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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 琵琶鬼(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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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琵琶鬼(七)

◎“你是誰?!”◎

落雪成寂, 百花謝絕。

這樁琵琶殺人案,最終以靈州刺史金葶服毒自盡,慘淡收場。

朱邪盡節死後的第五日, 藏在靈州的白玉荷被抓。

第六日一大早,方絮的催促聲響遍整個後院:“師妹, 快起來查案!”

朱砂將頭蒙進被子,執拗地不肯起。

羅剎立在床前,反覆勸道:“朱砂,你師姐在叫你……”

耳邊一會兒是方絮震耳欲聾的吼聲, 一會兒是羅剎的小聲低語。朱砂一把掀開被子,氣不打一處來:“遲早被你煩死!”

昨夜風雪交加,今日積雪滿道。

遠處白雪浮山端,近處梅花枝上層層白。

羅剎與朱砂一前一後,走去靈州府衙。

官邸離官署不遠,出府往東行數百步,大道盡頭便是。

風大雪狂路難行,艱難走了不過百步, 朱砂累得氣喘籲籲, 索性坐在石墩上歇氣。

羅剎雖腳下生風,耳朵卻時刻聽著身後的動靜。

耳中的腳步聲突然消失,他趕忙回頭,見朱砂面上慘白, 便問道:“要不我背你?”

朱砂擺手拒絕, 順口問起他消失一事:“你這幾日在忙什麽?我每日一睜眼, 便看不到你。”

四日前的午後, 羅剎抱著霜月雷消失。

之後的每一日, 他都不見人影。

朱砂有時枯等半宿, 才可能匆匆與他見上一面。

羅剎走近,背過身半蹲在地上:“上來吧。你再耽擱下去,他們又要搬出太一道的規矩教訓你。”

一想起方絮與徐雁聲往日的大道理,朱砂嘆口氣,認命似地起身往前走。

走出很遠,羅剎疾步追來:“我白日在找琵琶弦,夜裏在學《山鬼》。”

朱砂:“你想用霜月雷抓住琵琶鬼?”

前路雪茫茫,辨不清方向。

羅剎伸手穩了穩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嗯。霜月雷是天下第一琵琶,長贏不會放棄它。我打算過幾日,便在青樓設琵琶鬥樂宴。以霜月雷為餌,用激將法引出長贏真身,再殺之。”

琵琶鬼一族,真身實為一把琵琶。

只有找到那把真身琵琶,才能徹底殺死琵琶鬼。

否則不管他們抓住長贏多少次,也是徒勞無功。

高風過,雪暫散,仿若心情似有好轉。

對於他的打算,朱砂只微微提了一個建議:“去青樓設宴費錢,我瞧朱邪屠的官邸就不錯。至於鬥樂宴的日子?明日朱邪盡節頭七,正好一起辦了。”

羅剎眼中閃過遲疑,苦兮兮道:“這……不好吧?”

朱邪盡節屍骨未寒,他卻在府中高彈琵琶。

萬一朱邪屠發火將他掃地出門,他身無分文,怕是只能流落街頭。

朱砂輕聲罵他傻:“你明日若真殺了長贏,朱邪屠高興還來不及,怎會怪你?”

羅剎思忖之後,緩緩點頭答應:“行,我去找他商量。”

“孺子可教。”

靈州府衙的地牢中,披頭散發的白玉荷蜷縮在角落,平靜地聽著面前六人的問話。

他們說她賣出的茶中有毒,她茫然地搖頭。

他們說她與鬼族合謀殺人,她驚懼地退後。

從始至終,她未發一言。

直到他們問到妹妹白玉蓮的下落,她才啞著嗓子開口:“二妹?二妹並未與我一道離開長安,她讓我先回靈州。你們說的水莽草,我真的不知是何物!”

方絮:“白玉蓮早被惡鬼奪身。她並非你的妹妹,而是惡鬼水樁。”

白玉荷掙紮著爬起來:“不會的!她就是我的妹妹!”

她的妹妹心狠手辣,不擇手段。

那般狠毒的妹妹,怎會被惡鬼奪身?

朱砂眼神示意幾人出去。

等走出地牢,她方道:“水樁或許還躲在長安。”

方絮覺她說的在理:“昨日,獄卒審問了半日。據白玉荷交代,因茶肆生意差,她一時鬼迷心竅,便在炒茶時,往裏添了些麻蕡水。”

麻蕡,多食可令見鬼狂走。

靠著這個“令人恍惚通神明”的奇效,白氏茶肆秘密賣出的乳石散,成了長 安權貴趨之如騖的奇珍異寶。

之後,白玉蓮即水樁得知真相。

她一面稱讚白玉荷聰明,一面找白玉荷討要麻蕡。

白玉荷不知內情,以為妹妹也想通過此法賺錢,便將一袋麻蕡與一份制茶方子交給她。

可惜,白玉蓮已是水樁。

姐妹親情,被水樁利用,成了害人的手段。

那些摻有水莽草與麻蕡的碎茶,經白玉荷的茶肆賣出,致無數百姓中毒而不知。

直至有人毒發,引出石橋案。

蕭律:“倒是奇怪,水樁為何不在乳石散中下毒?”

照白玉荷之言,她對白玉蓮十分信任。有時忙不過來,便偷偷找來白玉蓮幫忙。

乳石散比之碎茶,買的人更多。

若水樁以下毒殺人為樂,理應在乳石散中下毒才對。

方絮回頭看了一眼這個自小不知愁的師弟:“還能為什麽?權貴的命是命,百姓的命不是命唄。”

若石橋案的中毒之人是長安權貴,何至於死了整整十個人,才有人上報官府。

尊卑貴賤。

人命與人命之間,亦有大不同。

回府的路上,方絮難得沈默。

蕭律自知說錯話,自顧自悶頭往前走。

五人中,唯徐雁聲心情大好,大步走在最前面。

朱砂走至半道,終於發現少了一個人:“嚴客呢?”

徐雁聲樂呵呵回她:“他四日前已出發去會州查案。那邊出了個案子,應是有鬼族作亂,師姐派他先去瞧瞧。”

朱砂:“什麽案子?”

徐雁聲:“會州刺史信中說,會州有三人在消失十五年後,突然回家。”

朱砂原以為是什麽了不得的大案子,結果只是個迷失者歸家的奇聞:“會州過去便是涼州,那裏挨著西域諸國,沒準那三人十五年前被人拐走,近來才找到回家的路。”

徐雁聲搖搖頭,眼中遍布擔憂:“他們三人皆是兵卒。十五年前,有人親眼見到他們被敵軍砍殺,身首異處。他們歸家時,容貌未變,鄉音未改……”

“死而覆生?”

“又或許,是惡鬼覆生為人。”

一行人入府已是午時。

府中白幡與檐間白雪,一眼望去,滿目蒼涼。

入府前,齊王李雋帶著隨從經過幾人身邊。

聽其言語間,多是對朱邪屠的不滿。

蕭律等他走遠,小聲道:“前日,朱邪都督在金刺史的書房暗櫃,找到數十封吞讚親筆所寫的書信。表兄看過書信後,派人砍了吞讚的一只手,當做懲罰。聽說朱邪都督不滿表兄偏袒吞讚,已決意前去長安面聖。”

“三條活生生的人命。一只手,哪夠賠。”徐雁聲看著走遠的齊王一行,嘆息道,“棄卒保車,齊王這手棋,下得妙啊……”

這世道,人與人之間有差別。

狗與狗之間,亦有差別。

一個馬上失勢的都督,與一個相隨多年的幕僚。

齊王,只是擇善而行罷了。

一至冬日,靈州大雪封路,治傷的草藥難進更難尋。

吞讚斷手後,血流不止。

為防他死在靈州,李雋派人遍尋三七、地榆等草藥。

至昨夜,才找到一點。

眼下,李雋迎風冒雪,趕去吞讚所在的醫館。

一進門,吞讚便跪下磕頭謝恩:“臣叩謝大王不殺之恩。”

李雋負手而立,語氣淩厲,多有失望之意:“本王籌謀多年,你卻鬧出禍端。阿娘若知曉此事,定會對本王十分失望。”

“請大王放心,那些書信僅能證明臣曾與金葶來往。”身前的男子擋住了風雪,也擋住了光亮。眼前一片昏暗,吞讚的喉嚨不自覺滾了滾,繼續道,“臣明日會入府,求得朱邪屠的原諒。”

醫館四面漏風,李雋攏緊狐裘,轉身走向門邊。

吞讚眸中閃過陰翳,試探問道:“大王,長樂公主孤身一人在靈州游玩,不如?”

“不可,三娘始終與太一道同行。”

“喏。”

門邊的男子掀簾而出,吞讚急迫地喊住他:“大王,臣昨日收到長安密信,晉王殿下半月後會途徑會州……”

“阿娘準他三百精兵隨行。本王的人,遠遠不夠。”

“喏。”

一簾之隔,吞讚慢慢躺回床上,看著斷手陷入沈思。

門外不遠不近,忽地響起一個女子嬌俏的聲音:“二哥,聽說你後日回長安,可否帶上我?”

“好啊,三妹。”

女子與男子的交談聲漸遠,房中光亮卻再次消失。

闔目的吞讚猛然睜開眼,怔怔望著憑空出現在房中的黑衣人:“你是誰?!”

朱邪盡節死後的第七日。

一早,僧道擊磬搖鈴,誦經聲與哭聲不絕於耳。

偶爾還有幾聲徐雁聲中氣十足的叫喊:“師妹,快起來修煉!”

朱砂捂住耳朵,好不容易安睡片刻,耳邊又傳來羅剎絮絮叨叨的聲音:“朱砂,你師兄在叫你……”

“哪有人叫我?我看就是你這個小鬼想煩死我!”

“我……”

與李悉曇飲酒至子時的是朱砂,昨夜在房中醉酒鬧騰的是朱砂。

結果,既遭罪又挨罵的卻是他。

唉。

兩人出門已至午時。

羅剎懷抱霜月雷,膽戰心驚跟在朱砂身後,生怕她的怒火牽連到無辜的琵琶。

一路上,來往之人多有憤慨之言:“大郎樂善好施,卻遭此橫禍,真是老天無眼啊……”

靈州累七設齋,僅供僧侶與府中貴客,寥寥二十餘用膳人。

故而今日的齋供,設在靈堂旁的一間齋室。

兩人到時尚早,朱砂挑挑選選,坐到南側上席。

羅剎隨她坐下,小心問道:“朱砂,今日男女異席,女眷好像都坐在對面。”

“我喜歡坐在這裏,要去你自己去。”

“哦。”

朱砂今日的脾氣,實在太差。

羅剎思來想去,決定閉嘴。

午時一到,一行僧道掀簾入內,坐到東側的高座。

走至最後的朱邪孝義,一看朱砂又坐錯了位置,忙走過來:“玄機道長,這是我的位置。”

朱砂冷著一張臉,隨手指了一個位置:“坐哪裏不是坐?你去旁邊坐。”

朱邪孝義垂手應好:“哦。”

素齋用到一半,打著哈欠的李悉曇隨蕭律現身,搖搖晃晃坐到朱砂旁邊。

南側上席已無空位。

蕭律撓撓頭,只好與旁桌的朱邪孝義擠在一起。

午時三刻,僧道離開。

一簾之隔,哀思如潮,誦經聲再起。

滿面哀容的朱邪屠,直至午時中,才沈默地走進齋室。

他正欲拿筷,兩人忽然掀簾入內。

撲通一聲,有人在房中跪下,聲淚俱下求他原諒:“朱邪都督,我遭金葶蠱惑,才犯下大錯。我可以對天發誓,從未與金葶合謀,萬望都督察我愚誠,恕我蒙蔽之罪!”

另有一人高高在上地勸道:“朱邪都督,本王已仔細看過書信,信中內容並無不妥。吞讚已失一臂,此事便算了吧。”

他們主仆二人一左一右,非逼著他在大兒子靈前,親口原諒殺人兇手。

“大王……”朱邪屠說不出口,更做不到,“長安,臣非去不可!”

李雋看他面帶怒色,反而笑道:“本王今日未曾傳膳,不知朱邪都督府上可還有多餘的素齋?”

他既開口,朱邪屠不好趕客。

只能咽下適才的氣悶,恭敬地請李雋上座。

片晌,有下人端來一桌素齋,樣樣精致。

李悉曇嘀嘀咕咕與朱砂抱怨:“我二哥那桌,可比我們吃的好多了……”

朱砂嫌她話多,無語道:“你一個公主,惦記一桌素齋,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聞言,李悉曇白眼一翻,起身坐到李雋旁邊:“二哥,我沒吃飽。”

李雋年長李悉曇近四歲,與她一向親近,想也未想便往旁邊挪了挪。

兩兄妹默不作聲在吃,吞讚依舊跪在地上。

羅剎疑心長贏已經入府,便湊到朱砂耳邊問道:“朱砂,玄風與玄貳已經走了,我們也快點回去吧。”

朱砂昏昏欲睡,一頭栽進他的懷裏:“別急,再等等。”

“等什麽?”

“一出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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