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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 敖桂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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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敖桂英(一)

◎“太一道玄風,天師令在此,還不跪下聽令。”◎

烏蘭縣。

時隔百年, 又現冥婚。

早間,深雪埋歧路。

茫茫雪中,蕭律裹著狐裘, 寸步不離地守在程不識門外。

羅剎假意賞雪,推窗看了一眼:“朱砂, 玄規守著程不識。”

紙窗半開,冷風裹挾亂雪吹進房中。

朱砂嗔怒一聲:“冷,把窗子關上。去包袱裏,把我的披襖翻出來。”

羅剎老實關上窗, 跑去尋披襖,又細心為她披上:“昨夜我找張明府借馬,他已答應。總共五匹馬,四匹栓在城東烏蘭驛,一匹栓在城外鄭宅。”

“好。”

兩人磨磨蹭蹭至午膳時分,才慢騰騰推門出去。

程宅前廳已然裝點一新。

燭影搖紅,真紅鋪陳,案頭供並蒂蓮。同心結懸於正中, 旁有兩束連理枝。

原本若依冥婚, 今日的喜堂不可掛紅。

不過,程不識堅持以成親禮迎娶苓娘,三書六禮,一樣未少。

程、荀兩家皆勸不動他, 索性隨他去了。

因昨日程不識死而覆生一事, 百姓們心生恐懼。

盡管有張硯良與方絮擔保, 今日成親宴的來客也僅張硯良一人。

張硯良一來, 便尋去程不識房間。

一來敘舊, 二來放置賀禮。

門口的蕭律言笑晏晏打開門, 隨張硯良一同進房。

程不識正在房中為紙紮人套喜服。

紙人眉目已成,依稀能窺見荀苓生前之貌。

張硯良耐心等在一旁,不時與蕭律小聲低語幾句:“不瞞道長說,我亦愛慕苓娘。當年,程賢弟與苓娘定親前,我曾寫詩約苓娘出門,借機表白心意。”

蕭律尷尬一笑:“張明府倒是直率。”

一看他接話,張硯良立馬搖頭晃腦開始吟詩:“今夕何夕會佳期,夜闌深語月漸西。戌刻東閣觀鬥轉,驛柳搖黃坐看星。”

末了,他撫須看向蕭律,意味深長道:“道長,你覺得此詩如何?”

此詩平仄失律,後半句更是意境重疊,頗有附庸風雅之意。

蕭律嘴角一抽,違心誇讚道:“尚……算不錯吧。”

張硯良背著手,一臉悲痛:“唉,詩是好詩,可惜苓娘沒有赴約。”

兩人交談的間隙,程不識總算忙清。

等把紙人放好,他笑著走向張硯良:“張兄,東閣明月照,對影成三人。那夜,苓娘與我在東閣觀星,想來墻角的影子便是你吧。”

今日重提心酸舊事,又遭情敵打趣。

張硯良更是悲痛:“罷了罷了。如今想來,還是家中娘子更知我心。”

徒然想起往事,程不識的眸中有淚光閃動:“我走時,聽聞阿嫂在院中種下棠梨,祈願阿兄平安歸鄉。不知十五年過去,那兩棵棠梨可曾結果?”

張硯良挑眉,得意洋洋:“自是掛果盈枝待我歸。”

對視間,兩人放聲大笑。

等到笑完,張硯良遞上自己的賀禮。

雕刻雙魚的槐木盒經蕭律之手打開,裏面整整齊齊放著二十三貫。

張硯良:“收下吧,就當是兄弟們一起湊的。”

程不識雙手接過木盒,躬身道謝:“多謝張兄為我主合巹之儀,感激不盡。”

大雪飄散一日,至酉時仍未停。

吉時一至,程不識背著紙人出現在喜堂。

冷風淒淒,紅燭幽光。

主位之上,是程不知與荀苓的小妹。

他們曾經見證程不識與荀苓的愛情萌芽。

如今,他們將見證程不識與荀苓的愛情結果。

該來的人,已齊聚前廳。

張硯良聲調漸高:“一拜昊天,乾坤定位……”

爆竹聲中,一對愛侶,時隔十五年終成夫妻。

羅剎站在朱砂身後,一邊為她捂住雙耳,一邊湊到她耳邊低語:“一切準備就緒。”

朱砂轉身撲到他懷中:“記得等我。”

“好。”

王輿、虞慶與嚴客拍著手,哈哈大笑。

徐雁聲抱劍站在三人身後,久久盯著紅燈籠下的殘影。

方絮不動聲色地掃過廳中眾人,先後停在對面的朱砂身上,與角落的蕭律身上。

自入喜堂,蕭律便心不在焉。

方絮今日既要盯緊朱砂與羅剎,又要與何瑀商議捕鼠一事,一時無法抽身細問。

一聲高昂的“禮成”後,程不識背著紙人回房。

程不知招呼眾人坐下:“今日家中略備薄宴,諸位快坐下。”

張硯良擺擺手,手搭在他的肩膀:“程兄,傅將軍聽聞程賢弟今日成親,已在醉紅樓備下一桌酒菜。我帶著程賢弟三人去赴宴,改日再來與程兄吃酒。”

傅元平一番好心,程不知不好替弟弟拒絕,只得答應:“行吧。”

再一刻,換了身衣袍的程不識出現在前廳。

張硯良左手拉著程不識,右手拽著王輿,身後跟著往嘴裏塞棗的虞慶。

一行四人,有說有笑出門。

等他們消失在街角,方絮快速吩咐道:“玄規與嚴師弟留下等我的信號,其餘人隨我從後門出去。”

程不知端著飯菜出來,卻見廳中空空蕩蕩,只剩蕭律與嚴客兩人。

“道長,其他人呢?”

“捕鼠去了。”

“大冬日,哪來的老鼠?”

“是啊,怎會有老鼠呢。”

醉紅樓中,傅元平等了半日,終於等到曾經並肩作戰的四位同袍。

張硯良行禮落座,看著滿桌飯菜嘖嘖稱奇:“傅將軍費心了!”

主位的傅元平瞇著眼睛,晃了晃手中的酒壺:“從涼州帶來的葡萄酒,知你們愛喝。”

他熱情地為四人倒酒,不停催促四人吃酒吃菜。

無奈,四人皆接過不喝。

尤以張硯良最為嘴碎,當即便要吟詩一首:“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好詩好酒!”[1]

傅元平耐著性子聽他念完,再次開口:“四位賢弟,快喝快喝。”

對於他的連番催促,四人置若罔聞。

張硯良反覆吟詩,程不識端起酒杯卻不入口,王輿與虞慶吃著從程家揣走的紅棗也不吃酒。

傅元平皺眉,面露不解:“四位賢弟,今日為何與我如此生分?”

他的語氣中,滿是委屈。

程不識放下酒杯:“傅將軍,程某有一事想問問你。”

“何事?”

“為何不送我們回家?”

傅元平的眉頭,隨著程不識的問話,擰成一道溝壑:“程賢弟何意?”

如死寂一般的沈默過後,王輿咽下最後一顆紅棗:“傅將軍,你明明已經認出埋在雪中的我們,為何將我們挖出來又丟掉?”

哐當——

酒壺落地,半壺葡萄酒傾倒,漏灑一地。恰似深紅綢緞的葡萄酒,沿著青灰陶磚的紋路,一路暈開一幅銹色山河圖。

傅元平彎腰拾起酒壺,惋惜道:“我一路帶過來的好酒,四位賢弟卻不領情。”

張硯良猶在吟詩,聲量越來越高,吵得人委實心煩意亂。

忍無可忍之下,傅元平拍桌怒吼:“別念了!”

張硯良無知無畏,朗聲念起另一首詩:“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勳。”[2]

詩停之際,張硯良猛地起身,左手憤而指向傅元平:“傅元平,你丟棄同袍屍骨,不配為人!”

傅元平端坐主位,桀桀笑起來:“丟棄?若非本將有心,將你們三人拖到一塊掩埋,你們只會和他們一樣,被丟進深不見底的萬人坑!”

那個坑足夠大足夠深,大到可以容納一千餘人的屍骨。

他們中,有些人因常埋雪下,屍身不見腐爛,又重又難搬。

兵卒們常與他訴苦:“這群死人,真是麻煩。”

挖出程不識三人的兵卒,是他的手下。

那人搶了程不識腰間的金墜子,來向他獻寶:“將軍,那邊的厚雪下,挖出三具屍身,其中一個沒有腦袋。”

他認出上面的“烏蘭”二字,知是程不識之物。

想起往日的同袍之誼,他想了想讓手下找出虞慶的腦袋,再將三人葬在一塊。

他仁至義盡至此,縱使對不起所有人,唯獨不欠他們三人!

傅元平的眼神,冷得像刀子:“死了,便好好去投胎,你們為什麽又活了?!”

他們若活了。

那些到手的錢帛,便要拱手讓出。

還有他的仕途甚至他的命,也會就此斷送。

相比張硯良的氣憤,程不識格外平靜:“連你這種無恥小人都可以活,我們為何不能活?傅元平,你自小小旅帥擢升一方軍使,全仗巖山血戰之功勳。而今你坐享其成,竟這般苛待同袍。”

“你們本是死人,而今再死一次又何妨?”傅元平的眼神隨語氣逐漸淩厲駭人,“來人,動手!”

身後的門板,窸窸窣窣傳來動靜。

二郎腿輕翹,傅元平往後仰,閑適地靠在椅背等待。

不過須臾,四個持刀的男子出現在他的背後。

他看也未看,便徑直下令:“殺了他們!”

語畢,一把刀卻忽然橫在他的脖頸間。

冷汗直冒,他順著閃著寒光的刀往上看,卻瞧見一個面生的男子:“你是誰?”

再一環顧,身後三人,亦是素未謀面:“你們是誰?他們呢?”

房門被打開,從暗處走出兩個男人。

其中一人,身穿紫色圓領襕袍,腰間十三環蹀躞金玉帶。

待看清來人的相貌,傅元平旋即癱坐在椅子上,絲毫不敢妄動:“大王?”

李飈立在門口,語氣平淡,仿若與人閑話家常:“何將軍,涼州軍府之事,本王不便直接過問。你不日將赴任涼州都督,此案便由你主理罷。”

何瑀得令,大手一揮:“帶走。”

傅元平身後的男子應聲而動,抄起布團便往他口中一塞,迅速將其帶走。

竊食的碩鼠已被捕獲,眾人欣喜間,張硯良捂著肚子直奔門口:“大王,何將軍,下官先行一步……”

何瑀見他大汗淋漓,笑著讓開一條道。

等他一走,方絮與徐雁聲上前:“大王,何將軍。太一道尚有事需詢問程不識三人,我們也先行告退。”

李飈輕擡下巴,算是同意。

一行人原打算下樓離開,忽聽醉紅樓外傳來一聲淒厲可怖的叫喊:“救命啊!有鬼啊!”

羅剎先一步循聲而去,方絮疑心有古怪,側身示意徐雁聲跟上。

二人身形甫隱未及一盞茶,又一聲叫喊傳來:“道長,你怎麽了?!”

外間情況不明,何瑀疑心是傅元平找來的幫兇,趕忙厲聲吩咐左右武將:“保護大王!”

接連消失三人,朱砂心急如焚:“師姐,我去瞧瞧。”

方絮回頭掃視程不識三人,正欲開口,兩個男子的聲音交替破風而至——

“玄貳!”

“道長!”

朱砂辨出其中一人是羅剎:“是二郎的聲音,師兄出事了!”

她焦急地奔下樓,卻被方絮一把攔住:“你修為差,守在此處。”

“好!師姐,你快去快回。”

方絮持劍沖出醉紅樓,一路循聲辨味,跑至一處酒肆後門。

門前趴著一男子,不知是死是活。

借著懸於檐角的燈籠白光,她認出男子是張硯良。

他的周身鬼炁彌漫,方絮一掌將他拍醒:“張明府,出了何事?”

張硯良摸著腦袋苦不堪言:“道長,不知是人是鬼想殺我!兩位道長為了救我,一個被鬼擄走不知去向,一個往北邊追去了。”

方絮不疑有他,頭也不回地向北面跑。

跑至一半,遇見出門尋她的蕭律:“師姐,程不識有問題!”

“何處有問題?”

“他的身上,有屍臭味。”

今日在程不識房中,蕭律隱隱聞到一股怪味。

直至他們走後,他找去房中嗅聞。最終發現臭味的源頭,來自紙人。

蕭律:“每日與紙人接觸最多的人,便是程不識。那股屍臭味,想來是他摟抱紙人時染上的。”

四周覆歸寂靜,方絮的耳中只聽得見自己的喘氣聲。

屍臭味?

鬼炁?羅剎?

一瞬間,她想通所有事:“調虎離山之計,快去醉紅樓!”

兩人氣喘籲籲跑回醉紅樓,見何瑀與二十個武將站在樓中。

方絮找了一圈,獨獨不見朱砂與程不識三人:“其他人去了何處?”

何瑀:“方才,玄機道長說此地不宜久留,本將便派人將大王送回驛站。至於程不識三人,本將實在不知他們去了何處。”

人群中,有一個武將低聲道:“我瞧見他們三個從後門走了。”

方絮暗道不好:“何將軍,你是否有馬?”

何瑀搖頭:“為防打草驚蛇,本將與手下今日入城,並未騎馬。”

無馬,就只能跑去城門。

方絮深吸一口氣,喊上蕭律便跑,邊跑邊與他解釋:“玄機與羅剎想放走那三個鬼。烏蘭縣入夜後唯一的出入口是城西城門,閉門鼓已敲,他們沒馬難行。我們快跑,應能攔住。”

兩人跑了一刻,才跑至城門。

守門的門卒滿臉困惑:“兩位道長,適才確實有四人出城。”

方絮:“閉門鼓已敲,城門已關,他們為何能出城?”

門卒:“他們趕在閉門鼓敲響之前出城,並無不妥。”

蕭律:“眼下是戌時中,僅僅二刻,他們如何從城東的醉紅樓跑至城西的城門?”

門卒深覺莫名其妙:“因為他們有馬啊!”

方絮咬牙罵道:“好一出連環計。”

兩人悻悻趕回程家,正巧撞見張硯良扶著一瘸一拐的徐雁聲在路上走。

見到熟人,張硯良慌忙招手:“我原想去醉紅樓找你們,誰知半道看見這位道長躺在角落。”

方絮見徐雁聲捂著頭,忙問道:“是羅剎幹的嗎?”

徐雁聲嘆口氣:“不清楚。傷我的人,動作又快又狠。我還未看清兇手的相貌,便倒下了。”

“不過……”話鋒一轉,徐雁聲說起自己迷糊間,曾聽到朱砂的聲音,“她似乎要去城西某處騎馬。”

方絮與蕭律對視一眼,齊齊折返,再次跑向城西。

到了一處岔口,方絮往左,蕭律往右,約定一炷香後在城門處碰面。

人聲斷絕,青燈照影。

路的盡頭,隱隱綽綽現出一個人影。方絮掏出符紙,慢慢走過去。

方走出十步,左面的陰影中躥出一道黑影。

此人身形極快,三招下來,便奪了她手上的符紙與隨身的桃木劍。

待方絮反應過來之時,黑影已站在她的面前。

而她的脖子處,有冰冷的尖刺硬物緩緩劃過。

施加在她脖子上的力道,雖不至於戳破皮肉,卻足夠讓人心生恐懼與膽怯。

黑影的臉出現在燈籠光下,方絮滿腹狐疑:“師妹?你幹什麽?!”

朱砂面無表情掏出令牌:“太一道玄風,天師令在此,還不跪下聽令。”

方絮楞了楞,隨即跪倒在地。

朱砂:“烏蘭縣一案不必再查下去,你們明日便回長安覆命。”

方絮:“玄風遵命。”

不遠處多了兩個人的腳步聲,朱砂收起令牌,轉身走向黑暗。

徒留方絮跪在原地,失神落魄地盯著膝下的青磚。

蕭律在城門久等她不至,疑心她出事,慌裏慌張叫上門卒來尋她。

待得知朱砂曾亮出天師令,他無語道:“師姐,你被玄機師姐騙了,她有一堆假令牌!”

“是嗎……”

回去的路上,方絮耳邊飄過無數的話。

蕭律與門卒說起朱砂:“玄機師姐常與同門爭搶生意。有時官府不信她的說辭,她便會掏出假令牌虛張聲勢。唉,沒想到今日,連二師姐也被她騙到了……”

騙?

只有她知道,她並未上當受騙。

因為那塊天師令是真的。

那是她可望不可及的秘寶,那是她畢生所求之道。

那是支撐她苦練《太一符箓》的執念。

也只有她知道。

真正的天師令,如今日朱砂手握之令牌,上面刻有一句話。

上曰:破九陰,生太一。

【作者有話說】

張明府與程不識的暗號↓

【今夕何夕會佳期,夜闌深語月漸西。戌刻東閣觀鬥轉,驛柳搖黃坐看星】→今夜戌時,城東驛站送你離開

【東閣明月照,對影成三人】→我不能一個人走,三個人一起走

【不知十五年過去,那兩棵棠梨可曾結果?】 他們願意隨我離開嗎?

【自是掛果盈枝待我歸】他們與你一起走,一切已經準備妥當

蕭律:這兩人嘰裏咕嚕在說啥?

[1]出自唐·王翰《涼州詞》

[2]出自唐·高適《燕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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