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2 ? 猙獰鬼(六)

關燈
132   猙獰鬼(六)

◎“一千歲的二郎,肯定不是你吧?”◎

多年前, 羅荊曾親見那場幾欲令天地變色的人鬼大戰。

他記得很清楚,當年的寧峪如今日這般,突然合身撞向施法的姬珩, 企圖憑蠻力一擊斃命。

詭異的是,短短一瞬過後, 滿山鳥雀驚飛,而寧峪已然墜到山下。

那時,盡禾與羅嶷忙著對付刀勞鬼一族,不曾多管他。

聽聞太一道在山下列陣, 他索性易容成山中獵戶的模樣,躲在一群道士身後。

他親耳聽見他們為姬珩歡呼:“大師姐修為高深,護身術自然牢不可破。”

他們稱致寧峪墜崖的法術為護身術。

他們還提到過一本書,名曰《太一符箓》。

多年後,他從投靠他的一個鬼族口中得知:《太一符箓》不是書,而是太一道的至上秘笈。

此刻,羅荊的目光先後落在羅剎與朱砂身上,最後饒有興致地盯著得意洋洋的羅剎。

男大不中留。

看來他這個好弟弟, 瞞了他不少事。

羅剎忙前忙後, 一回頭見羅荊杵在朱砂身邊一動不動,當即氣不打一處來:“朱砂被醜八怪偷襲,你為什麽不幫忙?”

指節早已不知第幾回被他攥得死白,羅荊努力咽下翻湧的怒氣:“你的好朱砂, 也沒給過我幫忙的機會啊!”

“哼, 我看你就是懶。”

“羅二郎, 別以為我不敢打你。”

朱砂苦不堪言, 趕忙站出來勸和:“二郎, 查案要緊。”

羅剎看著歪七八扭倒在院中的四人:“我們該從誰問起?”

“蠢鬼, 當然是賴五郎啊!”

“羅大郎,你兇你親弟弟!”

一旁的賴五郎聽到自己的名字,立馬捂著肚子艱難起身,慌不擇路想偷跑出門。

羅荊正在氣頭上,餘光瞥見他路過,一腳伸出正中胸口,又將他踹回原地。

胸口傳來劇烈的疼痛,賴五郎吐出一口血沫,再不敢妄動。

“說,季三郎是誰殺的?”

聞言,賴五郎淒聲求饒,跪在地上大喊冤枉:“季三郎死的那日,我在家中伺候他們三個,我真的不知兇手是何人!”

羅荊被他吵得難受,幹脆抽出短刃蹲下身。

刀影接連閃過,一刀割開賴五郎的手腕,一刀劃開他的袍服,抵住他的胸口。

兩道傷口,雖暫時不致命,但鮮血滴落在地的輕微聲響,性命將逝卻無能為力的窒息感,已足以嚇得賴五郎魂飛魄散。

握住刀柄的手向下用力一按,羅荊問道:“誰殺的?”

午後烈陽,滾燙的光針直刺眼底,灼痛難忍。

賴五郎被曬得頭暈眼花,卻絲毫不敢閉眼,密汗不斷額間冒出。

刀破開血肉,鮮血從刀尖冒出,蜿蜒而下。

兩相抉擇之下,他伸手指向倒在不遠處的寧峪:“他想吃人肉,又嫌我為他找的村民不夠壯,便盯上了殺豬的季三郎。”

猙獰鬼一族好食生肉,乃是天性。

與兄長寧崢一樣,寧峪愛吃人肉,最愛吃身子強壯的男子。

寧峪本在南詔瀟灑度日,可兩個月前,兄長寧崢讓他盡快回到邕州,小心躲好。

他來了,等了一個月,始終不見寧崢的影子。

他心情煩悶,便想吃一個男子解饞,可賴五郎只能騙來幾個文弱書生。

那些書生的大腿還沒有他的小臂粗,他食難下咽。

某日他路過肉鋪,無意間看見赤膊的季三郎。喉間滾動,他總算有了食欲。

賴五郎:“我知季三郎與秦越娘心善,便假裝迷路受傷,等在他們上山拜祭的必經之路上,隨其歸家。待他們去西廂房拿草藥的間隙,我趁機將少許鬼筆鵝膏掰碎丟進茶水中。”

季三郎與秦越娘喝了茶水,陷入昏迷。

他出門招手,寧峪便急不可耐地帶著虎玳與虎桉現身。

因寧崢的信中,曾多次言明太一道將至邕州。

寧峪為防留下破綻,被太一道發現,壞了寧崢信中的大事。因而,原本喜歡生撕的他,只好讓虎玳砍下季三郎的胳膊與腿,供他飽餐一頓。他意猶未盡地吃了一個時辰,才吩咐另外三人處置屍身。

虎桉從賴五郎口中得知秦越娘患有迷癥,便與虎玳一起扶起她,按下滿墻的血手印,以此嫁禍於她。

三人快速分屍,再背著屍塊上山,埋進土中。

故事到此,真相大白。

賴五郎哭著告饒:“我是被逼的,若我不從,他們便要吃我!求求你們,放了我。”

“被逼?”羅荊手中的刀又在血肉中前進一寸,“虎為倀鬼一族之姓,虎玳,虎桉……若我沒猜錯,他們倆是倀鬼鬼王虎萇的手下。至於你?這般擅於為虎作倀,那定是倀鬼。”

賴五郎渾身哆嗦:“是是是,我是倀鬼。五年前奪身賴五郎後,一直藏身在此。”

“你是否還有事瞞著我們?”

“沒了沒了,真沒了!”

朱砂抽出金簪,笑吟吟蹲下身,猛地一下紮進賴五郎另一側胸口:“你說謊!山裏有那麽多地方,你們為何獨獨將屍塊埋在那裏?”

兩側胸口的疼痛,交替襲來。

賴五郎眼前一黑,差點昏死過去。

幸好羅剎眼疾手快,左右開弓,猛扇了他幾巴掌。

賴五郎無奈睜眼:“兩位大王吃完那些官府不管的人後,都喜歡將屍塊丟到那裏……”

“哪兩位大王?”

“寧崢、寧峪。”

“什麽叫官府不管的人?”

“都是些走私的奸商。”

埋屍當日,賴五郎本欲將季三郎殘缺的屍塊拋至更遠的地方。

不料寧峪忽然下令,要求他們務必將屍塊丟棄到一處擺著三顆檳榔的地點。

後來,某夜為寧峪洗腳時,他才知那處埋屍地,原是寧崢與寧峪兩兄弟早年在邕州食人時遺留的屍骨坑。

猙獰鬼一族,不僅喜食生肉,還喜歡將吃過的殘肢丟到一處掩埋。

十五年前,在邕州食人的猙獰鬼是寧崢。

七年前,則是躲藏在山中的寧峪。

被兩兄弟所食之人,多是來往於大梁與南詔之間的走私商人。

這些人行蹤不定,且親屬多在原籍。一旦失蹤,家屬不知其去向,因而報官者寥寥無幾。

縱有家屬到邕州官府報案,官府因其身份尷尬,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更不願管。

積年累歲,兩兄弟的惡行藏匿了十五年之久,才因枉死的季三郎而敗露。

一樁冤案、三十多條人命、一個好大喜功的刺史。

從前不願管的螻蟻,成了臨縣失蹤的富商;從前心善的弱女子,則成了罪不容誅的兇犯。

賴五郎一口氣說完來龍去脈,周身的疼痛逼得他屏住呼吸,好一會兒才呻吟似地喘出一口氣:“你們放過我吧……”

朱砂點頭同意:“行,我們拉他們三個壯牛去官府已經夠累了,不必帶上你這個倀鬼。”

賴五郎眼神渙散,含淚道謝:“多……”

話音未落,金簪拔出。

再一晃眼,一張染血的符紙隨簪尖起落,覆又貫入他的胸膛。

朱砂拔走金簪,在水中洗了幾遍,才重新插回發髻間。

目睹一切的寧峪癱臥於地,氣息粗重如牛。

他方才鉚足了勁撞羅剎,倒地時深陷地中近十尺。眼下頭暈目眩,腮幫子咬得死緊。

卡在墻壁中的虎玳與虎桉緩緩醒來。

三人對視一眼,齊齊發力想要逃跑。

無數逃跑的法術口訣,來回念了幾遍,三人額頭上青筋跳動,身子卻紋絲不動。

羅剎聽到窸窸窣窣的動靜回頭,見三人的臉憋得通紅,他好心拽出寧峪。

之後,他握緊寧峪的手腕,高高掄起砸向地面。

石屑混著血沫飛濺,悶響與破碎的喊聲齊飛。

來回砸了數十下,寧峪終於老實了,面朝下卡在地縫裏,萬萬不敢說話,生怕多吃進一口泥。

羅剎揉揉發酸的手腕:“你可真重。”

朱砂找來繩子,綁住三個鬼的雙手:“先把他們拖去找任刺史。”

羅剎拖著寧峪與虎玳,羅荊拖著虎桉,朱砂跟在兩人身後。

三人一起出門,方走了幾步,羅荊停下腳步,又跑回賴家。

另外兩人面面相覷,只得站在原地等候。

等到賴家濃煙起,等到賴家火光沖天,羅荊才再次現身:“走吧。”

夕陽西下,三人沿著鄉間小道慢騰騰走回城。

回村的村民看見濃煙四起,紛紛出門查看。

有人急迫地端著水,欲沖去救火,反被另一人勸下:“他嚇了我們多少年,嚇死了多少人,你忘了嗎?”

那場火從燃起到徹底熄滅,足足用了六個時辰。

管轄柳花村的縣衙在大火燒盡賴家後,方接到裏正報官。

官差們忙碌半日,只掘得一具通體焦黑屍骸,唯頭顱可辨。

依舊那般猙獰如惡鬼,依舊那般可怖至極。

三人與無數看熱鬧的村民擦肩而過,他們眼中淚光閃爍,滿是期待。

一路上,朱砂與羅剎有說有笑,時不時還要停下來摟抱。

羅荊既嫌兩人走得慢,又嫌兩人幼稚,大步越過兩人走在最前,正好不遠不近拉開十步的距離。

羅剎唯恐朱砂多心:“朱砂,他自小便這樣,對我也這樣。”

朱砂:“我瞧你阿兄挺疼你的。”

“哪裏疼我了?他總是嘲笑我、欺負我。”

“他若是不疼你,何必陪我們查案。”

羅荊在鬼族混雜的邕州隱姓埋名多年,此番卻現身相隨,終日不離他們左右。

唯一的原因,不過是怕自己的傻弟弟受騙受傷罷了。

羅剎心知肚明,唇舌間偏生不肯服軟:“誰要他保護,我已經一千歲了。”

“不知是誰,六年前躲在金宅子裏抱著我哭了大半宿。”前方的羅荊說完這句,回頭似笑非笑地問道,“一千歲的二郎,肯定不是你吧?”

“羅大郎,我恨你!”

三人回城後,徑直去找任刺史。

早間暈倒的任刺史,早已悠悠轉醒,目下坐在官衙苦思對策。一聽朱砂已找到真兇,他忙不疊出門相迎,態度可謂謙卑至極。

朱砂猛踹虎玳一腳,示意他招供。

虎玳苦於性命攥在她手中,唯有說出真相以求保命。

他斷斷續續在講,任刺史聽得心不在焉,心中的小算盤卻打得飛起。

秦越娘殺夫一案的具狀已申達刑部,大不了他再差手下人寫一封牒狀上呈。

此次破案加捉鬼,乃是天大的功勞。

只要朱砂將兇手交給他,何愁沒有功績?

朱砂看他眼珠轉而不定,心下了然:“任刺史,你聽到了嗎?”

任刺史一臉正色:“自然。多謝道長助本府擒獲鬼族!”

此話一出,候在一旁的長史與參軍面面相看,臉色徒然變得極為難看。

任刺史兀自沈浸在升官的喜悅中,不曾多註意身邊二人的變化。他大手一揮,喚來幾個官差:“來人,將這三個兇徒押入大牢。”

長史硬著頭皮拉住他:“使君容稟,依《大梁律》:凡涉鬼族案牘,悉歸太一道,地方官府不得羈押。”

任刺史震驚扭頭:“那那那……此案豈非不歸本府管轄?”

“任刺史,我適才便是想對你說:這三個鬼,我帶走了。”唇邊極淺地勾起一抹笑意,朱砂飛快地眨了下左眼,“你放心,我一向恩怨分明。等回京,定會在師父面前,為你請下這樁天大的功勞。”

“那本府……先在此多謝道長了。”

“任刺史,你等著便是。”

“好好好,我等著。”

三人拖著三個鬼瀟灑離去,獨留任刺史站在原地樂不可支。

在邕州苦熬幾十年,一朝柳暗花明,升官有望,怎能不叫他心緒難平?

三人穿街過巷,快步走去方絮所在的曾宅。

可是,今日委實奇怪。

三人一入內,竟未見到一個太一道之人。

後院的章婆一見三人,丟下月奴,便著急忙慌跑過來:“總算見到三位恩人了。方道長托我告訴你們:‘師妹,玄英出事,我們已上山’。”

“玄英?她出了何事?”

“唉,我聽方道長說,她被幾個人抓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