辦法。”

聞言,陶明安隱隱有些激動,但馬上她想到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可是,我聽不懂你們說的話怎麽辦?”

她還記得剛見到季槐時,他其實說的是一種非常晦澀難懂的語言,可後來在他們的交流中他又能流利地說出漢語,這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她扭頭看向季槐,篝火微弱的光裏,他像卡殼似的一動不動。

“唔、唔。”直到陶明安把烤好的肉舉到他面前,他這才反應過來,一邊接過香噴噴的肉,一邊說:“等明天,明天去找一種妖獸給你吃了,全部語言你都能聽懂也會說了。”

“還有這麽神奇的妖獸?那我豈不是要成為語言大師了?”

還不等季槐理解語言大師到底是什麽厲害角色,她又拋出一連串問題。

“那還有沒有什麽特別厲害的妖獸?還有還有,知道回家辦法的妖獸要是不願意告訴我怎麽辦?”

前一個問題季槐覺得答案近在咫尺,後一個問題答案就在前一個問題的謎面上,是以都不必多做回答,轉而埋頭大吃烤肉,順便得到了陶明安如小雨點般的抱怨。

.

第二天一大早,季槐就抓來一只羽毛奇異的大鳥。陶明安湊過來一看,模樣倒是很像現實世界裏的鸚鵡,只不過身負四翼,尾羽也如飄帶一般長很多,此刻,它彎刀一樣的大嘴巴還在罵罵咧咧著什麽。

季槐聽了,冷冷一哼,哢擦一下就把它的脖子掐斷了。

從他手中接過這只妖獸,陶明安默默為它默哀了三秒,隨後麻利的燒水拔毛,整套流程一氣呵成。

把這只妖獸吃下去後,她並沒有感到什麽特別的感覺,既沒有一陣暖流充盈身體,也沒有什麽精神力大爆發,和吃了一只烤雞差不多。

她甩甩頭,把看過的小說橋段甩到腦後,正想對季槐說些什麽,卻聽見他用最初見面時的語言說了一句話。

【——】

什——麽——?

她下意識想要反問,但在張口的一瞬間,她的嘴唇自然而然地模仿著季槐嘴部輪廓的變化,舌尖輕點上顎,喉嚨滑動,奇異的語言滾動著從嘴巴裏跑了出來:【感、覺、怎、麽、樣?】

隨著句子落在空中,它的意思同時在腦海裏浮現出來。

【感、覺、很、特別!】她驚喜萬分,嘴巴越動越自然,話語越來越流暢,【我沒想到是這樣的感覺!】

季槐看著她一邊笑著一邊用手按在喉嚨和嘴唇上說話,整個人十分高興的樣子,心中得意洋洋起來。

【季槐你笑了!】

她瞪著眼睛又說了一句。

【我還是第一次看你笑!】

我笑了?我當然會笑。晨風吹過,吹得他的毛如水波一般蕩漾起來。

如此看來,成為“語言大師”能讓她這麽開心,不僅能嘰嘰咕咕個不停,還說我笑了!

笑了!

他回過神來,立刻艱難地控制著面部肌肉,讓它不要莫名其妙地向上提。

【哎呀,多笑笑不是很好嘛!】

她又說道。

還是用這種語言!這種他自小就用的語言!

他趕忙轉過身體,用力地拍了兩掌飛車,笨拙地躲避著她探過來的臉,“快點上來,時間不早了我們要快點出發。”

【好嘛!】

她的笑意順著風鉆進他的耳朵裏。

飛車跟隨著,有喋喋不休的話從身後傳來。他往前看,群山、碧水、樹木、日光,種種相似,千百年皆是如此,但今天,在這如沐微風裏,他偷偷地提起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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