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 產鬼(三)

關燈
24   產鬼(三)

◎“好二郎,你是在怪我嗎?”◎

大梁朝立國之初, 有十位開國國公。

幾百年後,只剩四家留有後代,承襲爵位。

如今的代縣伯不得聖心, 導致門庭冷落。

偌大的代縣伯府,已是空架子。

四進的大宅, 從王循之的書房走到前廳,著實得費一番功夫。

朱砂一路走,一路看下人搭靈棚設祭桌。

羅剎跟在她身後,仍在琢磨她方才之話。

王循之因朱砂而死, 殺人兇手是代縣伯。

可是,王循之明明死於割腕自盡。

琢磨一路,他沒琢磨出個一二三,倒對代縣伯府的風水來了興趣。

代縣伯府坐北向南,門開東南方,是坎宅巽門的大吉之宅。

坎宅開巽門,青龍入宅。

木水兩相生,兒孫滿堂。

橫豎看風水之相, 代縣伯府也不該是如今這番子孫雕敝, 父女相離之境。

繞了幾個回廊,兩人總算走到代縣伯跟前。

盛怒的代縣伯怒目掃視朱砂,手中的拐杖砸得篤篤作響:“你已親眼見過遺書。妖言惑眾的妖女,老夫可曾汙蔑你!”

朱砂自顧自招呼羅剎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今日走得急, 連口茶水都未多喝。

眼下見桌上有壺溫茶, 她趕忙倒上一杯, 仰頭一飲而盡。

這番無禮的行徑, 惹得代縣伯更是捶足頓胸, 厲聲高呼:“蒼天無眼啊!蒼天無眼啊!”

茶水喝了幾杯, 茶點吃了幾塊。

朱砂揉揉肚子,愜意地打了個飽嗝,起身走到代縣伯面前站定:“王公,我確實妖言惑眾。玄墨去年便想死,我呢,非要多管閑事,勸他好好活下去。早知他活得如此艱辛,我當時就該爽快地遞給他一把刀,助他早日解脫。”

“你!”代縣伯雙眼赤紅,扶著椅子站起來,眼神如冷刀子般嚇人,“小郎前途無量!若非你這個妖女朝三暮四,做出與人茍且的齷齪事。他怎會顏面丟盡,被太一道送回,淪為滿城笑柄。”

“你誤了他的前程還不夠,竟跑來同州惹他想起傷心事,故意害死他。”

額頭上青筋暴起,代縣伯艱難地吐出每一個字,怒喝道:“他為了娶你,被同門恥笑。而你呢?轉頭便另尋新歡。你說,你為什麽要來同州?為什麽要害死他?!”

朱砂攤手:“我受傷了,來同州治傷而已。再者,不管他昨日是否見過我,他依然會在今日寅時自盡。王公,你難道忘了今日是什麽日子?”

代縣伯跌回椅子上,竭力壓制全身的怒火:“今日是他的入門之日。五年前的今日,他被姬天師收為弟子,賜名玄墨。”

“對。今日是他的入門之日,也是他一生苦難的開始之日。”

太一道弟子,分兩種。

一種是得姬璟賜名的玄字輩弟子,一種是散落大梁各州,專職捉鬼的弟子。

凡以“玄”字為名號之人,方為姬璟的親傳弟子。

其他不入流者,以自身姓名為號。

玄字輩弟子,少之又少,寥寥百餘人。

其中大多是權貴子弟。

他們必須在子午山苦修三年,方能姬璟得賜天師符與天師令,成為真正的太一道弟子。

這三年間,他們沒有下人伺候,所有事需親力親為。

這些人在家中呼風喚雨慣了,一朝沒人伺候巴結吹捧,便喜歡找一個人欺負。

很不幸,沒落的縣伯府公子王循之,成了那個倒黴鬼。

他入太一道,只因代縣伯需要他光耀門楣,需要他覆刻前朝國師的仕途之路,從太一道弟子一躍成為國師。

王循之不喜歡畫符,更不喜歡捉鬼,他樣樣都是最末。

因此,他成了一些人肆意打罵的對象。

朱砂第一次遇見他時,他站在崖邊,猶豫著想跳下去。

她旁觀半日,看他來來回回站到崖邊又退縮,心覺無趣,便上前猛推了他一把。

自然,在他快到掉下去前,她又伸手拉住他:“你既然不想死,就好好活。”

她冷漠地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

後來,王循之自薦成了她的第十四個相好。

他執意要娶她為妻,為此不惜與養育他長大的代縣伯決裂。

臨去會州前,朱砂找到他,將他臭罵一頓:“你還是軟弱不堪。為了逃脫太一道與代縣伯府,拉我入局。你該做的,是堂堂正正地站在師父與你的阿翁面前,大聲堅定地告訴他們,‘我只想做樂師,不想做太一道的弟子’。”

王循之愛她,也想娶她為妻。

但當時的他,更想借她這個名聲不堪的師妹逃離太一道。

朱砂無情地拆穿了他,然後去了會州。

再回來時,他成了同門口中的笑柄。每日閉門不出,直到被太一道送回代縣伯府。

終究,他還是利用她,成功逃離牢籠。

朱砂平靜地與代縣伯對視:“他說了那句話,對不對?”

代縣伯低著頭,不言不語

思緒回到幾月前,他不忍孫兒整日躲在房中看書傷心。背著王循之,通過國師鶴鳴真人,找到姬璟求情。

那時的姬璟欲言又止,猶豫再三,最終拒絕了他。

他不知真相,回府後將王循之拖到祠堂。

在先祖的牌位面前,用棍子將王循之狠狠打了一頓。

打到最後,一向乖順的王循之對他吼出那句話:“阿翁,我只想做樂師,不想做太一道的弟子。”

一個低賤的樂師,沒有任何前途可言。

他覺得他的乖孫中了邪,又是請道士入府驅邪,又是親手拿桃木枝鞭打。

半月之後,王循之果然恢覆如初。

先是當著他的面,燒了一把古琴。

後拿起桃木劍,不分晝夜在院中舞劍畫符。

這樣的孫子,才是他真正的乖孫。

他滿意極了。

朱砂看他沈默以對,大概猜到來龍去脈:“他寫‘玄機誤我’,是因我曾對他說,只要他說出那句話,你一定會明白他的痛苦,再不逼他回太一道。”

她隨口一說,王循之深信不疑。

直至得到代縣伯的答案,他終於大徹大悟。

此生除了死,自己永遠無法徹底解脫。

他留書四字,只是想告訴朱砂:他努力抗爭過,但他們都錯了。

在家族的榮耀面前,無人在乎他的痛楚與生死。

他的阿翁自始至終想要的,並非王循之,而是太一道弟子玄墨。

牙關,氣得打顫。

代縣伯依舊不信,固執地吩咐下人:“來人,去將小公子書房中的符紙取來。”

那些符紙,裝了滿滿一盒子。

朱砂打開瞧了瞧,緩緩搖頭:“這些不是符紙,只是幾個字罷了。”

她認出其中一個字,是“死”。

王循之在死前沒日沒夜,反反覆覆寫下“死”字,可無人察覺他的死意。他的阿翁高興他的變化,派下人送來一盒又一盒的空白符紙。希望他畫完符紙之後,便能大徹大悟,重返太一道。

他一遍遍書寫,一次次加深死意,直到死亡之日。

他堅定地走出家門,用死亡終結一切。

這,就是王循之死亡的真相。

他因朱砂的一句話,懷揣希望茍活至今。

又因代縣伯的一句話,希望破滅走向絕望。

代縣伯抱著符紙痛哭,因為他也認出了一張張的“死”字。

那個“死”字。

是多年前兒子去世,他手把手教尚小的王循之寫過的字。

多年後,他卻先忘卻了這個字。

事情已解釋清楚,朱砂喊走羅剎,徒留頭發花白的代縣伯在前廳悲傷。

走出很遠,尚能聽到那一陣陣悲坳的哭聲。

羅剎頗有感觸:“代縣伯實在太過一根筋。太一道弟子的身份雖然尊貴,難道縣伯府的公子就見不得人嗎?何必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身份,讓孫子受幾年的苦,還白白丟了命。”

這話,委實說到朱砂心坎上了。

她回頭牽起他的手:“所以我最愛二郎,豁達懂事好養活,從不在乎身外之物。”

對於此等誇讚,羅剎的回應怨氣沖天:“也是。誰能像我一樣,白給你幹半年活,還倒欠你三年的工錢。整日當牛做馬、伏低做小,任勞任怨……”

半年前,他住金宅睡金床,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如今風餐露宿,還要親力親為服侍朱砂這個大懶鬼。

羅剎說得酸溜溜,朱砂抱著他的胳膊撒嬌,語氣又嬌又媚:“好二郎,你是在怪我嗎?”

女子的手伸進他的衣袖,不輕不重地輕撓打圈。

羅剎頓時心神恍惚,心癢難耐:“沒有。我怪我自個沒長個三頭六臂,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我的二郎,可真是謙虛。”

那只手已順著敞開的衣領,摸進他的胸口。

周圍時有下人走動,羅剎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扭頭正色道:“代縣伯有一句話說得挺對的。你,確實是個妖女。還是個只管生火,不管滅火的妖女。”

朱砂放聲大笑,羅剎生怕代縣伯聽見,追出來打人。看她笑完,趕緊一把捂住她的嘴,拉她出府。

兩人拉扯著走到一半,遇到一個和王循之有幾分相似的男子。

朱砂低聲為羅剎解惑:“他的阿兄,王微之。”

三人擦肩而過,滿頭大汗的王微之看到朱砂。楞神不過片刻,便指著她咿咿呀呀大喊:“你是阿弟喜歡的那個女子,你是玄機,是不是?”

朱砂面不改色撒謊:“不是,我叫朱砂。”

眼中閃過疑色,王微之咬著唇細細端詳:“不對啊,你和畫上的玄機,長得一模一樣。阿弟將畫掛在床頭,一擡頭便能看見。”

“?”

羅剎決心收回對王循之的可憐。

枉他還打算明日買些紙錢入府吊唁,結果這廝的行徑,竟如此令人作嘔。

他決定了,今夜便入府毀了那幅畫。

思及此,羅剎不等朱砂開口,笑著問道:“這位阿兄,不知此畫現在在何處?我真想好好瞧瞧。”

王微之指了指遠處冒出的青煙白霧:“剛燒。”

“燒得好啊!”

“……”

三人交談間,一個白衣女子扶著腰走來。

王微之一見來人,顧不得禮數,忙丟下兩人去扶女子:“四娘,郎中說你臨盆在即,勿要到處走動。”

女子的肚子高高凸起,煞白的臉上,不見一點血色。說話的聲音,更是微聲細氣:“大郎,我在房中喘不過氣,便想出來走走。”

透過彎腰的王微之,羅剎總算看清幾步之隔的女子相貌。

只是,僅一眼,他便頓覺心驚肉跳。

因為女子的喉部,有一條淡淡的紅痕。

好似一根紅線,死死扼住女子的咽喉,直至臨盆之日。

於臨盆的女子來說,這是必死的大兇之兆。

朱砂察覺到羅剎的異常,低聲問道:“怎麽了?”

羅剎悄悄指了指女子:“血餌已現,她被產鬼纏上了,臨盆之日即死期。一屍兩命,連孩子都保不住……”

產鬼,由難產而死的女子所化。

若想轉世投胎,產鬼只能通過阻止另一個臨盆的女子生產,致她難產而死,以此成為自己的替身。

而這個被產鬼害死的女子,便是新的產鬼。

【作者有話說】

新鬼出現[狗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