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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我叫圖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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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我叫圖門

白發蒼蒼的老婦人,也就是朝魯的祖母薩仁高娃,語帶驚疑地問道:“為何你連寶音都要殺?她既是烏魯格的妻子,又是靈性之子,大巫說要接她回聖山修行。若是大巫的人來了,我們如何交代?”

朝魯冷笑道:“她殺了烏魯格,大巫根本不會派人來接她。而且她能奪取旁人的氣運,是饕餮命格。我們若是不殺她,她將帶給我們滅族之禍!”

“饕餮命格?”薩仁高娃呢喃重覆著這四個字,臉上每一條皺紋都被恐懼填滿。

“這話是那位大周國師說的?”

“嗯。”朝魯微微點頭。

“她怎會對你說這麽多?”

朝魯想了想,半是隱瞞半是坦誠道:“她並未對我說,是我偷聽的。總之此事是真的。寶音必須死。大周國師也必須死。”

薩仁高娃憂心忡忡地問道:“我們的毒藥夠用嗎?那可是一百多號人。”

朝魯搖搖頭,“只要毒死大周國師和那二十多個漢人護衛就行,剩下的一百多名力夫都是胡人或蠻人奴隸。他們早已經被馴服,我用一根鞭子就能讓他們乖乖聽話。留下他們,冬季遷徙的時候,我們的族人就能走得更輕松。”

停頓片刻,朝魯低聲說道:“況且他們死了,那些貨物就是我們的。這個冬季,族人會好過許多。”

薩仁高娃不斷點頭,憂慮的表情卻越來越重。遷移,這是關乎整個部落的生存大計。

朝魯握了握拳,語氣狠辣:“大周國師的人頭,我要。大周國師帶來的貨物,我也要。今年冬季,我的族人一個都不能餓死。來年開春,獻上國師人頭,我們還能從可汗那裏得到一片豐美的草原。我是首領,帶領大家走向強盛是我的責任。大周國師是神人又如何?她要危害我的部族,我就能弒神。”

薩仁高娃沈默著,一雙蒼老渾濁的眼睛在自己孫子堅毅的臉龐上來回逡巡。

朝魯壓下心中翻湧的殺意,擡起頭問道:“祖母,您看什麽?”

“我在看未來的天下共主。我的好孫子,你有沒有想過,大周國師的預言是真的?”

朝魯眸光閃了閃,心裏暗藏的野望一瞬間激蕩,卻又一瞬間平覆。

他苦笑道,“祖母,您相信一只螞蟻能喝幹整片汪洋嗎?”

薩仁高娃微微一楞,然後默默閉上雙眼。是啊,他們哈剌赤部落是一只螞蟻,而草原和中土是無邊無際的汪洋。

僅憑這四百多人,其中二百青壯,二百老幼婦孺,就想征服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種族,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哈剌赤部落光是活過這個冬季就需要耗費全部力量。

朝魯靜靜坐了一會兒,告誡自己不要癡心妄想,然後才走出帳篷。

不遠處,大周國師正垂眸看著跌坐在地上的哈魯敗,而哈魯敗的臉忽紅忽白,表情呆楞古怪,二人是不是起了沖突?

朝魯大步走過去。

方眾妙轉頭望過來,眸光閃了閃,然後看向坐在篝火邊正聊著天的那些死士。

心聲好似一股寒流飄過半空:【真是果決啊朝魯首領。】

【我的護衛們命宮裏全都冒出煞氣,可見即將遭遇血光之災。】

【你進入帳篷的短短片刻就有這樣的變化,我是不是可以認定,你就是這場禍事的源頭。】

【你已經與族人商議妥當,準備殺人越貨了嗎?】

【倒也沒有出乎我的預料。冬季快要來臨,你們豈會把馬群售賣出去。沒了馬群,你們拿什麽搬運東西?】

【殺了這支商隊,我們帶來的糧食、鹽鐵、武器,便是你們的了。這是無本萬利的買賣。】

朝魯行進的步伐並未減緩,臉上也沒什麽表情,眼神更是平靜無瀾。

他仿佛什麽都沒聽見。然而,若是有人能夠探聽到世上最輕微的動靜,便會發現他瘋狂跳動的心。

這就是大周國師的窺天之術?比傳言中更為恐怖!自己背地裏的謀劃,她不用派人竊聽,更不用開口試探。她只需看自己一眼,就這一眼,便什麽都能知道。

如此,她的預言莫非也是真的?

朝魯一瞬間產生了強烈的妄想。然而理智卻又讓他深刻地明白,妄想之所以稱為妄想,便是因為它註定破碎的荒唐。

不信大周國師的預言,他就能帶著哈剌赤部落好好繁衍下去。信了大周國師的預言,他便會把哈剌赤部落帶上滅族之路。正是因為責任重大,所以才更要意志堅定!

哈魯敗爬起來,轉身看向自己的親哥哥,狹長的雙眼微微一瞇。

朝魯繼續前行,目光不善地盯著這個血脈汙濁的弟弟,然後又去看大周國師,冷峻的表情帶有疑慮。這兩人怎會攪合在一起?

方眾妙與朝魯靜靜對視,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個龜殼,正輕輕搖晃。

龜殼裏發出丁鈴當啷的脆響,搖晃三次,打開查看三次,方眾妙再度望向步步逼近的朝魯,心中輕輕一笑:【可惜啊可惜,我既已來到此處,便昭告著乾坤已定。】

【朝魯首領,你在我手裏掙紮,無異於向天爭命,而命運是天註定。】

【你想殺人越貨,先解決這場滅族之災再說。】

思及此,方眾妙垂眸看了看打開的龜殼裏散落的三枚銅錢,緩緩忖道:【坎上坎下,重險之象。】

【我為哈剌赤部落占得坎卦,六三爻辭:來之坎坎,險且枕,入於坎窞,勿用。】

【可憐啊可憐,哈剌赤部落已經處於險陷之間,往前有險,退居難安,深入險穴。】

【朝魯首領,今晚且看是你殺我商隊,奪我貨物,還是我坐等你族人被屠,屍橫遍野。】

【想要解決這場滅族之危,你只能跪下求我。】

唇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方眾妙不等朝魯走到近前便收好占蔔的器具,走向自己的護衛。她擺了擺手,圍坐在篝火邊的一百多人就魚貫進入搭建好的帳篷,還將帳簾嚴嚴實實封住。

倒是聽話得很,說不走動就不走動。

朝魯不覺欣慰,只覺慍怒。好一個大周國師!你銅錢一晃就說我哈剌赤必將滅族!殺我族人的莫非是你們這些暴徒不成?

我哈剌赤部落註定與你不死不休!今晚的計劃必須提前!

朝魯的心裏有氣血翻湧,怒火灼燒,表情卻依舊冷峻。他由衷感謝上天的垂憐,讓自己得以窺探到大周國師的所思所想,從而每一步都走在對方前面。

晚上屠我全族,還妄想讓我跪下稱奴?好,那我現在就毒死你!

“哈魯敗,你與那個中原女人說了什麽?”走到近前,朝魯語氣不善地詢問。

圖門張開嘴,指了指自己齊根被割掉的舌頭。

朝魯面色微微一滯,改口問道:“她對你說了什麽?”

圖門依舊指了指自己壓根不存在的舌頭。他永遠也忘不了,年幼的自己被幾個族人按在草垛上,祖母用鐵鉗夾住他的舌頭,才七歲的朝魯眼也不眨,舉起刀狠狠劈砍。

那種痛永生永世都忘不了。

朝魯面色陰沈,眼裏冒火。這孽種還是如此野性難馴,是平日裏鞭子抽得太少,或是烙鐵燙得不夠?

站在一旁的三個奴隸慌忙跪下,顫聲說道:“她,她問哈魯敗的舌頭是怎麽被割掉的。她還問了哈魯敗的名字。”

朝魯冷聲問道,“你們如實說了?”

三個奴隸連連磕頭,“我們說哈魯敗是部落的恥辱,是該死之人。”

“那中原女人說什麽?”

“她什麽都沒說。您一來她就走了。求首領饒命!我們下次再也不敢與那些中原人說話,否則也叫您割了我們的舌頭!”

馬上就要實行毒殺計劃,想來大周國師活不過一個時辰。朝魯心中自有成算,看了看三個奴隸嚇得沒有血色的臉,只是冷哼一聲便大步離開。

三個奴隸癱坐下去,緩和了一會兒,然後便飛快把袋子裏的炒米掏出來,一陣狼吞虎咽。

“哈魯敗,你也吃幾把!咱們拿在手裏的東西都是首領的,吃進肚子裏的才是自己的。”

戴黑色氈帽的奴隸將一把炒米強行塞進圖門的嘴裏。另外兩個奴隸捂住他的嘴,催促道:“快嚼碎了咽下去。”

圖門差點被噎死,勉強嚼了幾下,然後爬起來,癡癡地看著那幾個剛搭建好的帳篷。帳簾後面是什麽?是女子映照著篝火的美麗臉龐嗎?

三個奴隸苦苦相勸:“別看了哈魯敗。”

“哈魯敗,她與你是天上月和地上泥。”

“哈魯敗,想女人了就去羊圈幫那些女奴幹活。她們高興了晚上會跟你睡。”

“哈魯敗……”

圖門低下頭,指著自己,眸光堅定,薄唇開合:我叫圖門,不叫哈魯敗。圖門,圖門,圖門,看清楚了嗎?

三個奴隸仔細辨認他的口型,無奈道:“哈魯敗,這些話跟我們說說就行了,別讓部落裏的人看見。”

“他們會打死你的!”

“你就是倒塌的山峰,你就是一事無成的廢物,你註定當一輩子奴隸。你改不了命。”

“沒有人會叫你圖門,因為你不配。”

圖門放下指著自己鼻尖的手,癡癡地望向那個帳篷,心裏湧上強烈的悲哀。一塊石頭緩緩墜入冰窟,卻沒有口舌能呼救,也沒有四肢能掙紮。他落入哪裏就只能靜靜地困死在哪裏。

方眾妙坐在爐火邊,正淺淺啜飲著一杯溫熱的馬奶酒。心弦似乎被無形的手輕輕撥弄,她忽然看向帳簾,在心裏呼喚:【圖門?】

圖門渾身一顫,死寂一片的眼瞳浮上微微閃爍的光芒,然後是泉湧的淚水。

【您,您在喚我?】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

【嗯,我在喚你。】

【我,我叫圖門。】

【我知道你叫圖門。】

【您喚我何事?】

方眾妙飲盡杯中的馬奶酒,輕輕笑語:【無事,只是喚你一聲罷了。】

戲耍一般的話語,卻令癡癡站立的圖門抑制不住地笑起來。如果能夠發出聲音,他要讓整個草原都聽見自己奔騰的喜悅。

我叫圖門!我叫圖門!誰說我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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