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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煞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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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煞鬼(三)

◎“這事很重要嗎?重點是女子!女子!”◎

烏蘭縣。

陵塬交錯, 山巒起伏。

馬車疾行十日,一行人總算進城。

一入城,朱砂原想直接去城中客舍休息。可方絮精神抖擻, 吩咐車夫直奔城外虞家。

羅剎抱著金鐧坐在朱砂與方絮中間,既不敢動又不敢言。

只能眼神飄忽, 與對面三人大眼瞪小眼。

行至半道,忽聞一陣吵鬧聲。

眾人掀簾去看,道旁圍了一群百姓,對著人群中三個拉扯的男子指指點點。

嚴客認出其中一人, 忙道:“左邊那人,便是程不識。”

既是他們要找的人,方絮率先掀簾下馬車。

幾人走近打聽,才知程不識方才見義勇為,當街抓住一個竊盜。

眼下,失主對著程不識拱手作揖,作勢還要跪下:“今日若非程兄仗義援手,犬子的這筆救命錢便保不住了。”

程不識一只手抓著竊盜, 另一只手趕忙去扶失主:“快起來, 快起來。區區小事,無足掛齒。”

周圍百姓目睹程不識的義舉後,交口稱讚他是烏蘭縣的大英雄。

程不識得了誇,言語間反而更加自謙:“諸位, 路見不平, 拔刀相助, 不過匹夫本分罷了。”

人群散去, 口中全是對程不識的誇讚之語。

嚴客在旁小聲補充:“我在城中打聽過, 這程不識從前便是行俠仗義之人。當年突厥南下劫掠涼州, 涼州軍倉促應戰,死傷無數。程不識得知涼州告急,連夜招募烏蘭縣鄉勇二十餘人,隨烏蘭軍一起馳援前線。聽聞後來他死在戰場,烏蘭縣百姓還曾為他刻碑立衣冠冢。”

說話間,程不識從幾人身邊走過。

一見嚴客,他笑著走來:“多日未見嚴道長,不知你去了何處?誒,幾位腰間都掛著令牌,難道你們也是太一道的道長?”

面前的男子,神情坦然。

提到太一道時,眼中絲毫沒有一絲懼色。

羅剎在程不識身邊轉了一圈,片刻後對著朱砂輕輕搖了搖頭。

方絮有心試探,故意將天師符抖落在地。

程不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符紙,遞給方絮:“年關將近,城中竊盜多了不少。道長的這張符紙,瞧著像是天師符,可別弄丟了。”

朱砂好奇道:“你竟知曉天師符?”

太一道的天師符,除了太一道的弟子,便只有皇親貴胄與朝中權貴才有。

普通百姓雖知曉天師符,但大多從未見過。

程不識點頭,與幾人說起一段經歷:“去年,烏蘭縣有惡鬼覆生,太一道一位道長曾來此捉鬼,我幫他引路駕馬車。臨走前,他送給我一張天師符。”

方絮反問:“去年?”

聞言,程不識“哎呀”一聲。

一拍腦門,趕忙糾正:“錯了錯了,該是十六年前。”

朱砂:“那你的這張天師符呢?”

程不識目露哀傷:“送人了。那時候城中常有鬼族出沒,她的小妹缺魂,夜夜撞鬼,我便把天師符送給了她。”

這個她。

是程不識十五年前的未婚妻。

兩人本來約定來年成親,可惜程不識在那年的冬日死在戰場。

死訊傳來當日,未婚妻投河自盡。

百姓敬其忠貞,將她的屍身與程不識的一件衣袍合葬。

誰知,造化弄人。

十五年後,程不識平安歸家,才知未婚妻已死。

“後日,我與芩娘冥婚,幾位道長可去我家吃酒。”說起此事,程不識喜上眉梢,甚至熱情邀約他們去他家暫住,“不知幾位道長住在何處?我家宅子大,你們若不嫌棄,可隨我一起回家。”

方絮應好,指了指不遠處的馬車:“程君,我們有馬車。 ”

程不識擺擺手:“我還要去取紙紮,幾位道長可先行一步。我家的宅子在交路坊,第一家程宅便是。”

眾人笑著目送他遠去。

朱砂幽幽道:“這人若是鬼,那可真是個實實在在的好鬼。”

沒有鬼炁,不俱符紙。

熱心助人,有情有義。

據百姓所說,程不識整日扶危濟困不得閑。

若是鬼族,難道此鬼專靠做好事修煉?

思及此,朱砂湊到羅剎身邊:“鬼族中,有做好事修煉的鬼嗎?”

羅剎摸著下巴,認真想了想:“沒有。”

方絮朗聲招呼幾人上車:“走吧,今日先去程家瞧瞧。”

朱砂跟在羅剎身後。

離馬車還有五步之時,她牽著羅剎,撒腿就跑。

方絮知她不會跑遠,頭也不回地坐進馬車。

朱砂越跑越冷,索性拽著羅剎去了城外:“你不是鬧著要回家嗎?”

雪晴天氣,百草荒涼。

入目黃土墳丘,紛紛白雪。

羅剎隨她慢慢前行,偶爾不鹹不淡地應上幾句:“沒錢,回不了。”

朱砂:“我今夜把你的工錢結了,你去集市賃個馬車,明日便出發,再不準回來找我。至於人鬼契,你反正已修煉千年,我也就幾十年活頭。那點疼,想必也疼不死你……”

女子自顧自在前面抱怨,話語中怨氣沖天。

羅剎愁容滿面,既不知該不該開口,又不知開口後該說些什麽。

身後遲遲無人回應,朱砂更覺生氣:“還有胸口處的那個名字!若日後有女子問起,你便推說不是人名,是驅邪的朱砂。”

羅剎尷尬問道:“我是鬼,需要驅什麽邪啊?”

朱砂氣得原地跺腳,咬牙切齒轉身:“這事很重要嗎?重點是女子!女子!”

她莫名其妙開始生氣,羅剎如墜雲霧,更加茫然:“朱砂,你這話不對。為什麽只有女子會問,難道男子不會問嗎?”

羅剎眸光如雪,微傾的脖頸透著一股稚子般的探詢之意。

朱砂深吸一口氣,耐心與他解釋:“我的意思是,你日後娶妻,她肯定會看見。”

羅剎明白了,轉念又擔憂起來:“可我已經娶了你,如何娶旁人?阿耶說,男鬼若對妻子三心二意,便不能長壽。阿娘生我養我不易,我答應過她,會一直陪著她。”

暮色低垂,狂風大作。

羅剎陷入迷茫,朱砂無奈嘆氣,掉頭回城。

“你到底走不走?”

“我想搞清楚一件事。”

“討厭鬼,隨你。”

“朱砂,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麽男子不會問?”

“……”

兩人問路問到程家。

朱砂打發羅剎去廂房整理床鋪,自己則踱步去找嚴客。

程家後院角落。

嚴客將打聽到的消息,悉數告知:“師姐,我問了朱邪府的所有下人。據其中幾人說,壽宴當日,羅君曾與四個人私下見過面。”

朱砂:“哪四個人?”

嚴客:“長樂公主、玄貳與玄規師兄,還有朱邪二公子。對了,有一個下人說,羅君曾在離開靈州的前一日,與朱邪都督密談半日。”

朱砂冷然擡眸:“他們為什麽找他?”

嚴客揚起一張笑臉,洋洋得意道:“我費心費力打聽過了。長樂公主找羅君,是為了勸他做面首。朱邪二公子是為了打聽你與羅君的關系。至於兩位師兄與朱邪都督所為何事,下人們沒聽到。”

朱砂招手讓嚴客附耳過來:“你這幾日找玄貳與玄規套套話,務必問清此事。若幹得好,等我回長安,便舉薦你入太一道,如何?”

嚴客心潮澎湃,頗為心動。

他雖名義上是太一道的弟子,但實則不是。

只有上子午山,得天師賜號之人,才算真正的太一道弟子。

如今朱砂這一句承諾,惹得他熱血沸騰,差點應下這件麻煩事。

不過,等他稍稍冷靜後,便覺朱砂在誆他。

畢竟朱砂名聲在外,天師三天兩頭罰她,怎會聽她的舉薦?

嚴客不想應,又不敢明說,遂含糊道:“行,我得空就去問問兩位師兄。”

朱砂:“對了,他當時的回答是什麽?”

嚴客:“一句是‘家風嚴謹,好男不二娶’,一句是‘她是我妻’。”

朱砂秀眉輕挑,甚是滿意,施施然離開。

不曾想,一回房,房中竟空無一人。

時至晚膳時分,一身風雪的羅剎才從外歸來。

滿桌人靜默無聲,偶有幾聲碗盤杯盞交疊的叮叮聲。

程不識的雙親,在八年前病逝,家中目下唯餘兄長一家四口。

對於程不識的“死而覆生”,其兄程不知將一切歸因於程家祖上積德:“並非我自誇,我家祖上常行好事,是烏蘭縣數一數二的積善人家。”

眾人附和著他的話語,扯扯嘴角,幹笑幾聲。

許是因冥婚將近,程不識早早放下碗筷,兀自回房忙碌。

程不知看著弟弟遠走的背影,握著酒杯,頗有些感傷:“二弟與芩娘青梅竹馬,從未分開一日。結果唯一的一次分開,二弟失蹤十五年,芩娘自盡。唉,二弟怎不早些回家……”

愁緒湧來,他含淚仰頭飲盡杯中酒。

滿桌人不知如何勸慰,方絮環顧四下,最終選擇冷漠地問道:“他回家後,可有異常?”

程不知放下酒杯,皺眉思索良久,方回道:“沒有。與十五年前的二弟,可謂一模一樣。”

起初,乍然見到完好無損的程不識回家。

程家上下皆心驚膽戰,疑心是惡鬼奪身,回來害人。

可是後來,程不識的種種表現,徹底打消了他們的疑慮。

十五年後的程不識與十五年前的程不識。

一樣嫉惡如仇,一樣慷慨仗義。甚至連對芩娘的愛意,也未減半分。

程不知:“芩娘死前,曾留書一封。但我與她的至親找了多年,一直未能找到。是二弟一聽有信,立馬帶著我們找到這封信。”

信藏在芩娘閨房的暗格中。

芩娘的小妹聽聞是程不識找出信件,信誓旦旦道:“他一定是阿姐愛的程不識!阿姐死前與我說,‘信之所在,我知他知。今生情誼,盡付書信。願我二人,來世再見’。”

至此,程不知才真正認下程不識。

朱砂:“他可曾私下與你們說過,這十五年間,去了何處?遇到何人?”

程不知緩緩搖頭:“問過。他說記不起來,只記得自己去了涼州,好似睡了一覺。再睜眼時,身處涼州巖山,入目一片白茫茫。”

一旁的蕭律聽完幾人的問答,倒想起一個故事:“前朝《述異記》中有一個故事:山中觀棋,斧柯爛盡,人間已過百年。難道程不識如樵夫王質一般,誤入仙境,才有此奇遇?”

眾人面面相看,一時給不出確切的答案。

天色已晚,方絮催促幾人回房,約定明日去另外兩家問問。

朱砂先一步回房洗漱,獨自等到很晚,才見到羅剎。

今日他倒知趣,一進房便老實交代行蹤:“我下午沒亂跑,去集市打聽而已。”

“打聽什麽?”

“當年的涼州之戰。”

朱砂來了興趣,拍拍被褥,示意他快些上床說。

羅剎邊說邊洗漱:“並非所有惡鬼,都有害人之心。我所知曉的幾支鬼族,奪取亡者肉身,覆生為人,只為幫人完成生前執念。”

朱砂:“比如科舉鬼?”

蠟燭吹滅,羅剎躡手躡腳上床,生怕驚動一墻之隔的方絮。

“科舉鬼算一支。”羅剎方一躺平,朱砂的手腳便齊齊伸過來。他摸著那雙冷冰冰的手,往她身邊又挪了半步,“還有幾支,我暫時未想明白。”

朱砂:“你打聽涼州之戰,是懷疑他們三人的執念,與此有關?”

羅剎:“對,我懷疑他們三人是惡鬼,並非人。”

“為何?”

“死而覆生是天方夜譚,爛柯人更是無稽之談。他們覆生的原因,只可能是惡鬼奪身,即使這三個惡鬼全無壞心。”

烏蘭縣的夜,死寂沈沈。

一更的梆子敲完,朱砂睫羽顫動,歪頭抵在羅剎的肩上。

合眼之前,有人問她——

“朱砂,若有人問起你胸前的名字,你會說什麽?”

“我會說,那是我喜歡的一個傻鬼。”

【作者有話說】

羅剎最接近朱砂身世的一次,但朱邪屠的嘴超級嚴,所以他目前停留在懷疑……[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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