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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 琵琶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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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琵琶鬼(一)

◎“你每次消失,是去見他嗎?”◎

“所有人等, 速速入殿!”

高處燈籠下,鶴珍的身影出現。

低處的弟子收劍,依次拾階而上, 走進天尊殿。

朱砂素來磨蹭,牽著羅剎, 直至最後才踏進殿中行禮:“弟子玄機拜見師父。”

夜色濃稠,窺不見一點光亮。

唯獨殿中的數十盞白燈籠,照出周圍人的模糊面貌。

一個個黑影佇立在左右。

羅剎孤獨地站在他們中間,四面八方全是恨極他的人。

他們相貌俊秀, 此刻卻面目猙獰,死死盯著他。

像是要殺了他,又像是要活剮了他。

他的身下,是跪著的朱砂。

一臉無辜一臉無懼一臉不在意的朱砂。

或許,也是真正的殺人兇手朱砂。

羅剎突然有些後悔,後悔自己明知朱砂是個騙子,卻義無反顧地隨她上山,走進這座鬼族的牢籠。

今夜的他。

或許再也走不出身後的那扇門……

有人站到他面前。

羅剎認真去分辨此人的臉。

他想起來了。

此人是太一道的大弟子, 是前往鄂州追查端木岌之死的傅延年。

同時也是朱砂的第五個相好, 太一道大弟子玄序。

眼下,傅延年指著他,信誓旦旦道:“師父,弟子已查明。玄玉與玄澤兩位師弟, 死於此鬼之手, 人證物證俱在!”

第一次, 羅剎不想解釋。

朱砂想讓他做一個人的替死鬼, 面前的傅延年想推他做一個鬼的替死鬼。

他們, 真是殊途同歸。

傅延年見他毫無反應, 側身向外呼喊:“玄耳,將人證帶到殿中。”

人證是兩個面生的男子。

羅剎不認識他們,他們卻一眼認出了他:“玄序道長,就是他!兩位道長死前,他曾與他們有過爭執。”

朱砂豎起耳朵,耐著性子聽了半晌,方問道:“玄序,物證呢?”

話音剛落,久未露面的玄英出現:“師父,弟子昨日下山,找到玄玉與玄澤二位師兄遇害時所佩的槃囊,可證明此鬼便是兇手!”

從始至終未發一言的姬璟,聽完玄英所說,忽然勃然大怒:“我讓你時刻盯著明日的冥祭,你倒好,隱瞞行蹤私自下山。山君,將她帶去困囿堂鞭十五。”

山君從陰影處走出,帶走玄英。

不多會兒,一陣鞭聲與哭聲傳來。

上首的姬璟蹙眉看著桌上的一堆物件:“玄序,何處有問題?”

因哭聲分神的傅延年回神,忙上前指著其中兩枚金鋌道:“此鬼出自好金銀的大勢鬼一族。這兩枚金鋌,乃是禦賜之物,於大勢鬼一族修煉有益。他為了搶奪金鋌,便謀財害命。”

朱砂開口打斷滔滔不絕的傅延年:“你既說羅剎殺人是為謀財。那他殺了人,為何不拿走金鋌?”

姬璟:“玄序,可還有其他證據?”

傅延年拱手:“有。地牢中關押的惡鬼恭茶,也可佐證。”

姬璟一個揮手,鶴珍踏出大殿。

一炷香後,恭茶入殿。

傅延年:“師父,弟子一路從鄂州查到汴州。在汴州謝甫處,得知惡鬼恭茶被抓時,言之鑿鑿說此鬼是他的同族。後來聽聞玄澤師弟遇害,弟子又跑去歧州。兩樁殺人案,此鬼皆曾出現。若說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光憑兩個見過羅剎的人證,和一件稱不上物證的證據,便篤定羅剎是殺人兇手?

朱砂氣得起身,叉腰與傅延年對峙:“玄序,你別汙蔑我的夥計。我去鄂州與歧州搶生意,他幫我駕馬車,順道陪我查案而已。”

傅延年懶得搭理她,直接走下臺階走向恭茶:“他是否是你的同族,也是一個惡鬼?”

恭茶茫然地看向傅延年手指的方向,緩緩搖頭:“我只知他姓羅,其他一概不知。”

竊竊私語聲頻出,姬璟一掌拍桌,總算安靜片刻:“鶴珍,汴州謝宅一案,由你親自查證。恭茶走前,是否曾指證羅剎為惡鬼?”

鶴珍:“是。但出宅子後,恭茶又說他胡言亂語,讓我不要當真。”

闔目的姬璟,面目慈愛,語氣卻淩厲:“鶴珍失察,致鬼族逃脫,自去領罰。”

“是!”

人證物證,皆非鐵證。

傅延年無話可說,退到一邊。

方絮上前:“師父,弟子今日追查石橋一案,意外發現師妹玄機與鬼族羅剎關系匪淺。”

姬璟睜開眼睛,一記眼刀掃向朱砂:“你膽子可真大。跪下!”

朱砂努努嘴,不情不願跪下,端正認錯:“弟子犯下大錯,請師父責罰。”

“責罰?”姬璟氣得走下來,指著朱砂便是一頓罵,“太一道與鬼族勢不兩立,你身為太一道弟子,竟敢收留鬼族!來人,將他們二人押入地牢,擇日行刑!”

此言一出,鴉雀無聲。

短瞬的沈默後,有人跪下為朱砂求情,有人請命徹查朱砂與鬼族來往一事。

七嘴八舌的混亂中,朱砂擡起頭,雙眸泛紅看向面前的姬璟:“師父可以收鬼奴,弟子為何不可以?本門有令:凡鬼奴,便不算鬼族!我收羅剎為鬼奴,並未犯錯,憑什麽要受罰?”

此言一出,滿殿騷動。

傅延年最先質疑道:“人鬼契乃太一道禁術,你從何得知?”

朱砂:“偷的唄。我盜取禁術收鬼奴,這點我認罰。”

徐雁聲緊隨其後:“你如何證明他是你的鬼奴?”

朱砂:“他胸口處有我的名字,你自己看唄。”

徐雁聲不信邪,一把扯開羅剎的衣袍。

胸口處的“朱砂”二字浮現,確實為人鬼結契的證明。

太一道有規定。

凡本門弟子,雖不可與鬼族來往,卻可收鬼奴,為自己所用。

但是,人鬼契是禁術。

因為此術需以自身修為支撐,驅使鬼族為自己所用。

若是修為差者與鬼結契。

人鬼契,便是獻祭陽壽,以命為代價的死契。

徐雁聲震驚地看向朱砂:“師妹,你不要命了嗎?”

朱砂笑吟吟,滿不在乎:“師兄,命哪有賺錢重要。”

姬璟怒火中燒卻又無可奈何,只能以盜取禁術為由,罰朱砂去禁室面壁思過。

朱砂老實認罰。

不過,臨去禁室前,她看著殿中的幾個人,多有不滿:“師父,玄序師兄無端汙蔑我的鬼奴。還有玄風師姐與玄貳師兄不分青紅皂白,便列陣殺鬼,甚至亂用引雷術。難道他們不該受罰?”

走到一半的姬璟,回頭無語道:“你想我怎麽罰他們?”

“反正起碼得向羅剎道歉。”

姬璟正要發火,方絮先一步走到羅剎面前,拱手道歉:“羅君,今日多有得罪。”

方絮之後是徐雁聲,最後是勉為其難的傅延年:“抱歉。”

一句話未說,反倒成了最無辜的人?

滿殿人散去,羅剎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趕忙追上鶴珍與朱砂:“我有話想對她說,我能陪她去禁室嗎?”

鶴珍面無表情:“不行。明日有冥祭,你需早些回房安寢。”

“回房?”

“對面第十七號房。”

羅剎還欲再說幾句,冷面冷語的鶴珍一把拉走朱砂。

“傻鬼,那是我從前的房間。”

人影消失在黑暗的拐角處,羅剎站在原地,四處張望。

方才沒細問,眼下回房成了大問題。

天尊殿左面是一排依山而建的石樓,右面是受刑的困囿堂。

石樓的匾額上,寫著三個大字:憑意堂。

他橫豎看了又看,這憑意堂都不像住人的宅子,倒像宴客之所。

萬幸,在他猶豫之際,蕭律與徐雁聲走來:“羅君,城門已關,你今夜不如在此將就一晚。”

“那個……朱砂的房間在何處?”

“山下的未眠堂。”

三人結伴下山,羅剎不時回望天尊殿。深覺這鶴珍是個討厭鬼,哪有對面指的是山下啊!

未眠堂建於蓊郁的樹木之間,背倚陡峭山石。

蕭律怕羅剎找不到房間,特意帶他上樓,指著其中一間房道:“這間,便是師姐的房間。”

羅剎推門而入,裏間陳設簡單卻齊全。

桌上擺著一碗水引餅,與一套麻衣。

倒是奇怪,這套麻衣套在他身上,尤為合身。

看來姬璟打算逼他為太一道披麻戴孝?

羅剎自覺自己是個有骨氣的小鬼,決意寧死不屈。

等用了晚膳,他端著碗信步出門去找山君。假意放碗,實則打聽:“我出自大勢鬼一族,不知你來自哪一支?”

山君面貌清冷:“蛇骨婆。”

蛇骨婆一族,與蛇為伍。

平日兩手纏蛇,左赤右青。

羅剎最是怕蛇,聞言不動聲色往後退了幾步:“明日的冥祭,我也要去嗎?”

山君停下手上的忙碌,擡頭冷冷看他:“你不願意?”

交談間,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

羅剎定睛一看,山君的窄袖中好似有一活物在動?

再一眨眼,一條吐信子的青蛇從袖中鉆出。

小命要緊!

羅剎趕忙幹笑兩聲,努力扯出笑意:“哈哈哈,沒有不願意!”

“明日卯時初上山,你快回房吧。”

“好好好!”

那條細長的青蛇,纏繞在山君的手腕。

羅剎倒吸一口涼氣,腳底抹油慌忙跑走,邊跑邊慶幸:“幸好我還是個能屈能伸的小鬼。”

要不然,他今日沒被天雷劈死,也得被蛇咬死。

一口氣跑回房。

關門上床一氣呵成。

時至夜半,羅剎仍躺在床上,不停寬慰自己:“沒事,權當為祁叔披麻戴孝。若祁叔泉下有知,定會誇我孝順又聰明。”

熹光紅灑灑,薄雪掛枝下。

每年的冥祭之日,皆是長安難得的晴日。

羅剎一早穿好麻衣,戴上苧麻巾帕頭,隨左邊的一個道士下樓。

人群中的蕭律看到他,忙向他招手,困惑道:“羅君,為何你也要去?”

羅剎苦不堪言,將昨夜山君之言,一五一十講與他聽:“唉,她手腕上的那條青蛇在我面前晃來晃去,我哪敢不去……”

一路聽他抱怨完,蕭律當即掩唇偷笑:“羅君,你被山君姑姑騙了。師父怕蛇,便不準她與鶴珍姑姑養蛇。你昨夜看到的青蛇,是她閑來無事做的木蛇。”

人與人挨得近,蕭律的笑聲又大。

一時之間,他們身前身後的數十人,全部知曉羅剎被山君的假蛇嚇到一事。

有人回頭笑道:“那條假蛇做工毛糙,也就嚇嚇三歲孩童。”

有人拍拍羅剎的肩膀:“照理說,你是鬼族。山君姑姑的這點小把戲,你都看不穿嗎?”

“……”

哼,這個山君也是個討厭鬼。

死於人鬼大戰的太一道弟子,共一百零七人。

其中,有一百零六人屍骨無存。

唯一活著回到長安的姬光侯,受攝魂術所困,吞金自盡。

他死後,姬璟為免他的屍身被鬼族利用,親手將自己的親生父親挫骨揚灰。

也是因此,姬璟與弟弟姬琮決裂。

太一道的祭典,在山腰處的一處空地。

舉目望去,整整一百零七座衣冠冢,佇立於山林之間。

冥祭的流程簡單。

先拜神鳳帝,聽她引經據典講上半個時辰的大義。

再拜上任天師姬光侯,一個個弟子依次持香上前,端正跪在姬光侯墓前,為他焚香燒紙錢。

最後,今日到場的一百零六人,各自持木牌,前去木牌對應的衣冠冢前哭喪。

羅剎記恨姬光侯殺死祁南欽一事,燒紙錢時,偷偷藏了一大沓。

紙錢少,他動作又快,三兩下便跑到發放木牌的鶴珍面前。

乖乖行禮,乖乖攤手:“鶴珍姑姑,我來領木牌。”

鶴珍頭也未擡一下,隨手遞給他一塊寫著“貳”的木牌。

羅剎捏著木牌,四處尋找。

“羅君,讓我瞧瞧你抽到了哪位師叔?”路過的蕭律見他茫然四顧,好心幫忙。等看清上面的字,他尷尬地指了指東面的方向,“羅君這手氣,真……好啊。”

羅剎不知內情,忙拉住他打聽:“這是誰的衣冠冢?”

蕭律湊到他耳邊,輕聲道:“本門唯一的那位師伯,師父的親姐姐觀覆道長。往年為師伯哭喪之人,皆是師父。今年不知為何,被你抽到了。”

剛為仇人上香,轉頭又為仇人的女兒哭喪。

羅剎回頭看向鶴珍,一時悲從中來:“故意的,她肯定是故意的。”

蕭律敷衍地寬慰了他幾句,便借口有事離去。

羅剎唉聲嘆氣,快步尋到姬珩的衣冠冢。

剛要跪下,作勢假哭一場應付,身後突然冒出三個人。

不巧,是上次見過的三尊大佛。

鶴鳴真人、姬璟與姬琮。

照舊,還是鶴鳴真人先說話,順手放下六捆紙錢:“師妹,不負你所托。我努力多年,總算將二娘與三郎一起帶到你面前。”

姬璟冷哼一聲,放下六捆紙錢:“看在聖人的面子上,我今日才準許你上山。”

姬琮彎腰放下八捆紙錢,冷嘲熱諷回擊:“姬天師似乎忘了,本官才是真正的太一道繼承人。”

誰也不肯退讓一步,兩姐弟當即吵起來。

羅剎看著左右兩邊堆成小山的紙錢,委實有苦說不出。今日不僅要為仇人之女大哭一場,還要老實燒完所有紙錢。

跪了一炷香,紙錢越燒越多。

無他,神鳳帝派中官又送來八捆紙錢。

起初,羅剎假裝在哭。

後來,他真心實意在哭。

身後吵得甚歡。

他從抽抽噎噎,然後泣不成聲,最後嚎啕大哭。

鶴鳴真人勸架到一半,聽到他的哭聲,真心誇讚道:“二娘,你這弟子真是孝順。你們聽,他哭得好大聲啊!”

姬璟:“……”

姬琮:“……”

羅剎在三尊大佛的督促下,足足跪了半個時辰,才將紙錢燒完。

北風吹,無數的紙灰旋飛而去。

羅剎跟在三人身後,走出這片衣冠冢。

有灰色紙灰落到他的肩頭,他輕輕呵出一口氣,在心裏開心說道:“祁叔,我今日燒的大半紙錢,全是你的。想來那姬珩也不是小氣之人,你找她索要便是。”

他不自覺笑出聲,姬琮聽到笑聲,陰惻惻回頭:“你倒是長得俊俏,特別像一個人。不對,是一個鬼。”

羅剎的笑意僵在臉上,心頭直犯嘀咕。

猶記得上次阿娘來長安,好似並未提過姬琮與她有仇?

鶴鳴真人聽到這句話走過來,上下打量,好奇道:“三郎,他像誰啊?”

姬琮皮笑肉不笑:“紅眼鬼。”

羅剎:“……”

這姬琮,更是個討厭鬼。

唯恐被姬璟認出,羅剎向三人行禮告辭後,便一溜煙跑上山,打算去找朱砂。

路過憑意堂。

瞧見鶴珍、山君與一個身量極高的女子正在窗邊交談。

羅剎有心掩面走過窗外,盤算著偷聽幾句太一道的秘密。

結果這三人,好巧不巧,說的正是他這個倒黴鬼!

山君:“哈哈哈,南枝。他被一條假蛇,嚇得拔腿就跑。”

鶴珍:“還有,他問也不問對面具體在何處,便走去憑意堂。等我一走,他急得轉圈。”

裏間笑聲起伏,羅剎氣得重重咳嗽幾聲。

山君起身探頭往外瞧。

四目相對,她忙不疊遞上一盤紅綾餅:“你肚子餓了吧?快吃快吃。”

羅剎雙眼赤紅,微微看了一眼,最終決定翻窗進去坐著吃。

房中三人面面相覷,為他讓出一個位置。

羅剎悶頭吃餅,偶爾擡頭問幾句:“朱砂何時出來?”

鶴珍:“快了。”

這一句快了,讓羅剎整整等了一個時辰。

申時初,朱砂伸著懶腰出現在窗外:“二郎,走吧。”

山道蜿蜒,晴日照雪。

朱砂一個勁喊餓,羅剎從槃囊中取出兩塊紅綾餅,塞到她手中:“我吃過,尚算不錯。”

餅幾口食完,彼此相顧無言。

山門近在眼前,羅剎開口打破沈默:“朱砂,我打聽過了。《太一符箓》,我已練到第四層。”

朱砂楞了下,隨即歪著腦袋,眼裏漾開無邊笑意:“二郎,恭喜你。”

“朱砂,值得嗎?”

“值得。”

“朱砂,你為何要殺他們?”

“二郎,他們是被鬼所殺,而我是個人。”

最後一個問題,羅剎鼓足勇氣問出口:“你每次消失,是去見他嗎?”

“若我說不是,你會信嗎?”

“我不知道……”

走至山下,兩人再未說一句話。

今日的子午山下,多是大大小小的馬車。

尤以停在中間的一輛香車寶馬,最為華美。

遠處的長安城門連個影子都見不到,羅剎看著近處的一排馬車,認命往前走。

方走幾步,身後傳來朱砂的一聲疾呼。

羅剎趕忙回頭,只見朱砂躺在地上抱著腳:“二郎,我的腳崴了。”

“平地也能崴腳?”

“你自己來看。”

羅剎走過去,仔細查看朱砂的腳踝後,更加疑心是她不想走路的說辭:“我瞧著,沒事啊……”

聞言,朱砂單腳站立跳著走。

一個不穩,撲到他的懷裏。

反覆嘗試多次後,被她撲倒的羅剎率先崩潰,從牙縫中硬生生擠出三個字:“我背你。”

“呀,多謝二郎。”

羅剎背起朱砂,路過那輛鑲金掛玉的馬車外,清清楚楚聽見車中二人在說——

女子:“我們今日聚在一起笑話他,正巧被他聽見了。”

男子:“下回再遇到這種事,你們便假裝說的不是他。”

“三郎,我學到了。”

車簾掀開,羅剎與男子的眼神交匯。

車簾放下,男子心虛道:“沒說你。”

“三郎,誰啊?”

“快走快走。”

馬車跑遠,羅剎深吸一口氣:“姬家人,果真如阿娘所說一般討厭。”

不過,方才匆匆一瞥。

他發現姬琮和他的鬼奴南枝,好似一樣高?

背上的朱砂晃著腳催促:“二郎,快走,我餓了。”

“知道了!”

他背上這個,才是真正的討厭鬼。

餘下的路程,朱砂哼著曲兒,不時往羅剎嘴裏塞一塊透花糍。

時隔一日,兩人再回朱記棺材鋪。

往日門可羅雀的店門外,今日竟站滿了人,還多是棺材鋪的老板。

午後風雨盛,他們一個個揣著手,頂風冒雪擠在一塊蒙著紅布的木盒前。

臨到門口,羅剎放下朱砂,上前開門。

門開,門口的趙、白二位老板聞聲而動,一擁而上擡起木盒,直往裏沖。

羅剎避之不及,只好跳到櫃臺上,大聲問道:“你們想做什麽?”

趙老板一邊揮手示意眾人安靜,一邊諂媚地招手:“哎呀,朱老板,快進來!”

朱砂走到木盒前,一把掀開紅布,露出裏面金晃晃的招牌。

上有五個大字:朱記棺材鋪。

左下方另刻有一方印章,上書兩個字:神鳳。

一眾老板拱手齊聲道喜:“恭喜朱老板。今早金吾衛中郎將,親自將禦賜的金招牌送至門口。見你們不在,才有心托我們幾個閑人,代為保管轉交。”

羅剎從櫃臺上跳下,沒好氣道:“你們可真閑。”

有人搬來椅子,有人遞上茶點。

朱砂翹著二郎腿,好整以暇坐在中間。

倒是羅剎,被身寬體胖的白老板擠到一邊,連茶點是何樣子都不知。

店中徹底安靜下來,趙老板環顧四周,輕咳幾聲方厚著臉皮上前:“朱老板,我們今日來,不為旁事,只為向你討教幾招生財之道。”

眾人高聲附和。

朱砂眸光一閃,身子往前伸,壓低聲音:“你們真想知道?”

數十個腦袋似低頭啄米的小雞仔,隨朱砂的每一句話起伏點頭。

“我的生財之道嘛,就六個字。”朱砂滿意地笑了笑,攤開左手,“一人兩貫,交完便說。”

趙老板明顯有備而來,話音未落便掏出兩貫錢,恭敬奉上。

銅錢越壘越高,越堆越重。

朱砂瞇著眼,奮力托舉。白老板見狀,擡頭厲聲吼道:“朱記的夥計呢?”

羅剎旁觀幾人的奉承醜態,氣得牙癢癢。

這幾人找他跑腿時,喚他“二郎”“羅老板”。今日為了巴結朱砂,又叫他“朱記的夥計”。

雖多有不願,但看在錢帛的份上。

羅剎一把抱走朱砂手上的銅錢,開心躲到角落數錢。

銅錢點完,整整三十貫。

羅剎白眼一翻,看著洋洋得意的朱砂,無語道:“這朱砂,唯獨騙人的時候,腦子最好使。”

數十雙眼睛直勾勾盯著朱砂,一臉翹首以盼。

耳背的白老板為防聽不清生財之道,特意將頭低下。

人縫中空出的一截,正好給了羅剎偷看朱砂的機會。

初遇朱砂那日,一如今日。

稀疏的一點光亮,映到她的臉上。

那日,他本欲離開。

因實在好奇人的樣子,便隱身後退幾步,蹲到她面前細細打量。

離她最近的一刻,他們鼻間相觸。

她似有感應般擡起頭,空洞又無措地看向遠方。

她的眼裏是他身後的一棵參天大樹。

而他的眼中,是她。

他盯著她一點點地瞧,看著她的臉,從初始的白而勝雪,漸漸兩頰染上緋紅,終至整個桃花面。

不知盯了多久,她才低頭嘟囔一句:“唉,今日又無人肯幫我。”

自隱隱猜到真相,他除了難受便是茫然自失。

那個人,她愛的那個人。

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男子,才值得她割舍一切,只為騙他入局?

愁緒湧上心頭,羅剎別過臉。

在他扭頭的一瞬,朱砂望向角落的目光落空。

耳邊七嘴八舌的人聲,不停催促。

“簡單。”她笑著伸出手,說一個字便屈起一根手指。轉瞬,答案呼之欲出,“鬼捉鬼,我賺錢。”

“他是……鬼?”

店中所有人的目光,從朱砂身上移到羅剎身上,再從期待變成驚恐。

朱砂笑語盈盈,眼下淚痣蠱人:“介紹一下,這是我的鬼奴羅剎。”

“鬼啊!”

不知誰大喊一句,眾人慌不擇路,四散逃走。

方才還熱鬧的朱記棺材鋪,此刻只剩下大笑的朱砂與木然的羅剎。

“為何要告訴他們?”

“讓你看清人的真面目,免得你日後又多管閑事被人騙。”

“你要趕我走嗎?”

“隨你。”

【作者有話說】

本章又名:

《堂下何人,狀告本天師?》

《殺人兇手為殺人嫌犯激情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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