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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 宅鬼(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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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宅鬼(五)

◎“朱砂,這裏是長安呀……”◎

孔三金死在家中, 疑似被人毒殺。

就在他們三人離開萬宅的半個時辰後。

鄧鹹聽從朱砂的話,去找城中其他牙人打聽。

方才一回萬宅,呼喊孔三金許久不應。

誰知他一進門, 竟發現孔三金倒在房中,身子尚溫熱, 應是剛死不久。

朱砂聽到鄧鹹的聲音,出門來看:“孔家兄妹呢?”

鄧鹹轉身關上店門,竭力壓低驚慌的聲音:“沒死,好好活著。如今可怎麽辦?鬼沒抓到, 又鬧出一樁人命。裴公這樁生意,怕是……唉。”

高達萬貫的生意,他萬萬賠不起。

眼下只盼秦國公顧念他往日的功勞,留他一條小命。

朱砂:“孔家兄妹雖然一個瘋一個瞎,難道沒瞧見兇手,沒聽見聲音?”

她話裏有話,鄧鹹會意,雙手插進寬袖, 老實應話:“我也懷疑是孔家兄妹合謀弒父, 可我去兩人房中瞧過,神色無異,不像殺過人的樣子。離開前,我已將孔三金的房間與萬宅上鎖。”

朱砂打了個響指:“對了, 我讓你打聽的事, 如何了?”

對於此事, 鄧鹹找幾個牙人問了一圈。

最終發現兩間大宅與兩個可疑之人:“第一間宅子在安興坊, 挨著般若寺。第二間在安仁坊, 挨著承恩寺。”

朱砂:“般若寺與承恩寺的香火, 確實比大業寺旺。但小娘子的燼骨已放於大業寺,縣主愛女至深,沒道理住在其他地方。你為何提這兩間宅子?”

鄧鹹正在猶豫,蕭律掀簾而出:“因為一切尚未塵埃落定。”

對於李解憂的燼骨,放於哪間寺廟安放?

晉王首選護國寺,但護國寺在城外,金鄉縣主每日往返長安內外,必定傷身傷神。

其次便是道安法師所在的承恩寺,與念智法師所在的般若寺。

最後才是大業寺。

羅剎指著鄧鹹,尤為氣憤:“你上回信誓旦旦說放在大業寺,原是在誆我。”

蕭律道:“羅君,他不算騙你。因道安法師與念智法師心懷慈悲,覺晉王殺業太重,一再婉拒此事。但我今日聽祖母無意間提起,近來姬太常與鶴鳴真人常去兩寺,與兩位法師談佛論道。”

姬太常倒好,京城官員出現在城中寺廟,也算正常。

但鶴鳴真人是國師,常在自己的無上觀修行,不常下山。

兩人此番三天兩頭出現在兩間寺廟,擺明是神鳳帝有心想幫忙。

羅剎:“若兩位法師同意,晉王會在安興坊與安仁坊中,擇其一而住。那裴公,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鄧鹹得意一笑:“裴公在兩坊也有兩間宅子,不怕晉王選,只怕他不選。”

朱砂打斷三人的交談:“你打聽到的可疑之人是誰?”

鄧鹹回神,正色道:“安興坊的宅子,歸任牙人管;安仁坊的宅子,歸蔡牙人管。任牙人是衛國公府的人,蔡牙人在崔家手下做事。”

朱砂與蕭律瞬間明白,唯有一旁的羅剎皺著個眉頭。

衛國公府說的是衛國公盧巡簡,倒是崔家?

據他所知,長安城中排得上號的崔家,便有兩家。

兩家皆住在安興坊。

一家是崔相的崔府,一家是崔太保的崔府。

蕭律在,鄧鹹不好直呼幾位大人物的名諱,只好委婉提及幾句:“清河崔氏乃是簪纓世族,出了多位宰相。”

他費心提示至此,羅剎也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通。

此崔家,應該指的是崔相。

朱砂:“你猜是誰想攪黃裴公與晉王的這筆買賣?”

鄧鹹默不作聲看了一眼蕭律。

裴家、盧家、崔家三家,與蕭家均是世交。

遑論,崔家十二娘子來年將嫁蕭家七郎。

他今日胡亂揣測,若傳到盧家與崔家耳朵裏,便是滅門之禍。

鄧鹹不敢說,蕭律倒敢:“我猜是崔家。”

羅剎快人快語:“為何?”

蕭律尷尬地笑了笑:“羅君,這事若細究起來,怪你和師姐。”

“?”

朱記棺材鋪內,貼著一張蓋著玉璽的黃榜。

蕭律側身一目十行,迅速找到其中的關鍵字:“問題出在‘貢院’二字上,崔相近來有些缺錢。”

神鳳帝在貢院遇鬼又遇刺,回宮後大病一場。

往後幾日更是茶飯不思,噩夢連連。

禦史臺不敢耽擱,不到三日,便找出曾仲豫與皇甫睦徇私舞弊的罪證。

至於被趙遠徽當眾指認的崔玄同與崔衢,禦史臺查了多日,最後因趙遠徽暴斃在獄中,不了了之。

蕭律:“我聽崔八郎吹噓,此番上下打點,花了幾千貫。”

他已說開,鄧鹹不好再藏著掖著,索性將自己知曉之事,一股腦全吐了個幹凈:“是,我也懷疑崔家。因為般若寺的念智法師,與崔相關系匪淺。而道安法師是出了名的固執,一旦決定的事,輕易不肯改。”

太常寺為李解憂的燼骨安放,選定來年三月初九的吉日。

一般來說,定下寺廟後,還要先裝點寺廟。

短短不到三個月的準備時間,同樣的第二選擇與更好說動的人。

如果念智法師所在的般若寺同意,與此同時,秦國公推薦的靖善坊傳出鬧鬼。

依照晉王的性子,若得知秦國公曾有意隱瞞鬧鬼一事,定然與他一刀兩斷。

此時,崔家在安興坊的宅子,立馬成了晉王首選。

晉王的萬貫,便成了崔家的囊中之物。

幕後主使浮出水面,但孔三金突然被殺,委實奇怪。

畢竟,八字還沒一撇,崔家沒必要這麽早殺人滅口。

難道崔家已經察覺秦國公對鬧鬼一事起疑,打算順水推舟鬧出人命,繼續鬧大此事?

朱砂邊走邊吩咐:“我們先去萬宅瞧瞧屍身。鄧鹹,你可有信得過的仵作?”

鄧鹹點頭:“歸寧坊那邊住著一個收屍的,偶爾幫京兆府驗屍。往日我幫襯過他幾次,我馬上去找他。”

四人出門,三人往東跑,一人往西。

鄧鹹先到歸寧坊,拉起賀起便跑。

三人到了萬宅,趁忠客還未回家,先去查看屍身。

孔三金穿著一身錦袍,倒在桌下。

口鼻處有黑血流出,羅剎蹲下身細聞:“他死前,應喝了不少酒……或許,毒下在酒中。”

隔壁的孔綃聽見幾人的腳步聲,循聲走過來:“三位,是你們嗎?”

房中三人面面相覷,羅剎高聲道:“對,我們來找孔叔。”

孔綃拄著拐杖走進來:“阿耶不在家中。你們走後,他自個在房中吃酒,之後出門買酒去了。方才鄧郎君也來找過阿耶,見他不在便走了。”

朱砂給左右兩人各遞了一個眼色,遂扶起孔綃往外走:“既然孔叔不在,那我們有事想問問二娘子。”

回到孔綃的房中,四人圍在桌前,各坐一邊。

孔綃眨眨眼睛:“你們還有何事想問我?”

朱砂:“你的兄長孔奇友因何落水?”

孔綃:“不知道。阿兄出事前,消失了四五日,我和忠叔去外面四處找人打聽,可惜一無所獲。他被人送回來時,已經成了如今的這副模樣……”

那時,孔綃的眼睛尚能視物。

親眼見到自己的兄長孔奇友被人送回家,一臉驚懼之色。躲在角落瑟瑟發抖,口中喃喃自語一句詩。

聽那些好心人說,他們是在城外的一條河邊,發現落水的孔奇友。

輾轉問了幾個人,才知他住在萬宅,遂將他送回。

從進房後,朱砂便一直握著孔綃的手,未曾察覺一絲異常。

若孔綃真的弒父,她今日之表現,屬實稱得上鎮定自若。

朱砂挨近她:“孔奇友回家後,身上有傷嗎?”

孔綃緩緩搖頭,又輕輕點頭:“應是有傷,但阿耶不準我進房照顧阿兄,說是男女有別。”

那是孔綃的記憶中,孔三金第一次有為人父的樣子。

他不再每日酗酒無度,而是衣不解帶,親自照顧兒子孔奇友,甚至不準女兒孔綃搭把手。

等孔奇友徹底好全,他才故態覆萌,出門吃酒賭博。

至於為何說孔奇友身上有傷,孔綃道:“阿耶不準我去探望阿兄,但我實在擔心,便趁阿耶夜裏睡著,溜進房中。阿兄趴在床上,露出的後背有血。”

她急得想上前查看,被驚醒的孔奇友一把推開,大叫著讓她滾開。

孔三金聽見聲響推門而出,她只能翻窗逃跑。

三人今日反覆問孔奇友,孔綃敏銳地察覺到異常,試探問道:“阿兄不是因落水而瘋嗎?

無人回她,因為他們也不知道真相。

不知道可憐的孔奇友,是否曾經赴那場春宴,成為無數權貴的“盤中餐”?

房中沈默片刻,孔綃覆又道:“八月初的某一日,阿兄見我手上流血,曾對我說‘妹妹,千萬不要長大’。”

“阿兄,長大會怎樣呢?”

她問。

可惜,回應她的。

依然只有那一句詩:“終不似,少年游。”

今日三人的回避,讓她隱約猜到真相。拿著拐杖的手在打顫,直到再也握不住。

拐杖落地,她撲到朱砂懷中痛哭:“阿兄消失的日子,阿耶也不在。後來,阿耶有了好衣裳,還有了去平康坊吃酒狎妓的錢……阿耶賣了阿兄,對不對?”

她哭泣時,鄧鹹帶人悄悄走過窗邊,直奔孔三金的房間。

三人為掩護鄧鹹的腳步聲,頻頻出聲安慰孔綃:“不一定是遭遇禍事,沒準真是落水,你別多想。”

雙眸泛紅的孔綃聽得直搖頭,咬著下唇,努力咽下橫流的淚水:“阿耶從未管過我和阿兄。他不準我和忠叔照顧阿兄,不過是怕我們得知真相,報官抓他。”

朱砂卻道不是:“他不怕報官,只怕你跑。”

其中的真相太過惡心,羅剎拉住朱砂的衣袖,目露不忍,微微搖頭。

朱砂看向對面趴在窗邊念詩的孔奇友,最終選擇說出真相:“他用孔奇友,換得幾個月的富貴瀟灑。錢揮霍光了,便把主意打到你身上,準備賣掉你,再換一筆錢。”

柔弱的孔綃比羅剎想象中堅強,乍然得知殘忍的真相,依然堅定問道:“我是個瞎子,哪家青樓會要一個瞎子做妓子?”

朱砂推蕭律上前解釋:“師弟,長安貴人們的雅趣,你一向比我更清楚。你來說罷,讓二娘子開開眼,也讓二郎再長長心眼。”

隔壁隱隱傳來響動,與兩個人的交談聲。

蕭律斟字酌句,慢慢開口:“京中前年,開始盛行缺月宴……”

人生如月,滿而不滿。

缺而不缺,方是圓滿。

缺月宴,取自“陰晴圓缺都休說,疏桐明月人間喜。”

赴宴之人。

一是篤信缺即為滿的權貴,二是全身各處,皆有一處缺損的如花少女。

宴開五日,貴人們嘗遍所有全身缺損的少女,便是小得盈滿。

宴散,少女們將得三百貫。

若熬不過宴散,少女的家人會格外再得兩百貫的買命錢。

蕭律的聲音,越來越小:“缺月宴就在下月初,他應是打算送你赴宴。為此不惜給你下毒,將你毒瞎……”

哐當——

一堵墻分開兩間房的無助。

賀起翻來覆去查看孔三金的屍身,發現他死前曾與人爭執。

因為他的指甲縫中,留有一點點帶血皮屑,手中還握著幾根頭發。

“皮屑還新鮮著,應是剛抓不久。”兩人對視,賀起指指隔壁與斜對面的房門,“鄧四,惡逆之罪,依律當斬啊。”

兇手已明,鄧鹹嘆息一聲,走到孔綃窗外。

房中的孔綃癱坐在地,捂著不能視物的眼睛,無助嚎哭。

一旁立著的羅剎低著頭,悲哀地問道:“朱砂,這裏是長安呀……”

“二郎,正因為這裏是長安。”

所以這裏發生的一切,都不足為奇。

豪家大宅裏,晝夜聞歌鐘。[1]

是長安。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2]

亦是長安。

【作者有話說】

[1]出自唐·張籍《董逃行》

[2]出自唐·杜甫·《自京赴奉先縣詠懷五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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