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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 猙獰鬼(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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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   猙獰鬼(四)

◎“朱砂,你真的不覺得小嗎?”◎

一堆屍骨, 十五年。

朱砂口中的兩個關鍵詞,嚇得任刺史脊背發涼,幾欲昏死過去。

他在邕州做了二十年的官。

十五年前, 他是縣令;七年前,他是長史。

若朱砂所說為真, 邕州官府所有人,此番全部在劫難逃。

定了定心神,他道:“道長稍等,本府即刻差人隨你前去屍骨坑查探。”

他與長史對視一眼正要走, 朱砂喊住兩人:“秦越娘在何處?我要見她。”

任刺史出門,招手喚來一位官差:“你快帶道長去大牢。”

“喏。”

朱砂隨官差去大牢的路上,又叫上不遠處等候的兄弟倆與章婆。

時隔月餘,章婆再見女兒秦越娘,心疼地直落淚:“越娘……”

一向瘦弱的秦越娘,如今更是枯槁。

她入獄後,因她遲遲不肯招供殺夫的動機,任刺史急於結案立功, 下令輪番拷打。

被打了五日, 她實在熬不住刑罰,只得簽字畫押。

她的雙手雙腳皮開肉綻,全身遍布腫脹淤紫與縱橫交錯的鞭痕。

在他們到來之前,她蜷縮在冰冷骯臟的地面, 望著天窗投下的斑駁光影, 平靜地等待死亡。

神智迷蒙間, 她聽到母親的呼喚。

她艱難地、極緩慢地轉動脖頸, 兩個字從她破裂腫脹的唇角溢出:“阿娘……”

朱砂無語地看著一旁一動不動的獄卒, 冷聲喝道:“開門。”

獄卒看了一眼身邊的官差, 見後者點頭,這才取下掛在腰間的鑰匙,打開牢門。

門開的剎那,章婆跌跌撞撞跑進牢房,摟著女兒悲泣。

朱砂與羅剎提著燈籠進去瞧了一眼,見秦越娘精神恍惚,有氣無力。幹脆找到任刺史,讓他先放人:“任刺史,秦越娘若死在邕州大牢,你這官位可就到頭了。”

任刺史原想搬出律法拒絕,奈何朱砂突然掏出兩個令牌。

第一個天師令,他不知真假,尚可置之不理。

可第二個令牌,卻是確鑿無疑的天子傳符。

任刺史換了一副更諂媚的面孔:“道長,恕本府有眼無珠,秦越娘你盡管帶走。”

朱砂:“你派人將她送去宣明坊的曾宅,另找郎中上門醫治。”

任刺史:“好好好。來人!來人!依照道長所說,將秦越娘送去曾宅。”

天色已晚,朱砂只得先叮囑任刺史盡快派人上山守住屍骨坑,再找來四名驗屍的仵作詢問。

據四人連日反覆驗屍所得:季三郎死於背後中刀。

“一刀砍到他的後腦勺,當場死亡。”仵作拿出手劄,指著其中的一頁道,“分屍的手法,不算嫻熟,但力道大。一刀砍開骨肉,從不下第二刀。”

羅剎翻著手劄,看著畫中缺失的胳膊和腿:“他只少了左手與右腳嗎?”

仵作:“對,和屍骨坑中的白骨一樣。我們將坑中挖出的所有白骨進行拼湊,發現他們全部少了左手與右腳,故而才懷疑兇手實為同一人。”

朱砂:“除了季三郎,其餘人怎麽死的?”

此話一出,四個仵作面面相覷,欲言又止。

果然有內情,朱砂丟下傳符:“放心,今日過後,任刺史自身難保,他不敢找你們麻煩。”

四個仵作沈默地低下頭,捏著手劄。

直捏到指節泛白,他們才擡起頭,告知三人一個震驚的答案:“是,那些人的死法與季三郎並不同。”

“他們到底怎麽死的?”

“被活生生撕裂而死。”

“撕裂?”

“那些人的頸骨斷處參差如犬嚙,血沁入骨。天柱骨自上而下三節俱毀,顱骨與頸骨銜接處盡碎。”

一個仵作轉身跑去書櫃翻找,片刻捧著一個木箱出現。

木箱中,是四人有意留下的一截頸骨。

三人看向那截森白的頸骨,確實如仵作所說,骨斷處參差不齊,斷面透著一股滲人的暗紅。

仵作:“不光頭顱,連他們的四肢,生前也曾遭巨力撕扯……”

話音未落,四人中的一個老者站出來:“我們懷疑這案子不是人做的,但使君說秦越娘已招供,讓我們少管閑事。”

好一個任刺史,知情不報,屈打成招,竟還癡心妄想升官發財。

朱砂拿走手劄與斷骨:“你們還有旁的發現嗎?”

聞言,一個仵作哆哆嗦嗦地舉手:“道長,我知道那個醜八怪是何人。”

“醜八怪?”

“秦越娘女兒見過的醜陋男子。”

“是誰?”

“柳花村的村民,賴五郎。”

羅剎不解:“既然你們知道是何人,難道任刺史不曾派人查查他?”

旁事不好說,但這事,仵作願意為任刺史解釋幾句:“十裏八鄉,又高又醜的男子僅賴五郎一人。使君從秦越娘女兒處得知賴五郎曾出現在季家後,疑心秦越娘紅杏出墻,與賴五郎勾搭成奸,謀害親夫,便差人抓來賴五郎詢問。可賴五郎辯稱他當日一直在家,並有三人可以為他作證。”

任刺史抓來這三個人,三人皆堅稱賴五郎整日與他們待在一起,從未出門。

仵作:“使君沒有證據,只好懷疑是秦越娘女兒驚嚇過度,胡思亂想,遂放走了賴五郎……”

羅剎看他吞吞吐吐,繼續追問:“既然有人證明賴五郎的清白,你為何又要在我們面前提起他?”

仵作左右環顧,竭力壓低聲音:“因為他說的那三個人體壯如,力氣似乎很大。”

雖然說斷案一事,需講證據,不可以貌取人。

但是,仵作只要一記起那三人虬結如巖、寬闊異常的後背,便立即聯想到季三郎屍塊上利落的砍傷。可任刺史一心只想快些結案,他不敢妄言一句。

朱砂與羅剎對視一眼,開口要來賴五郎家的地址。

三人走出官衙,天上明月高懸,繁星點點。

隨羅荊回家前,朱砂與羅剎順道拐去曾宅探望秦越娘。

可喜可賀,秦越娘瞧著傷勢極重,實則並無致命傷。

今日在房中安睡半日後,她此刻已能咬牙硬撐著靠在床頭。

聽聞三人的來意,她滿目憂傷,沙啞的嗓子,盡顯疲累與無助:“我忘記了……我每回犯病,總是記不住自己去過何處,做過何事。去年,三郎帶我去長安看病,郎中開了幾副藥給我。直到這次發病,我已多月未犯迷癥。”

朱砂:“你連白日發生了何事,都記不住嗎?”

秦越娘搖搖頭:“記不清了。只記得與三郎上山拜祭,後面的事,我死活想不起來。”

至於女兒說的醜陋男子,她更是一問三不知。

她被人推醒之前,意識混沌,好似墜入一場無法醒來的殘夢。

夢中,全是支離破碎的畫面與模糊不清的面孔。

羅荊摸著下巴:“聽著像是中毒了,而且極像是吃了鬼筆鵝膏。”

“鬼筆鵝膏又是何物?”

“一種長於瘴癘之地的毒菌。”

羅剎看向秦越娘:“你那日吃過這個嗎?”

對於那日的所有記憶,秦越娘只記得夢中的她很難受,胃裏翻江倒海很想吐:“我忘了是否吃過,可我清楚記得我醒來後,血泊中有一灘嘔吐物。”

羅荊:“誤食鬼筆鵝膏,確實會讓人惡心嘔吐。”

多月未發病的秦越娘緣何在那一日發病?

又為何秦越娘記憶全無?

朱砂壓下縈繞心中的兩個問題,轉身去找方絮:“師姐,任刺史草菅人命,這事你管不管?”

今日,遍體鱗傷的秦越娘被擡進宅子。

方絮看得心驚,亦知自己大錯特錯。她只顧捉拿傅延年,卻忘了查案捉鬼本就是太一道之責。

秦越娘殺夫一案,一查便知有蹊蹺。

而她竟然失責至此,從未細查。

眼下,面對朱砂的問題,她難得低頭:“如何管?”

朱砂指向她手邊的筆墨紙硯:“簡單,你寫一封信給師父,她自會派人管。”

“這麽簡單?”

“你加一句,‘玄機求她管一管’。”

“行。”

方絮將信將疑坐下寫信,朱砂看她奮筆疾書,滿意離去。

三人再回羅荊的宅子,已是亥時。

今日奔波一整日,朱砂累得精疲力竭,倒頭便睡。

半夢半醒間,羅剎不知又從何處翻出一對金手鐲,悄悄戴在她手上。

朱砂次日睡醒,方一擡手伸懶腰,卻聞聽一聲清脆的“叮當”聲。

她後知後覺擡腕查看,才瞧見那對纏枝蓮紋金手鐲。

蓮葉層疊,金絲纏枝盤桓纏繞。

不似昨夜那對碗口粗的手鐲,今日的手鐲圈口小巧,正好貼合腕骨的弧度。

看她看得認真,羅剎從背後環住她的腰:“這是我從前在夷山時隨手做的,我嫌太小,便不敢送你。”

畢竟他從小到大,見盡禾在家所飾之物,全是赤金的重物。

這對細金鐲,盡禾看不上,羅嶷看了直嘆氣。

朱砂回身親他一口:“謝謝二郎,我很喜歡。”

她眉目舒展,想來內心十分歡喜。

可羅剎仍有些不安:“朱砂,你真的不覺得小嗎?”

“……”

羅荊獨自在前廳不耐煩地等了許久,才等來兩人用膳。

照舊,羅剎先為朱砂張羅膳食。

盛粥、遞餅、夾菜……一連串動作如行雲流水,無比嫻熟。

眼皮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掀,羅荊似笑非笑道:“你倒是從未替我夾過菜。”

羅剎:“你又不是沒手。”

羅荊:“哦,她難道沒手?”

羅剎咬牙切齒,猛夾起一筷子菜,丟到羅荊的碗中:“夠不夠?”

“二郎真孝順。”

“不及你話多。”

用完早膳,三人出門,直奔山中的屍骨坑。

他們來得正巧,官差忙碌一宿,挖出十具白骨,整整齊齊就擺在坑旁。

任刺史昨夜絲毫不敢閉眼,今早天一亮便進山查看。

山中悶熱,他裹著厚重官服,自是胸悶氣短。

現今白骨現,他前胸後背冷汗涔涔,豆大的汗珠從額頭冒出,再滴落到地上。

最後一具白骨挖出,他臉色煞白,雙腿止不住的打顫。

而後雙膝一軟,直接暈了過去。

長史“哎呀”一聲,忙不疊招呼官差:“來人,送使君下山。”

朱砂一具具白骨看過去,身後的羅剎拿著昨日仵作給的斷骨。

兩人越看越覺得詭異:“和第二層死的人一樣,全部死於撕裂。”

朱砂補充:“是生撕活裂。”

坑中的屍骨,並非幼小孩童,而是成年男子。

朱砂實在好奇,到底什麽神力之人,可以將一個成年男子活活撕開?

人做不到,那便是鬼族。

思及此,朱砂扭頭向羅荊打聽:“你在邕州多年,是否知曉此地還有哪些鬼族?”

羅荊伸出手數了數躲藏在此的鬼族,“總共有二十支鬼族,我收服了其中十五支。剩下的五支,是猙獰鬼、水鬼、疫鬼、刀勞鬼與倀鬼。”

羅荊沒有收服這五支鬼族。

一來不想,這五族最愛惹是生非,殺人乃是家常便飯。

他費心收服他們,屬實是沒事找事。

二來自然是因為這五族的鬼王,修為遠在他之上。

他無法用錢帛收買,又暫時打不過,幹脆放棄。

朱砂的眸中,閃過一絲詫異:“這裏為何有這麽多鬼族,而太一道卻從不知曉?”

“第一:邕州緊挨南詔,不少鬼族為躲避太一道的追殺,會經由邕州,前往南詔避禍。”羅荊輕擡下巴,示意她看向大坑,“第二,如你所見,他們行事鬼祟,從不在邕州公然生事。”

朱砂懂了,那些鬼族默契地保護著這片所謂的“凈土”。

他們殺人後,不再棄之不顧,而是小心翼翼地掩埋起來。

或許,就在她所站立的這片山中,埋藏著無數被鬼族殘害的無辜百姓。

而最該保護百姓的邕州官府,卻不曾上報一件失蹤案。

朱砂極目遠眺,白茫茫的密林深處,不知飄蕩著多少冤魂?

【作者有話說】

羅家的計量單位

金珠子=不值錢的小玩意

金香囊=送出去丟人的小玩意

細金鐲=沒人要的小玩意

金步搖=有點小有點輕

8斤重的金手鐲=還行,有點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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