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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 蛇骨婆(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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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蛇骨婆(六)

◎“兄長爭得,弟弟爭得,為何兒臣不可以?”◎

在老翁口中, 那些住在宅子裏的人,罪該萬死。

他們明明住在好宅子裏,個個錦衣華服不用發愁生計, 背地裏卻偷他的菜偷他的雞。

半月前,他進城買藥, 瞎眼的妻子蔻娘獨自在家餵雞。

他離開後,兩個男子摸進草屋,意欲偷雞。

蔻娘聽到腳步聲與雞叫聲,抱住其中一人的雙膝, 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那是他們老兩口辛苦養了一年的兩只雞,那是他們老兩口為數不多能換錢買藥的兩只雞。

可那個男人嫌她的手太臟,嫌她的眼淚蹭到他的錦服,一腳接一腳踹到她的心口。

男子踢人的力道,又狠又快。

蔻娘口吐鮮血,當場身亡。

老翁提藥回家時,遠遠看見兩人走出草屋。

他閃身躲到老樹後,親眼看到兩人拎著著他家的兩只雞, 親耳聽到兩人大聲罵他的妻子蔻娘是乞索兒。

他察覺不對, 趕忙跑回家。

入目所及,是蔻娘倒在泥地中的屍身。

老翁:“他們明知那些野菜是我種的,卻不肯給錢。他們明知蔻娘身子差,卻踢她打她。他們殺了人, 難道不該一命償一命嗎?!”

自小在宮中長大的齊王李雋, 是神鳳帝的第二個孩子。

雋, 有才德超卓之意。

他至高無上的母親希望他成為一個俊傑。

他無憂無慮地長大, 唯一的煩惱是:他比兄長李長據晚出生兩年。

僅僅兩年之差, 他成了齊王, 他眼中庸碌的兄長成了太子。

他不甘居於兄長之下。

此番冒險回京,他或許打定主意要取代兄長。

他壯志滿懷,欲與兄長決一死戰。

可惜,他並未死於兄長之手,而是被一位窮苦潦倒的老翁所殺。

而他至死都不知,他被殺的原因源自一筐野菜、兩只雞與一條人命。

羅剎在草屋找了一圈,最後在墻角處發現半塊淡紅砒石。

一塊砒石,先經明火燒制再冷凝,便是世間至毒之藥——砒霜。

羅剎用手帕拾起砒石,找到院中的朱砂與蕭律:“斷口尚新,只剩一半了。”

朱砂看著砒石,疑惑道:“你如何下毒的?我們查驗過地裏剩下的野菜,全部無毒。”

老翁笑道:“他們嫌糞肥臭,每回我施肥時,他們總會惡狠狠地讓我留一小塊幹凈的野菜。蔻娘死後,我想報仇,便煉了半塊砒石,連夜將砒霜撒在其中幾株野菜上。第二日,我當著他們的面施肥,故意留著那些撒了砒霜的野菜不動。”

那些沾染了砒霜的野菜被摘走、洗凈、熬粥、入口,直至毒發。

水能洗掉表面的砒霜粉末,卻洗不掉隨露水沁入野菜中的砒霜之毒。

一樁震驚朝野的皇子被殺案,背後真相竟如此簡單。

朱砂漠然轉身,叫走另外兩人。

臨走前,她丟下一塊金餅,啞著嗓子道:“快逃吧。”

“天地之大,一個窮老頭能逃去何處,不如守著蔻娘。”老翁拍拍身上的泥土,又將金餅還給她,“看你們三個不像壞人,我快死了,好心告訴你們一件事吧。”

“何事?”

“人是我毒死的,不是我殺死的。”

據老翁回憶,當日他一直守在附近,曾看見十個黑衣人跳進宅中。

之後,四個黑衣人追趕一個從後門逃命的男子而去。

“我以為他們是被殺死的,還道可惜。”老翁枯槁的臉上露出孩童般滿足的笑意,“方才聽你說下毒,我才放心。這仇,我總算親手為蔻娘報了。”

三人各懷心思,默不作聲走出草屋。

直走出密林,蕭律嘆息道:“五個侍從胃中留有雞肉的殘渣,而齊王應該沒有吃過雞肉。”

羅剎:“他還是報錯仇殺錯人了。”

朱砂:“倒也不算。齊王一向待人傲慢,隨他來此的侍從,必定是其心腹。若說齊王不知心腹偷菜偷雞殺人,我可不信。”

畢竟權貴眼中,區區一個老嫗的命,怎麽比得上他們的大計?

齊王沒吃那些雞肉,不是不吃,而是不想。

一個吃慣鳳髓龍肝的皇子,自然看不上兩只雞。

殊不知,這兩只上不得臺面的雞與一條賤命,卻是另一個人的全部。

羅剎長嘆:“先是毒粥,後是殺手,齊王命中註定有此一劫。”

朱砂:“走吧,上山請師父出面。剩下的事,該聖人管了。”

三人並未通知京兆府官差,徑直坐上馬車去了子午山。

姬璟前腳剛從玄英口中得知:司馬相裏可能還潛伏在京中。

後腳殿中走進三人,又告訴她:殺死齊王的真兇是一個老翁,而殺死齊王侍從的兇手,可能是太子。

姬璟揮手趕走四個弟子:“你們回去吧,我明日入宮告訴她。”

翌日,神鳳帝在月王殿得知所有真相。

她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坐在窗前。然後,高聲呼喊守在門外的宦官:“十一郎,傳太子入殿。”

她的口諭,不到一炷香便傳到太子耳中。

太子放下藥碗,另換了身朝服,隨十一郎慢慢走去月王殿。

途中,他經過永定宮,與侍奉父親崔郡王多年的宦官擦身而過。

他停下腳步,喊住宦官:“阿耶身子好些了嗎?”

宦官躬身作揖,恭敬回道:“回稟殿下,盧妃連日侍疾,郡王已痊愈。”

太子:“替孤轉告郡王,待孤病好後再來見他。”

“喏。”

走過親生父親的宮殿,他走進親生母親的宮殿。

自十五歲後,他已很少進月王殿。

一來:他是太子,有自己的宮殿;二來:他的弟弟妹妹們,比他來得勤。

久而久之,月王殿中便沒了他的位置。

多年未踏入這座華麗的寢殿,他一邊走一邊認真打量。

他的母親喜金飾偏好牡丹,而他不同,他喜歡瓷器與蘭花。

他一直認為,他與母親唯一的相似之處,是他們都不擇手段。

神鳳帝獨坐很久,才等來太子。

至親至疏的母子之間,不鹹不淡地寒暄幾句,便迅速進入正題:“朕記得,你小時候很喜歡他。”

太子:“他兒時乖巧懂事,長大後卻不敬兄長。阿娘,他已多年不曾喚兒臣一聲哥哥。”

神鳳帝眸光微閃:“因為他不聽話,所以你就要殺了他嗎?”

太子開口糾正神鳳帝的說辭:“阿娘,他死於毒殺,並非刺殺。”

神鳳帝下榻,緩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下一步,你打算除掉誰?三娘?四郎?還是朕?”

面對天子的質問,作為臣子的太子當然該跪下請罪:“阿娘此言,令兒臣惶恐至極,亦心痛如絞。兒臣鬥膽問阿娘一句,在阿娘心中,兒臣難道是這般禽獸不如、大逆不道之輩嗎?”

他被逼低下的頭顱下,藏著他來不及收斂的一絲笑意。

這幾日,他過得很快活。

他殫精竭慮多年,結果派出的刺客還未動手,和他作對的弟弟便莫名其妙死了,知曉他的秘密還膽敢背叛他的鬼族亦死於刺客刀下,屍骨無存。

無人知曉他的算計,亦無人知曉他等這一日,到底忍氣吞聲等了多少年。

一個國子監祭酒的兒子,憑什麽與他爭太子之位?

若非神鳳帝濫情寵幸男子,什麽李雋、李悉曇、李宗,他們連出生的機會都沒有。

昔日歡笑聲不斷的月王殿,今日罕見地沈寂了大半日。

李悉曇在殿外耐心等了半個時辰,才見殿門打開,她的大哥得意地走出來。

肚子漸大,她實在跪不下去,只能勉強行一個揖禮:“三娘拜見太子殿下。”

太子眼皮未擡一下:“三娘莫要亂君臣之分。”

李悉曇裝傻充楞:“等我生下肚中孩兒,定好好向阿兄行禮。”

太子拂袖而去,李悉曇扶著腰入殿請安。

自從懷孕,她每三日入一次宮,一遍又一遍地求母親調父親回京。

數月間,她的母親無數次拒絕她。

可她不服輸,偏要再來:“阿娘,駙馬素來體弱,兒臣不忍他勞心教導孩兒。求您開恩召阿耶回京,等孩兒出生,讓阿耶這個武狀元施教,豈不更好?”

第一次,她的母親沒有立刻拒絕她,反而一臉鄭重地問她:“他們爭,你也要爭嗎?”

李悉曇楞了楞,片刻展顏一笑:“兄長爭得,弟弟爭得,為何兒臣不可以?”

聞言,神鳳帝泛起苦笑:“朕若宣他回京,太子與崔家的下一個目標,便是你。三娘,你知道後果嗎?”

李悉曇揚起笑容:“反正阿兄繼位,兒臣與四郎也活不了,不如放手一搏。”

神鳳帝:“你走吧。”

當夜,一封蓋著鮮紅玉璽印的詔書,快馬加鞭送至洛州大將軍府。

齊王一案,最終在兩個月後,以齊王奉詔返京後暴薨結案。

至於十三位官員,以擅離職守及失察之罪論處,追削官爵並籍沒家產。

以上風波,並未影響生活在長安城的百姓。

棺材坊過了清明,貴客稀少。

如今四海升平,人人都在咬牙把日子過好。

一早,坊尾的朱記棺材鋪店門未開,反倒先傳出幾句罵聲。

在坊中閑逛的趙老板習以為常,甚至與幾位在門口下棋的老板打賭:“我猜今日又是二郎被推出來,我押三文錢。”

“騙錢騙到我們身上了。”錢老板面露鄙夷,無語道:“你且說說,哪回朱記吵架,不是二郎先被推出來?”

趙老板幹笑幾聲:“一切皆有可能。”

話音未落,對面朱記的門短暫打開,一個男子踉蹌著從門內走出。

“喲,二郎,又被推出來了啊?”

“沒有,她和我鬧著玩呢。”

羅剎理理襆頭,裝作若無其事地擠進棋攤,指手畫腳嚷道:“你下這裏,包贏。”

趙老板:“今日是為何事?”

羅剎斜瞥他一眼:“說了,我們在打情罵俏。”

錢老板一副過來人的樣子:“夫妻吵架,無外乎錢與情。最近朱記沒生意,朱老板嫌棄你了吧?”

羅剎據理力爭:“沒有,我就是起得太早,吵到她了。”

“你起這麽早作甚?”

“去公主府赴宴。”

“崔大將軍的升官宴?”

“嗯。”

半月前,長樂公主的生父崔決自洛州還長安。

職事官品階雖未升遷,但其所掌兵權,已由洛州兵微妙轉為天子禁軍。

巳時中,朱記的店門再一次打開。

羅剎光顧著指點棋局,絲毫未註意朱砂正四處尋他。

“二郎快跑,朱老板在找你。”

還是仰仗趙老板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本事,否則他今日免不得又要挨一頓罵。

羅剎急匆匆跑過去,拉著朱砂一頓誇:“脈脈眼中波,盈盈花盛處。吾妻光彩照人,為夫亦意氣揚揚。”

“說人話。”

“朱砂,你今日真好看。”

今日的升官宴,京中大半官員齊聚。

公主府人流如織,寒暄聲、談論聲不絕於耳。

朱砂與羅剎費了不少力氣,才找到坐席。

吉時一至,駙馬蕭峴扶著長樂公主李悉曇現身。

跟在兩人身後的英武男子,便是今日這出升官宴的主角:崔決。

羅剎頭回見到崔決,嘖嘖稱奇:“我還以為他是個魁梧武將,沒想到相貌這般英俊……”

崔決雖年逾不惑,身形卻依舊挺拔。

劍眉斜飛,輪廓分明。旁人仍能從這張臉,窺見少年英姿。

朱砂想起一件秘事,忙不疊湊到羅剎耳邊:“當年,崔大將軍白日高中武狀元,夜裏便上龍榻做了新郎。整整三個月,聖人未寵幸任何男子,他亦未走出過月王殿。”

羅剎震驚道:“你怎麽知道?”

朱砂掩唇偷笑:“舅父說的。聖人想給崔大將軍名分,召舅父入宮商議對策。不過呢,因崔家暗中阻撓,這事最後沒成。”

眼下,朱砂望著上首的崔決,心道當年崔家還不如同意。

一個掌禁軍的大將軍,一個後宮中的郡王,前者的威脅可遠遠勝於後者。

因兩人無權無勢,找不到敘舊之人,索性吃完膳食便偷摸溜走。

日子步入七月,在羅剎的努力下,終於將《太一符箓》中的所有法術全部掌握並融會貫通。

這一日,他在房中修煉,忽然聽到有人拍門。

隔壁的房門紋絲不動,他咬牙下床,知趣地跑去開門。

四目相對,來人道——

“三郎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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